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婆婆來了
周家集的規矩是早飯在女方家吃，中飯和晚飯都是男方家吃。女方長輩不送親，同輩的送，送親的要吃了晚飯才能走。
大夥兒在周家吃了早飯，等了一會兒，就聽到咚咚鏘鏘的鑼鼓聲從村子的那頭響起，朝著周家行進。周家院子裡一幫小孩子在嬉鬨，一會兒這個說到哪兒哪兒了，一會兒那個說快了快了，一番熱鬨。
小麥的房裡也是擠得滿滿當當。周嬸嬸在和大姑閒話，王氏跑進跑出地招呼張羅，大丫帶著小米也走來走去地招呼。周奶奶趁隙坐在小麥的身邊，頓了頓拐杖，低聲開始訓話：“小麥，你彆怨奶奶，奶奶就是年紀大了這嘴皮子惹人厭！
其實還不是為了你好！你看，要不是你勤快聽話，陳家能看上你嗎？所以說啊，姑娘家，還是要多做事少說話，這樣家裡的大人才會喜歡！”
如果不是房間裡還有很多人在，小麥真想把蓋頭掀起來看看說話這人到底是不是奶奶，——她家奶奶什麼時候說話這麼柔和了？
“娘，這個可不好說，你看我家大丫，哪點兒不能乾不聽話了，就是長得也不比小麥差呀——可見，這人的命啊是生成的，彆人想羨慕還羨慕不來呢！”大姑話裡的那酸意兒，掩都掩不住。
旁邊幾個夫人紛紛拿自己的丫頭出來說事兒附和。
周奶奶瞪了大姑一眼，接著說道：“小麥啊，到了陳家，你要比在家裡還要聽話，眼裡要有活，看到活就去做！不要偷懶，冇有婆婆喜歡偷懶的兒媳婦的！而且，他們家這麼早早地把你聘過去，就是想你去幫幫你婆婆，伺候她的！你可彆偷懶，到時候傳出什麼話來，丟我們老周家的人！”
小麥不吭聲，這些她早就知道了，周遭不知道多少人跟她念叨過。
桃子娘見大夥兒不吭聲，就趕緊接過話說道：“周嬸嬸，你啊，就彆操這個心了，小麥是個什麼樣的我們還能不知道嗎，最最老實聽話的，絕不會丟你的臉！你說是吧，鐵牛嫂？”
大牛娘也趕緊附和，把小麥誇了又誇。就連桃子都插了幾句，證實小麥是真的能乾討人喜歡。
周奶奶乾咳了一聲，瞪了周圍人一眼，“我還冇說完呢，你們彆急著插嘴！——小麥啊，你嫁過去了以後，多勸勸陳秀才，你們啊，還是回縣城裡去住的好。不過我估計啊，你們肯定很快就去搬到縣城去住的，那陳秀才也要到縣城裡去念書呀，縣城有地方住不住難不成還回這鄉下來？你到了縣城了，多去看看你哥。你到時候多留點心眼，看看你哥缺什麼——要是他缺什麼你就趕緊給他添上——你哥就你一個妹子在城裡，你不顧著他誰顧著他？你放心，陳家肯定會給你銀子用的，你可是他們家明媒正娶的大孫媳婦兒！”
桃子娘和大牛娘，還有村裡幾個跟他們交好的婦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冇了聲響：這賣了小麥還不夠，還冇出門子呢，就想著小麥多撈點回娘家了！這周奶奶還真是——
小麥還是不吭聲。這些話，昨晚娘也說了不少，看起來以前的想法真是對的，娘以後就是另外一個奶奶！
嗬嗬，也不知道以後大哥會娶一個什麼樣的媳婦兒回來，這樣的奶奶和婆婆，可有的氣受了。
周奶奶又嘮叨了一通小麥以後多照看照看家裡弟妹，逢年過節記得回家來看看的話。外麵的聲音突然越發大了，二丫和三丫闖進們來，大聲喊道：“秀才新郎進門了！秀才新郎進門了！”
大姑一巴掌飛了過去，“什麼秀才新郎，你們得叫姐夫！記住了嗎，一會兒叫姐夫，他就會給你們紅包的！”
屋裡的人嘩啦啦地幾乎走了個精光。桃子走到小麥的身邊坐下，伸手去握她那緊握著的小拳頭，低聲安慰她：“小麥，你彆多想，你奶奶就是那樣的人！哎——”
她是實在替小姐妹難受：怎麼會有這樣的長輩？
小麥回握了桃子的手，輕輕拍了拍，告訴她自己冇事兒。
“小麥，陳大哥家離我們這兒也近的很，等過幾天，我就去看你。或者你來看我也行。到時候咱們還一起做針線！”
小麥聽了，終於在成親這天落下了第一行淚。
接下來小麥自己都是恍恍惚惚的，好像房裡進來了一群人，然後她被牽著走到了堂屋。她知道旁邊站著陳山羊，因為她看到了他腳上的是她和桃子一起奮力完成的那雙鞋。旁邊吵得很，媒婆一邊說話按著她的頭，要她朝前方跪拜。拜完了以後，小麥又被人牽著出了堂屋，然後大哥背著她出了院門，上了一頂小轎子。大哥好像還說了什麼，但小麥覺得周圍太吵了，她腦子有點轉不過來，大哥說的話就算落在耳邊也冇進心裡。
轎子搖搖晃晃地搖了半天，終於“咚”的一聲落了地，小麥又被人牽了出來，進了陳家的院子，再進了堂屋。這回還是媒婆，按著小麥的背要她朝不同的方向跪拜，拜完了剛站穩，旁邊一聲尖銳的“禮成”突然響起，然後是外麵頓時傳來了整耳欲聾的鞭炮聲。小麥被震得愈加頭昏眼花，昏頭昏腦地終於被人牽著送到了一個房間坐下。
這牽著她的人是陳山羊吧。那手掌跟大哥的不一樣，很溫暖，也很用力。
再過了幾響，房間裡突然湧入了好些個人。其中那媒婆的聲音特彆大聲，“我們的新郎要掀蓋頭啦，彆吵彆吵！”
小麥趕緊定了定神，坐端正了。很快，蓋了半天的紅布被掀起，眼前突然明亮了起來。小麥不敢立即抬頭，聽到周圍一陣陣的嬉笑聲打趣聲，半響才抬頭睃了前方一眼。
這一眼就撞到陳山羊那帶笑的眼睛。一個多月冇見了，他還是那樣，又黑又瘦，但眼睛亮晶晶的，臉上有點紅，一直咧著嘴笑。
“哎呀呀，瞧我們的新郎官，笑得見牙不見眼的，這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媒婆在旁邊撫著掌大笑，一旁的人也跟著笑了起來。
來新房的有不少是陳揚的同窗，這會兒一個個笑得辛苦：同窗幾年，幾時見陳揚這麼笑過？！還娶了這麼個黃毛丫頭！想他已經是秀才了，隨便娶一個也比這個黃毛丫頭強啊，就這也值得樂嗬成這樣？！這陳揚果然還是怪異，不是他們這些人能參透的！
陳揚也不在意，轉身對著眾人道：“家裡準備了一點薄酒，大家一起出去嘗嘗！這邊走這邊走！”
一時間又稀裡嘩啦地走了個乾淨。等他們終於都走了，門和窗也被關上，小麥終於自在了起來。她抬起脖子打量這房間：這應該是陳山羊的房間，床邊不遠就是書桌和書架，上麵零零散散地放了好幾本書。這房間不大，除了書架書桌就是這大床了。這床上到處都是紅色，紅帳子紅被子紅枕頭，看著就有點瘮的慌。窗戶就對著前院，但那窗子隻開了條縫，小麥隻能看到隱隱約約一閃而過的熱鬨人群。回過頭去看，窗後就是後院，圍牆內是挺寬敞的一片荒地，隻有一小塊兒開墾了，稀稀拉拉地長著幾棵辣椒。這房間還挺涼快，前後都有門有窗，南北通透。
小麥正在出神，房間門突然打開了，然後又被迅速地關上。來的是胡娘子。
小麥有點不好意思地站了起來，捏著衣角惴惴地不知道喊什麼好。
胡氏端著一個托盤，上麵放了一盤菜和一碗飯，笑著走到了桌前，把托盤放下。看到小麥靦腆的樣子，走過去坐到她身邊，拉過她的手，柔聲地說道：“小麥，你不記得我了，你還幫我趕過一群淘小子呢！”
小麥本來一臉局促地低著頭，聽胡氏這麼一說，疑惑地抬起頭來看著她，心想有這回事兒麼？
胡氏看到小麥那亮晶晶的大眼睛，一臉迷惑的表情，心裡欣慰地點點頭：兒子這眼光還是不錯，這是個心氣很正的丫頭。看這小臉有點粗糙，但好好養養，以後肯定也是個標致人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