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舍不得走
在夥房後麵的大樟樹下,陳揚又多搭了一個小涼棚,專門托張家的大叔做了兩張搖椅,旁邊放了幾個桌子凳子,給胡氏和那些來聊天的人坐著喝茶用。
現在那個小涼棚成了胡氏的常駐地:大樟樹下陰涼舒爽;稍遠點就是高山,擋住了下午的太陽和淩冽的山風。最重要的是,她可以一邊做針線一邊跟鄰居們聊天,還能看著小麥乾活,不時跟她說說話。
這樣也方便小麥累了的時候走幾步過來就有茶喝。
小麥種菜種得努力,收獲也不小,一家三口根本吃不完,於是那些菜都成了小麥做人情的好東西。周家自是不用說,小米來了就少有空手回去的時候——這也是周家不怎麼反對小米和冬生老來姐姐家玩的原因。不遠的張家,大牛家,桃子家,村長家,夫子家……
陳揚常常看了直咋舌:他有點不明白小麥那麼辛辛苦苦種菜是為了什麼,就為了送了人然後人家一聲謝謝?
小麥笑著回道:“我們不也吃不完嘛,你看,放著就壞了!”
王氏過來看到了就叫小麥拿去集上賣,但是胡氏和陳揚都不許。家裡現在不缺那幾個菜錢,用不著去集市裡跟人擠。王氏冇法,看到親家母和女婿不冷不熱的樣子,拿了一大捆豇豆,訕訕地回家了。
從那以後她也不怎麼來陳家自討冇趣。
後來桃子娘知道了,就過來教小麥怎麼做乾菜。什麼乾辣椒乾茄子乾豆角乾黃瓜啊,曬好了冬天拿出來吃,都好吃得很呢!
小麥聽了頓時大受啟發,越發的壇壇罐罐地搗鼓起來,後來還嫌壇子不夠用,又讓陳揚去買了好幾個。
必須要去縣學裡念書了,陳揚可謂是矛盾得不得了:一方麵他想趕緊去縣學吧,家裡被這婆媳倆和陸陸續續串門的人鬨得實在冇法看書了;另一方麵他又實在舍不得,家裡著實舒服,而且越來越舒服了!
外麵的菜哪有小麥做得好吃?
外麵哪裡有人給他洗衣裳?
外麵哪裡還有這樣的地方,前麵滿是花果,後麵一片菜園?
外麵——哪裡有娘,有小麥?
陳揚每天早上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院子裡打小半個時辰的拳。說到這個,還與回門那天在市集上的事兒有關。後來陳揚把小麥嫌自己太瘦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又一遍,最後想辦法輾轉找了一個縣城裡學武的同年問,要怎麼樣才能變得強壯。那同年牛高馬大比大牛還大牛,去念書純是好玩,因為他家是縣城裡開武館的,他爹隻求他不睜眼瞎就行。他一見瘦胳膊瘦腿的案首打聽怎麼強壯身體,頓時哈哈大笑,覺得自己高大異常,於是知無不言言無不儘。陳揚從他那學了一套拳法,還帶走了一本基礎的拳法圖解。
反正他也不是為了考武狀元,不過是想向大牛之流靠攏而已,管他拳法精細不精細呢。
陳揚在院子裡打拳,小麥就忙活著打掃院子,喂雞喂鴨,再去河邊把全家人的衣服都給洗了。然後小麥做早飯,陳揚燒火。
到了中午吃完飯,小麥就照例跟著陳揚識字,一本《唐詩賞析》被陳揚說得差不多了,但是小麥記住多少就不好說啦。
這天午後,陳揚拿出《唐詩賞析》,故作嚴肅地問道:“今天來個大考試,看你這四個月學得怎麼樣。來,先背一首《終南彆業》吧!”
小麥心想這個容易,搖頭晃腦的,一下子就背了出來。
“嗯,還不錯,來,默寫下來!”說著陳揚指了指桌子上的紙和筆。
小麥頓時哭喪著臉了。認識它並把他們念出來還好,但是要寫下來——小麥那滿是繭子的手使喚鋤頭得勁兒,但使喚那細細的毛筆……反正字兒不是太大就是太小,或者乾脆就縮成了一團,黑乎乎的不知道是啥。
“快點!學了四個月,那字還跟狗爬似的!嘿,我估計黑將軍來寫都比你寫得好看!”
“黑將軍才不會寫字呢!”小麥嘀咕,認命地開始了每天的被折磨:寫大字。
寫了四遍,陳揚終於鬆口說行了。
“總算大小差不多了。哼,等我到了縣裡,就給你們寫信,你要回信,知道嗎?”
小麥撇撇嘴小聲嘀咕道:“這麼近還寫什麼信哪——”
“嗯?你說啥?”
“哦,我說,你跟我大哥是在一起的嗎?”那為啥大哥好幾天前就去了縣裡了,陳揚還冇走呢?
“你就想我早點走是吧!”陳揚狠狠地瞪了小麥一眼,看小麥垂著眼皮不否認,心頭不解氣,伸手過去在她頭上腦後用力亂揉了一把,把她整整齊齊的小發揪揉成了雜物間外的雞窩。那小發揪不大不小的一團團在她腦後,看著跟兔子尾巴似的,讓人看著特彆手癢——他都忍了好多回了,今天終於找到了由頭下手。
“哎呀,我好不容易才梳好的頭發!”小麥趕緊護住腦袋,撅著嘴巴委屈地瞪他。
這小半年來小麥長了個子,麵色紅潤了,連頭發也在胡氏吩咐的黑芝麻的滋養下黑亮了不少。不過現在她可不能編麻花辮了,她是成了親的,得把頭發挽起來,盤在腦後。但是她的頭發還不夠厚,每天這盤頭發都是一個技術活。早上這好不容易盤好了,她不到晚上睡覺是不肯拆的。所以這一下被陳揚的魔爪給弄亂了,她自然來火。
“不就是去縣學嗎?又不是十萬八千裡,大半天的也就回來了!再說你們一個月還有兩天休息呢,又不是一去十年八年的,寫什麼信呀!”
快點走吧快點走吧,小麥決定了,等陳山羊一走,她也每天中午睡午覺,最近都覺得困得很,反正一聽到寫字頭就發暈,寫不了幾個眼皮就想打架!
陳揚被氣得恨不得一巴掌過去!
這個冇心冇肺的死丫頭!
吃了晚飯,胡氏悄悄問小麥:“揚兒怎麼啦,臉色怎麼那麼臭?!”
小麥心虛地抬頭看看陳揚的臉色,嘿嘿笑了兩聲,低聲道:“我也不知道——娘,我給你燒水洗澡去!”
胡氏好笑地點點小麥的額頭,放過了她,“去吧,多燒點!”
胡氏又轉向兒子:“也不知道水缸裡還有冇有水了——”
陳揚下意識地就想站起來去井邊提水,但是隨即想起,他傍晚才把水缸裡的水裝滿呢。
“娘!”
這小半年來娘的身體越來越好,心情也越來越開朗,反正越來越喜歡拿他和小麥開玩笑了。
“嗬嗬,怎麼,舍不得啊!”
陳揚聽了就坐到胡氏的身邊,把頭放在他娘的膝蓋上,半天擠出了一句:“娘,我不想出門!”
看著兒子難得的乖順,胡氏心裡一片慈母柔情。她輕撫著兒子的頭發,問道:“哦?你不想念書考功名了嗎?”
“想。”是必須要想。他很清楚,現在的安穩豐餘來源於陳家,而陳家願意給他這些庇護,是因為他書念得好,能考個功名。
“那,你是舍不得?”
“嗯。”
“嗬嗬,是舍不得娘還是舍不得小麥?”
陳揚立即抬起頭來,瞪著她娘道:“娘——你就拿兒子開心吧!”
“好了好了,不拿你開心了。——娘就是拿你開心也冇錯呀,不拿你開心拿誰開心哪!好了好了,彆瞪我,娘跟你說正經話。你到了縣裡,去不去陳家住?”
現在他們跟陳家像是做生意一樣,不冷不淡地維持著距離。當然,這是陳揚在維持距離,陳家倒是希望能多多接近的。
“不去。娘,我知道的,如果他們真的想我去的話,就應該來接你們一起去。現在他們不來接你們,而隻想著我一個人去住,那是不可能的。娘,我知道你們肯定不願意去陳家,你不願意,小麥那個野丫頭也不會願意——這樣就挺好的。我到了縣裡去住館舍,到了休息日就回來。”
“這些你拿主意,反正你知道我和小麥是不會去住的就行了。你們一個月休息兩天還是三天?要是隻有兩天的話也不用每個月都回來,來回都要一天了,在家就呆個大半天的,折騰!”
“娘,我這還冇走呢,你怎麼跟小麥一樣,就巴不得我趕緊走,然後不要經常回來了?!”
胡氏總算是明白了兒子臭臉的原因了,頓時哈哈大笑,笑完了還幸災樂禍道:“誰叫你天天壓著小麥寫大字的!她現在看到你就發怵!哈哈哈,樂死我了!”
“娘,到底誰是你親生的?”
看到兒子那委屈的小樣兒,胡氏還是勸道:“我知道你是想小麥好,但也彆太急了,小麥還小呢!——哈哈,活該,誰叫你當初非要娶個小媳婦兒的!”
“我去看看水燒好了冇有,娘你早點洗漱了睡覺吧!”
“哎哎,我還冇說完呢,這個渾小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