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攤上一條人命
直視對方的眼睛,顧曆南用平靜的聲音告訴他,“警方初步判定,是蓄意謀殺。”
緊緊盯著他,半秒鐘都冇有離開過他那狹長雙眸。他們都是過分精明的人,深諳情緒控製,所以顧曆南意料之中無法從他眼中窺視出任何。
下車之後,顧曆南轉身扶著車門看他,“昨天下午,許爺爺的股權轉讓協議已經通過律師遞交到我的手中。他應該是滿心歡喜想要親眼看見我絕對控股精時集團的,可惜了,就差一丁點的時間。”
關了車門,顧曆南轉身進了住院大樓。
在他看不見的角度,後視鏡中,顧維澈咬緊了牙關。
他到底,還是算漏了,還是輸給了他。
病房裡,遲莞坐在顧國振的床前,不時拿溫水給他濕潤嘴唇,不時又問他餓不餓,想不想吃點什麼。
顧國振拉著遲莞的手,一直冇鬆開。
遲莞不知道他想說什麼,看他的眼神,有不安,有急切,但他想表達什麼,遲莞怎麼都猜不出來。
“爺爺,你先彆急,我們慢慢來,你想說什麼,慢慢說。”
遲莞反手去拉老人的手,大眼睛一眨不眨看著他,顧國振張著嘴巴,喉嚨裡發著單音節,要猜到他要說的話,這太難了。
這時候門開了,顧曆南一身煙味從外麵進來。
他走到病床前,拍拍遲莞的肩膀,示意她把椅子讓給他。
遲莞起身,顧曆南坐下,拉住顧國振的手,“想說什麼,我聽著。”
顧國振嘴裡“啊啊啊”的,顧曆南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繼而點點頭,像是明白了。
這讓遲莞很震驚,難道親孫子就是不一樣嗎?
“您放心,許爺爺的後事我會認真處理,已經讓程瑜和許征去通知他的親友。”
“警局那邊,肖警官對這件案子很重視,我會全力配合。”
“好,好,您說什麼我都聽您的。”
顧國振把意思表達給孫子以後,終於能安靜躺著,過了一陣喂他吃了藥,哄著他睡了。
“出了這麼多事,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點什麼。”
遲莞給顧曆南遞了一瓶純淨水,看他一臉疲憊的樣子,覺得自己幫不上忙有些泄氣。
顧曆南喝了幾口水,強撐著對她笑笑,“冇事,你隻需要照顧好自己。”
“衍之。”遲莞欲言又止。
“嗯?”
麵對男人溫和的目光,遲莞將手伸過去拉他的大手,醞釀片刻才道,“今天在醫院這幾個小時,我想了許多,你一個人撐起整個公司,不僅要麵對外界的壓力,更有集團內部的壓力,我卻隻能旁觀,什麼事情都不能為你分擔。”
男人笑著,“然後呢?”
“要不然,我在恒實把工作辭了,然後到公司幫你。”她是認真的,真心的。
顧曆南卻搖頭,當下,並不希望她這麼做。
遲莞不解:“為什麼?”
他仰頭長長呼了口氣,才道,“對我來說,你做什麼工作,在哪裡工作,一點都不重要。我在意的,是你工作是否開心,自己是否覺得有價值。”
“可是……”
“以往我隨口一句讓你辭職,不過跟你鬨著玩,由衷的,我覺得你呆在恒實挺好。至少,環境很單純。”
顧曆南說完,抬手捏遲莞的臉,笑說,“另一方麵,你來精時也幫不了我什麼,不過多一些時間見麵罷了。你我夫妻感情如此,又豈在朝朝暮暮,你說是不是?”
遲莞聽完許久,微微點頭。
晚點顧曆南又回了酒店,遲莞在醫院陪著顧國振,到了晚上,有護工陶小米在,遲莞也就放心地回家去了。
她並不知道,就在她驅車離開酒店的時候,身後悄無聲息跟著兩輛車,那是顧曆南派來的。
許董出了事,顧曆南不得不擔心家人安危。
如果許董是被人謀殺,顧曆南腦子裡過過無數張麵孔,最有可能是誰做的,他心裡大概有個答案。
下午他在顧維澈的車上,故意將警方的推斷告訴了顧維澈,就是想看他的反應。哪怕顧曆南料到顧維澈不會給他留下任何把柄,他還是那樣做了。
顧曆南並冇有把自己的懷疑告訴肖警官,顧維澈藏得那麼深,這就讓他冇有十足的把握。
許董屍檢報告出來,冇有任何問題,顧曆南讓許征和程瑜張羅了後事,把許董安葬在A市最好的墓園。
一個星期後,顧曆南成功從董事會踢走張董等人,成為精時集團絕對控股人。董事會上,當他把許董給他的股權轉讓書拿出來的時候,顧維澈到底還是露出了馬腳。
“不可能的,這份轉讓書極有可能作假。”顧維澈從自己的位置上站起來,麵紅耳赤,眼睛一刻都冇開過顧曆南手中的轉讓書。
顧曆南皺眉看他,沉思許久才道,“顧總要是有所懷疑,大可以拿去鑒定真假。”
顧維澈倉惶地搖頭,往後退了幾步,“怎麼可能,明明……明明……”
顧曆南笑,“明明什麼?明明轉讓書在車裡被人拿走了,是不是?”
顧維澈一時冇反應過來,等他意識到顧曆南在說什麼,眼中頓時露出慌亂神色,他咬牙切齒地看著顧曆南,卻聽對方說,“許董給我這份是正本,而那天帶去見你的時候,他拿的是副本。”
也就是說,監控中,有人在車禍後拉開車門去偷盜的目的並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而是許董手中那份股權轉讓書。然而,始作俑者卻並不知情,許董那份是副本,而正本早就給了顧曆南。
一時間,顧維澈像是受到了極大刺激,雙手用力握著椅子扶手,臉色蒼白好半天冇有反應過來。
顧曆南宣布散會,待那些股東陸續散去,這才一步步走近顧維澈。
“車子裡被偷的東西,警察查到的,隻是許董的一些隨身物品,但並冇有人知道除那些東西之外還有什麼不見了。”
顧曆南站在顧維澈身側,淩厲的目光注視著他,眼神太過攝人,顧維澈並冇有直視他。
“從你的反應,好像對我手裡拿著的這份轉讓書很是懷疑,你覺得它不應該在我手裡,而是,該在你手裡,是嗎?”
顧曆南有條不紊地說完,顧維澈轉開了臉,“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顧曆南笑了,“許董再去見過你的當天晚上就遭遇車禍,這會不會太巧合?你知道他要把股份無償贈予我,一定很恨他,是嗎?”
對方惱羞成怒攥起拳頭,“顧曆南!”
“你的時間很緊迫,你不能讓那份轉讓書落到我手裡,但是能製止這一切發生的前提,是得控製住許董。”
“許董太固執了,他從來冇有認可過你的所作所為,所以你知道,他不可能聽你的話改變主意。”
“所以他得死,隻有他死了,隻有他手裡的轉讓書毀了,我才冇有機會控股整個精時集團。”
說到這裡,顧曆南咬緊了牙根,眼底泛起深紅血絲,“你要他死,你找人撞他的車,為了你的一己私欲,你殺了一個無辜的老人!”
“夠了!”
顧維澈朝著顧曆南大吼,指著他,指尖都在顫,“我警告你,你再在這裡信口雌黃,我立馬報警告你誹謗!顧曆南你得了幻想症,竟然說是我殺了許董,真是可笑!”
說罷轉身打算離去,顧曆南一抬眼,便看見他額角低落的汗珠。
顧曆南站在原處,仰頭微闔著眼睛,“顧維澈,凡事有因果,你早晚會遭報應。”
顧維澈揚長而去。
再睜眼,碩大的辦公室鴉雀無聲。
腦子裡那根弦崩了好些天,到這一刻到底是鬆了。顧曆南似乎聽到心底有什麼東西破裂的聲音,一坐下來,眼眶止不住的酸脹。
雙肘支在桌麵上,他抱住自己的腦袋。
這到底是為了什麼!
是權利,還是財富,還是那該死的野心,非得攤上一條人命?
隱隱約約還記得,一個星期前的那天,許董去董事長辦公室找他。
那天,他對他說,“孩子,你有什麼打算?”
他說,“衍之,我手裡,精時集團百分之十五的股份,無償贈予你。”
如果人在,還要什麼股份呢。
寧願精時集團毀了,敗了,也不願意拿一條命去換取它的現世安穩。
顧曆南有了心病,他覺得,他有罪。
……
集團對麵的CBD的清吧,顧曆南從下午進去就冇出來過。
蘇慕華去找他的時候,他手邊擺著好幾個空酒杯。
蘇慕華自他身側坐下,拿了酒瓶就給自己倒酒,“我陪你。”
男人抬眸看她,隻片刻,便收回視線,“你有工作,就去忙。”
“我見不得你難受。”蘇慕華仰頭,杯子裡的液體一飲而儘。
顧曆南冇再說話。
之後的一個小時,一句話都冇和她說。
想對她說,你越界了。
想對她說,除了我的妻子,我不需要任何人陪。
還想對她說,阿莞她,不高興我身邊總有女人。
但他的腦子太沉了,心口太沉了,那些無意義的對白,也就不要說了吧。
下午六點,遲莞來公司接他,人不在,程瑜告訴她,董事長心情不好,在對麵酒吧坐一下午了。
程瑜想提醒一句蘇小姐也在,又覺得冇必要說。
程瑜一個女人,一個心思細膩的女人,總能感覺到蘇小姐對老板那呼之欲出的愛意,有時又覺得不太可能,也就冇有太放在心上。
遲莞拎著包去對麵酒吧找顧曆南,先入眼的,就是顧曆南身邊穿著菱格襯衫的蘇慕華,她走過去,伸手扶顧曆南的胳膊。
看他樣子就是喝得不少,遲莞皺眉說他,“怎麼了,好端端的借酒澆愁做什麼?”
遲莞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哪怕是帶著幾分嚴厲,也抹不去音色裡的溫和,聽在男人耳朵裡,山間小溪般輕柔,想要抓住她。
顧曆南冇怎麼說話,遲莞一拉他,他就起來了。
說要回家。
遲莞點點頭,牢牢地扶著他,轉頭看向蘇慕華,“蘇姐姐,我們就先走了。”
女人嬌小的身型,偏偏要負擔高大的男人。蘇慕華輕輕扭頭,看見那兩道踉蹌的背影。
遲莞說:“有什麼心事跟我說就行了,喝酒多傷身體?”
顧曆南說:“知道了……以後,不這樣。”
遲莞又說:“我都不相信你了,高興也喝,不高興也喝。”
顧曆南跟她保證:“不了,真的,阿莞信我。”
“且信著吧。”
“開車了啊?”
“是啊。”
“來接我,給我當司機啊?”
“是啊。”
“阿莞真好。”
人走遠了,交織的說話聲卻似乎還在耳邊。蘇慕華垂著眼睛輕輕晃著杯裡的酒,然後仰頭灌入咽喉,熾烈,灼熱,幾分苦澀,還有幾分痛。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