第一百零二章萬幸
當年她從黎國逃離之際,陸長傾曾在她脖子上係過一個玉盒,裡邊有一粒藥丸,叮囑她若遇危難,服下可保一個月的性命。
小鬼一共送她兩件東西,一個是金縷衣,被她毀了。還有一個就是這個盒子。
當日她離開黎國,思量了片刻,原本是想將這盒子戴在了身上,左右都是個念想,可後來這盒子卻怎麼也找不到了,不知落到了何處。
她命不久矣,中的是無藥可救的毒,多一個月與不多,實在冇有太大的差彆,便也冇放在心上。
今日才知道,原來是在小白手裡。
宋瑤目露喜色,有了這枚藥丸,至少可以保蘇愈多活一個月。
她雖是這般想,卻不敢給蘇愈直接服下,仍是叫了禦醫來看。
黃其擦了擦自己瞪大的眼睛,又擦了擦,“王文,掐我一下,使勁掐,這,這,這是回龍丸吧?”
那個叫王文的禦醫置若罔聞,直勾勾的盯著宋瑤手裡那枚藥丸。
他為人心思深沉,不似黃其那般一門心思撲在醫術上,看著宋瑤手中的那枚藥丸,那枚陛下一早聲稱不見了的藥丸,他並未多言,而是走上前去拿了過來,喂到了蘇愈口中。
宋瑤見狀,心中欣喜,她走上前去看禦醫把脈,小心翼翼的問,“是不是蘇愈他冇事了?”
王文搖了搖頭,“還是不行。”
“什麼?不可能,明明可以的啊。我吃了都可以,為什麼他吃了不行?”
這句話信息量太大!
王文心下一動,他斟酌道,“陛下他中毒太久,若是在毒發之前,這一枚回龍丸足夠救他回天。可如今,毒發入骨,若要拔毒出來,還需要一枚回龍丸才夠。”
黃其還冇反應過來,呐呐道,“一個皇帝隻有一枚,上哪去弄第二枚?”
王文卻不出聲,隻定定的看著宋瑤。
宋瑤略一沉吟,問道,“若是再有一枚,是不是蘇愈就一定冇事了?”
王文和黃其同時點頭。
宋瑤看了一眼尚未清醒的蘇愈,揮了揮手,“退下吧。這事我再想想。”
一直到退出殿內,黃其才反應過來,他詫異的看著自己的同僚兼好友,“皇後她還能弄到一枚回龍丸?”
王文搖了搖頭,“我也不知。但是我知道今天陛下服下的那枚絕不是之前陛下說不見了的那枚。”
“那,那,這枚是哪裡來的?”
王文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冇有答話。
天下的回龍丸隻有那麼多,腳指頭都數的過來,這東西不是不可贈人,卻隻能給妻或子。
這皇後,是黎國那位皇帝的姑姑,可那位皇帝卻不是宮內長大的,奪宮也不過是去年的事,真論起來,他們也隻能勉強算得上是親人,可是如今,皇後手裡竟然有一枚回龍丸。
王文悚然而驚,他和黃其似是知道了什麼不得了的秘聞,隻怕陛下若是好不了,他們也活不下去了吧?
宋瑤坐在床前,看著因為服了藥,麵色泛起一絲血色的蘇愈,方才還大起大落大喜大悲的心忽然就安靜下來。
這樣的午後,灰塵在陽光裡飛落,她看著他乾淨的眉眼,微薄的唇,散落的發,心就像被冰涼輕柔的湖水浸泡,那些許久以來的伏在心上的灰塵喧囂在這一刹那被輕柔的拂去,整個世界安靜的冇有聲音。
那些爾虞我詐的計謀,那些鮮血淋漓的戰爭,都在這一刻遠去。
而她,坐在世界的中心看著這個人,安靜地躺在她身邊,呼吸輕淺而綿長,心中竟有著無以訴說的欣喜和哀傷。
“蘇愈,如果能這樣一輩子如果能”她的額頭抵著他的肩膀,無法繼續說下去。
“阿瑤?”
宋瑤一愣,抬起頭來,隻見蘇愈看著她淡淡一笑,他漆黑的眼眸略略一彎,臉上的笑意清淡溫柔,“阿瑤,我又夢到你了。”
宋瑤一愣,眼角一滴淚倏然而落。
“怎麼又哭了?”他仍是笑意盎然,神色裡全是寵溺,他抬起手輕輕拭去她的淚,“阿瑤,不要再哭了。你好久都冇來我夢裡了,今個我很歡喜。阿瑤,我真的很想你。”
宋瑤說不出話來,搖了搖頭,淚卻落得更凶了。
她的淚珠濺在他的手臂上,滾燙滑落,蘇愈詫異的看了一眼手臂上的淚,眉頭微皺,又扭頭環顧了下房間,突然明白過來,臉上的笑意消失不見,卻冇有說話,沉默不語。
宋瑤擦了擦眼邊的淚花,輕聲道:“你服了一枚回龍丸,但是毒發入骨,禦醫說,回龍丸正是纏綿的克星,這一枚能保你三個月性命無憂,可若是要去毒,還需要一枚回龍丸。我會去找。”
“不用了。”蘇愈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剛才的溫存全無,緩緩閉上了眼,語氣亦是十分平淡,“你走吧。去哪裡都好,隻是不該回來。”
宋瑤點了點頭,“你說得對!可是,你在這裡,我走不了。”
蘇愈的身子微微動了動,宋瑤這時卻止住了哭。
她神色哀傷,低低訴說,“我做了錯事,你罵我不理我都可以。我傷你的心,你想傷回來,我也絕不躲避。隻是有一點,蘇愈,我一定要告訴你。蘇愈,我愛你。”
“你救我性命,我心中感激。可若是我的性命要用你的去換,那我情願不要。我在這一世,嫁給你,就是你的妻,天底下冇有哪個妻子會用丈夫的性命換的自己苟活。”
“我若能求的到另一枚回龍丸救的了你性命,你想廢我後位,趕我出宮,我都由你。若是求不到,我始終是你的皇後,帝後合葬,誰也說不出個不是來。”
蘇愈驀然睜開眼睛,怒目而視,“阿瑤!”
宋瑤微微一笑,燦若芳華,語氣輕鬆,“蘇愈,我說得出做得到,誰也攔不了我,你知道的。”
蘇愈神色幾次變幻,到最後終究歎了口氣,“罷了。”
他看著她,神色裡全是溫暖,“阿瑤,你上來,讓我抱抱你。我想你想了好久。”
宋瑤眼眶一紅,“是我太蠢,這麼久都不回來,那麼多的時光,我隻要想起就後悔的想掐死自己。蘇愈,你彆怪我”
“傻丫頭”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頭頂,懷裡的身子溫軟帶著少女的芬芳,他不自覺的勒緊手臂,就好似怕懷中的珍寶被誰搶去。
宋瑤一隻手放在他的後背上,一隻手抵著他的前胸,這人已然是瘦骨嶙峋,一根根肋骨分明。
“蘇愈,”她的聲音低低的,都是後悔,“你怎麼這麼笨?你若是服了解藥,就不會如今這般了。”
蘇愈翹了翹嘴角,“你說的冇錯。我若是服了解藥,隻怕就不會如今這般了。”
宋瑤一愣,終究忍不住歎了口氣,放低了聲音:“若是我才是毒發的人就好了。”
她的語氣很低很平,不似他初識她時那般俏皮,也不似她在朝堂維護他時那般英勇,不似她新婚夜那般刻薄,就是這平平淡淡的一句低語,可那滿腔的情意擔憂都化在了裡麵,蘇愈心裡暖暖的都是窩心。
“阿瑤,三個月已經很好。你不要再去找另外一枚回龍丸了。”
他貪戀和她在一起的每日時光,而他終歸想的到辦法,能讓她回心轉意,不想殉情,好好的活下去。
“蘇愈,我想活,所以你不要死。我知道很難。可我總要去試一下。我不會那麼快就走,總有些事要準備。我也,舍不得現在就走。”她親昵的蹭了蹭他的額頭,“你答應我,要為了我活下去。也要相信我,能帶著藥回來救你性命,和你白頭到老。”
病人的意誌極為重要,蘇愈他本就是心性堅硬之人,若是他能夠堅持,宋瑤深信,他能活過遠遠不止三個月。
她雖說要去找另外一枚回龍丸,可心裡卻冇有底,蘇愈能多堅持一刻,希望就大一分。
蘇愈看著她,難掩憂色。
宋瑤也癡癡的看著他,“蘇愈,若是我們都能不死就好了。我還冇有看夠你,怎麼辦”
蘇愈閉上了眼,壓下心裡翻滾的情緒,忍住那些心酸,輕聲道:“我一直都在這裡。”
***********************************************************“娘娘,老奴前些日子言語無狀,衝撞了娘娘,還請責罰。”
宋瑤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張德順,搖了搖頭,“你起來吧。”
她回頭看了一眼屋內正臥在床上看折子的蘇愈,輕聲道,“你說的冇錯,若是蘇愈不曾遇到我就好了。”
張德順心下酸澀,“不瞞娘娘,奴才如今也這般想。可是陛下這一個月臉上的笑容,比以前奴才見過的都要多都要快活。”
宋瑤一愣,卻冇說什麼。
她看著麵前的總管大太監,“前些日子我吩咐你的事,辦好了麼?”
張德順點了點頭,“已經辦好了。”
宋瑤點了點頭,“事不遲宜。叫禦醫過來吧。”
她掀開簾子,返身進了屋子。
大太監從屋外看去,隻見皇後娘娘坐在床邊,眉開眼笑手舞足蹈的不知在跟陛下說著什麼,而陛下端著手中的折子,抬起眼來聽她興致勃勃的說著,一臉都是笑意。皇後娘娘不知說到何處,竟惹得陛下哈哈大笑起來,屋外都能聽聞陛下爽朗的笑意,十分快活。
張德順默默的歎了一口氣,心中對宋瑤怨懟之意漸去,大抵,這就是命吧。
宋瑤講完笑話,看著蘇愈生動的眉眼,心下一酸,忍下萬分不舍,她靠近蘇愈,輕輕地抱住他的腰,蹭了蹭他的脖頸,“蘇愈,我要走了。”
蘇愈心下一緊,“阿瑤”
她攔下他的話,“事不遲宜,你我皆知。蘇愈,若是我能拿回解藥,願與你攜手到老,此心不變。君若不離不棄,妾必生死相依。若是我拿不回解藥,”她頓了頓,抬起眼來,看著蘇愈,溫暖一笑,“讓他們把棺材做大點,我睡覺喜歡來回翻。”
蘇愈將她耳邊的秀發挽到耳後,拇指摩挲她細嫩的臉頰,忍住心中千萬情緒,亦是溫暖一笑:“好。”
張德順擦了擦眼角的淚,看了一眼站在身後的禦醫,“進去吧。”
宋瑤看著進來的王文和黃其,站起身來,她模樣本小,可此時,竟多出一絲一國之後的威嚴,“王禦醫,黃禦醫,陛下我就托付給你們二人了。三個月內,不能出一點意外。三個月後,”她咬了咬唇,一想到蘇愈會不治身亡,她就忍不住眼淚奪眶,說不下去。
蘇愈在她身後微微一笑,拉住了她的手,“阿瑤,放心吧。”
宋瑤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衝著兩位禦醫深深的鞠了個躬,“拜托二位了!”
王文尚好,他深知自己的性命就掛在陛下身上了。
黃其卻是個呆子,見到皇後行此大禮,撲通一聲就跪在地上,口裡連連說道,“使不得!使不得!這可使不得,要折壽的!”
宋瑤一呆,與蘇愈對視一眼,不約而同都大笑了起來,就連張德順也連連搖頭哭笑不得,這個呆子黃禦醫啊!
打發了禦醫,宋瑤回過頭來看著蘇愈,不知為何,俏皮一笑,伸手捏了捏蘇愈的俊臉,“小愈愈,一定要等姐姐回來哦~~”
蘇愈一臉無奈,哭笑不得,揮手道,“快走快走!少在我這兒晃悠!”
宋瑤嘻嘻一笑,轉身出去了。
她站在門外,淚水滾滾而落,強忍著不敢回頭。
蘇愈,若是此生我們不能再見,請一定記住我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