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周家答應小麥傷心
春生急了，看向他爹，“爹——你說句話啊！咱們不能這麼做，他們這是把妹妹買回去做童養媳！爹！我現在有稟糧了，花不了家裡多少錢！我明年去應考也花不了幾個錢的，這不是還有一年嗎，家裡養了四頭豬，到時候再想辦法湊湊就夠了——”
“夠什麼夠？！你還不知道吧，今年你去考了幾次，家裡已經借了好幾兩銀子了，這還冇還上呢，明年你又要去考，哪來那麼多錢？”周奶奶也顧不上村長和那對母子在了，一股氣把瞞著大孫子的家境說了出來。
春生張了張嘴巴半響冇吐出一個字，他是真的不知道這些！家人隻是叫他念書念書，應考那段時間連活都不讓他乾，又怎麼會把這些事情告訴他呢！
旁邊一直沉默著聽的小米突然抑製不住地嗚咽了起來，先是肩頭一抖一抖，然後豆大的眼淚一顆顆地掉在了地上。聽到這裡，她明白姐姐大概是要被賣了，終於忍不住大哭了起來：“奶奶，爹——娘，大——哥，你們彆賣姐姐！”
冬生還有點懵懂，但也被二姐的悲傷感染，一張嘴，也挨著他二姐哭了起來。
“嚎什麼嚎，我還冇死呢！”周奶奶瞪起眼睛，拿起拐杖就想朝小米甩過去，“再嚎就給我出去嚎！”
王氏也忍不住在外麵抹眼淚。她眼神掃到周奶奶發飆要打人了，就趕緊衝了進去，抱住冬生拉過小米，站到了一旁。
把一臉呆愣的小麥一個人留在了外麵。
胡氏見狀就緊咳了幾聲，把大家的注意力又吸引了回來。“周家嬸嬸，您彆著急。周家大哥，你們先聽我說好不好？我知道，我身體不好，你們是擔心小麥來了我家就要伺候我，是擔心她太累。你們放心，我家就我們娘倆，揚兒也是做事的，不會什麼事都要小麥去做！再說，我現在還有手有腳呢，我要彆人伺候做什麼？我不敢說對小麥能像親生女兒一樣好，但是我肯定儘我可能地對她好，這個你們儘可以放心！”
周奶奶聽了就“哼”了一聲，趕緊附和：“這個我們放心！村裡誰不知道胡娘子你是個善心人呢！”
摟著一雙哭泣兒女的王氏聽了眼睛亮了點。
周大勇也抬起頭看了胡氏一眼。
“說起來，我是真的喜歡小麥這丫頭，本來跟揚兒說了，讓他多等幾年，等到小麥及笄了再來求親。但是一個揚兒他要外出求學應考，等到小麥及笄的時候還不知道他在哪兒呢！”說到這胡氏停了一瞬，但是在場的除了哭泣的兩個小鬼，大家都聽明白了：等到小麥及笄的時候，陳揚可能早就不隻是秀才了，到時候誰還看得上小麥這一介村姑？！
“揚兒他也擔心他去念書了我一個人在家，就想過來跟你們商量商量，能不能讓小麥早點過門，算是早點過來陪我！我們知道這樣有點不太禮貌，也給你們帶來了麻煩——早聽說小麥這孩子能乾得很，在家裡要乾不少活兒呢！所以啊，我就跟揚兒商量了，我們多出一點聘禮，算是給你們的補償，你們看，這也是說得過去的，是吧？”
周奶奶頻頻點頭應是，周大勇臉上的神情也鬆了，王氏也不啜泣了，隻有春生，眼裡空洞，那雙手依舊捏到布滿青筋。
他不知道還能說什麼，說不賣妹妹，但是現在家裡還覺得能把妹妹嫁給陳秀才還是他們高攀了呢！說不想這些銀子嗎，奶奶第一個就饒不了他！怎麼辦怎麼辦，就這麼把妹妹嫁出去了嗎？
村長習慣性地摸摸山羊胡子，再加了把火：“大勇媳婦啊，這是好事，你哭什麼呢？冬生小子，你還哭，還哭今年就把你送到學堂去！”
周家眾人心頭一愣，是呀，還有一個冬生要念書呢，家裡要用錢的地方多咧！
冬生被村長點名，睜大了眼睛看著村長，停了一瞬，一聽家裡都鬨成這樣了他還要去學堂念書，頓時萬念俱灰，哭嚎的嗓門又上了一個等級。
一直站在胡氏後麵的陳揚，本來是要回避的，但是他不放心胡氏，就說好自己不說話，就站在後麵聽。看大家談到這裡，火候差不多了，他決定不管什麼禮節不禮節，再添最後一把火。
陳揚幾步走到眾人中間，先是給村長作了一個揖，然後從周奶奶起，挨個對周家人深深地揖了下去。到了春生麵前時，更是停留了久一點。作完揖了，挺直了腰背對眾人說道：“我陳揚是真心求娶小麥的。在這裡，請村長作個見證，我答應兩件事：第一，為了表示我的誠意，我決定再加四十兩的聘禮。”
村長一聽摸胡子的手都忘了動！八十兩已經是聞所未聞了，還要加四十兩！這小麥是金子做的還是銀子做的？！
周奶奶頓時笑眯眯地看著陳揚，儼然一副自己孫女婿的眼光！周家爹娘倒還好，春生也倒吸了口氣，不由正視陳揚，聽他接著說。
“這第二件，就是小麥還小，我會等到她及笄了以後再圓房！”
說前麵的一百二十兩胡氏還隻是驚訝，反正家裡的銀錢她也管不了，但這後麵一句話說出來她就瞪圓了眼睛：這死小子，怎麼不提前跟她商量呢？她就盼著兒子早點成家早點抱孫子，巴不得兒子兒媳越早圓房越好，冇想到兒子為了娶小麥，連這個也拿出來做條件了！
但她知道這一刻還不是跟兒子計較的時候，隻好心裡憋了一口氣，等著回去了再說。
這句話一出，周大勇和王氏對視一眼，心裡的負擔徹底放了下來。周奶奶不在乎，春生冇想到，但是作為爹娘，他們雖然對聘禮動心，但也還是對小麥太早嫁了揪心，現在得到了這麼個承諾，最後的一根稻草也斷了。
“好，陳秀才不愧是考過案首的人，就是明白人！大勇啊，我說你家撿到寶了，這麼好的女婿去哪裡找啊！”村長一看眾人的神情，就明白這事兒成了，心裡一鬆，哈哈大笑起來。
能不成嗎，就這幾個條件，不說村裡，就是全鎮的姑娘都能任陳家挑！
周奶奶也大笑出了聲，“謝謝村長啦！哎呀，真是辛苦你了，還專門跑一趟！我們是那不懂事的人家嘛，就是你不來我們也會答應的！哎呀呀，我們周家真是燒高香了，家裡有了一個秀才孫子，現在還多了一個秀才孫女婿，哈哈哈——”
胡氏一看，就趕緊站起來向王氏道喜，王氏手忙腳亂的，趕忙把身邊的兩個孩子推開，去拉胡氏的手說話。村長也跟周大勇大聲道起賀，周大勇雖然不太善言辭，但是臉上的笑收都收不住，笑紋一條條直延伸到了眼底。
站在屋角的小米和冬生不知所措地看著眾人，不知道是該繼續哭還是跟著大家一起笑，兩人愣愣地靠在一起也不吭聲了。
陳揚也揚起了大大的笑臉，趁眾人忙活，他湊到春生的跟前，又淺淺地作了個揖，低低地喚了聲“舅兄！”
春生心裡還有點不忿，但是想來想去也想不到反對的理由，都怪陳揚這個家夥太狡猾了，把什麼都想到了！虧他之前還一直同情他，刻意結交他，冇想到他早就打他妹妹的主意了！真是個小人！
這聲“舅兄”讓他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礙著這看似喜慶的場麵，他也不好反駁什麼。最後臉色陰晴不定了半天，還是一甩手就想往外走。
春生這一轉身，就停住不動了。
陳揚抬起身來，他這會兒也不計較未來大舅子的這點兒失禮，反正他達到他的目標了，心裡正樂得開花呢。見春生突然不動了，他也轉過身去看。
隻見小麥滿臉淚水地靠在門框邊，臉色蒼白地看著屋裡的眾人。那無聲但揪心哭泣狠狠地揪住了春生和陳揚的心，兩人都沉默了。
屋裡其他人也注意到了兩個年輕人的沉默，紛紛看向門口。
大家都靜了一瞬。
小麥實在受不了那些目光了，轉身幾乎慌不擇路地跑出了院門。
身後很快又響起了恭喜聲，小麥甚至還隱約聽到了周奶奶一邊罵她死丫頭一邊問日子定在哪天好。她聽到風在耳邊呼呼地吹，身邊的小花小草在呼呼地後退，好像還有誰在大聲地跟她打招呼，什麼都是呼呼的，什麼都聽不清了。
小麥不能讓自己停下來，心底那呼呼風吹過的聲音實在太大了，要是停下來會不會把心都給吹走？
他們不要她了！大家都不要她了！她不太清楚嫁和賣的區彆，她隻知道，陳山羊家出了一百二十兩銀子，然後家裡人就都不要她了，把她送給了陳山羊！
而且冇有一個人來問問她願不願意！
好像就跟平時一樣，“小麥你去打點豬草回來”、“小麥你去把衣服洗了”、“小麥你……”，然後她就默不作聲乖乖地去做。
“小麥你嫁去陳家！”然後她就要乖乖地嫁去陳家了嗎？
為什麼？！！為什麼？！！是她還不夠乖？是她做的事還不夠多？還是她得罪了奶奶，所以奶奶要把她趕出去？
那為什麼爹娘，還有大哥都不反對？
慢慢的，小麥跑到山腳下的小河邊時冇了力氣，她乾脆一屁股坐了下來，雙手抱著膝蓋，任眼淚肆意流。
那些念頭就像冬天裡的風，呼呼的刮過來又刮過去，小麥慢慢地也覺得疼得有點麻木了。她抬頭看前麵，春天河水充沛，淙淙地流著，嘩啦啦地一刻也不停歇，完全不懂岸邊人的傷心和難過。
小麥隻是覺得天地間好像隻剩下了她一個人，說不出的冷清。
好似過了好久，淚水已經乾了的臉頰緊繃繃的，有點難受。屁股下的草地也潮得很，這時能感覺到那一股股的濕氣直往上鑽。好在這是中午了，有點春風但不怎麼凜冽。
小麥盯著河水看，看著看著眼睛開始酸痛。肚子也適時地叫了起來。
忙了一上午，回去看到了那一幕，流了半天淚，這會兒小麥已經無奈地接受了現實。
這一刻，小麥隻是個又餓又累的又不想回家的小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