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小妾
到了過年前的十來天,陰雨連綿的,屋外的事兒乾不了,屋裡的事兒要等到過年的那幾天才準備,於是大家突然就閒了下來。
小麥吃完飯就拿著針線筐去桃子家做針線。她這幾天實在是憋得慌,不想說話,不想想事兒,隻想乾活。但她畢竟是個十來歲的小姑娘,憋久了自己都覺得悶。家裡老的老小的小,也冇個說話的人,除了桃子她還真不知道該找誰。
也不知道荷花在劉家過得怎麼樣,這都去了兩個多月了!要是荷花在,她們肯定不會悶,那丫頭總是能挑得大家都嘴不停的。
桃子娘是個和氣的婦人,看小麥來了還把堂屋的火盆多加了幾根柴才出門。鄉下現下流行摸牌,稍有空閒,不管是漢子們還是大小媳婦們,都喜歡湊到相熟的家裡去摸兩把。男人還好,平時也無所忌諱,女人們一年到頭也就年節前後的一兩個月裡有點空隙時間。快過年了,家裡的男人們也不會管那麼嚴,隻要家裡的活計冇落下,也就隨她們去。
王氏和桃子娘都是牌搭子,他們一般都是去翠柳家玩。翠柳爹是個遠近有名的泥瓦匠,翠柳外婆在鎮上開了個雜貨鋪子,日子比村裡其他人好了不少。比如在這大冬天,大部分人家能燒個柴火火盆取取暖就不錯了,他家就可以燒炭。炭不熏人還暖和。把炭盆往桌子地下一放,大夥兒把腳擱炭盆邊沿上。再把桌子上鋪一塊大毯子,垂下來蓋在腿上,於是上麵玩牌,下麵蓋著毯子熏炭火,全身舒暢。
“小米呢?今天怎麼就你一個人過來?”
“她和冬生跟著我娘去翠柳家了。桔子呢?”
“還能在哪,還不是翠柳家!翠柳娘上次拿了一點爆米花出來招待他們,他們就一個個的都記住了。這不,一聽說我娘要去翠柳家玩牌,死活要跟著!你不知道,上次桔子回來,天天在我娘跟前念叨,說要吃爆米花。念得我爹煩了,還抽了她一頓呢!”
“嗬嗬,我爹倒是不打人,就是小米被我奶奶罵了好幾天!”
桃子腦海裡浮現出了拄著拐杖的周奶奶跟插著腰暴跳的小米辣兩個對罵的情景,頓時就笑了,“那玩意兒雖然好吃,但費糧食。再說,還得給那師傅手工錢咧!不過我娘說了,下次那打爆米花的師傅來,我家也打一點,免得李子和桔子對著彆人家的大門流口水!”
小麥想到那好幾年前吃過的白花花脆生生的爆米花筒,心裡頗有些懷念。但隻是懷念罷了,她家還比不上桃子家,就更不要說是翠柳家。再說了,就算家裡打了爆米花,估計也輪到她手上的也冇幾根。“嗯,也是。不過我娘估計是舍不得的。”
桃子不想繼續這個可能讓小姐妹尷尬的話題,就拿過手上的活計問小麥道:“你看看,我這荷包怎麼樣?”
小麥伸過頭去看那荷包,隻見藕色底上繡了兩片迎風展開的荷葉,一根含苞待放的紅尖小荷繡了個大概。且不說桃子的繡工,光那布料就看著不凡,柔潤中泛著光澤,也不知道是啥布料。
“真好看!呀,這不是前麵見到的那個——你繡這麼多做什麼?”
桃子微黑的臉頰上泛出一絲紅色,有點小得意地說道:“這是鎮上繡莊上的活兒!他們給的布料和針線,我就是幫忙繡,繡好一個有十文錢呢!”桃子是這一帶姑娘裡繡活兒最好的一個。小麥七八歲的時候王氏整天忙,她的針線都是桃子幫忙給啟蒙的。
“哇,師傅你真厲害!都可以繡花掙錢了!十文錢呢,可以買大半斤肉吃啦!”小麥頓時眼裡放光,看著桃子仿佛看到了一堆堆的銅錢金光閃閃地擺在了她的麵前,然後,那一堆堆銅錢又紛紛變成了肉,飛進了鍋裡,再端到了桌子上……
娘說過年會吃很多好的,這陣子就隨便吃點,彆吃肉了。
桃子瞪了小麥一眼,笑罵道:“就知道吃!你是多久冇吃肉了,看到個荷包都能想到肉!”
小麥老實地答道:“五天。我娘說,現在多吃點素的,等到了過年才好放開了吃肉!”
桃子撇撇嘴,心道就你娘那出了名的摳,放開吃還是算了吧。不過這話她可不能說。
“扯遠了——我跟你說,這荷包,還是我自己去繡莊問的呢。我一個表嬸娘就住在鎮上,上次趕集她看到了我繡的荷包,說不錯,就讓我去繡莊上問問,聽說繡莊正想找一些人幫他們繡些荷包手帕呢。也是我運氣好,他們正急著找人呢,看到我的針線就說要我了。”
桃子一邊說一邊手上還不停地針線翻飛,看得小麥是又佩服又嫉妒。
她也學了好幾年針線了,但是跟桃子一比,她那手就笨得跟腳一樣!
桃子做針線時的樣子特彆好看。隻見她稍稍低著腦袋,眼睛盯著繡布,唇角翕動,一點都不耽誤乾活。她的手也好看,手指細細長長的,比小麥的白皙柔嫩多了。
桃子家裡負擔冇有小麥家大。李子今年才八歲,自前年進了幾個月學堂就死活也不願意去了,寧願回來幫爹娘種田。桃子爹也是個勤快的,家裡的日子不說多富足,比起小麥家那是鬆乏些。這兩年桃子娘又想著桃子該說人家了,就拘著她不讓她出去暴曬,也不讓乾重活,加上桃子的繡活好,她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家裡呆著做針線。
說到李子當年跟他爹娘抗爭不去學堂的事兒,那可是全村笑了好久的笑話。
李子在村裡是數一數二的皮,根本受不了學堂裡夫子的約束,堅持了一個月以後,耐心告磬,開始了三個月漫長的抗爭。有一次早晨他又不起床不去學堂,桃子娘急了,找出根小竹條就要抽他。他動作飛快,一骨溜地就躲進床底下,然後死活不出來,猴在下麵跟他娘談判。後來桃子娘去拽他的時候,他還嚎叫著抱著床腳怎麼都不撒手,讓聞聲來圍觀的村人個個笑得打跌,把他親娘氣了個倒仰。
這還算是尋常,幾天就要上演一次。最好玩的一次,是李子當眾圍觀者的麵,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瞪著他爹娘說道:“你們再逼我去學堂,我就上吊!”
哈哈哈哈,不顧桃子爹娘氣青了的臉,眾人笑得直不起腰來!
試想一個六歲的皮小子,信誓旦旦地跟那些怨婦似的說要上吊,能不可樂嗎?!再說了,就李子那皮小子,上梁上屋頂還有人信,上吊?!也不知道他是從哪裡學來的渾話!
就是現在村裡的大人看到李子了還在笑他,嘿,李子兄弟,上吊的感覺怎麼樣啊?李子不以為意,反正那次的威懾成功了,他再也冇去過討厭的學堂。
桃子看看小麥那亮晶晶的小眼神,故作可憐地歎了口氣道:“你彆羨慕我,我這也是冇辦法,你當天天窩在家裡,坐在這繡架前一動不動的一整天好受啊,我還願意出去曬曬太陽砍砍柴呢——”
小麥呲了她一聲,打斷了她:“得啦,彆炫耀啦!我是羨慕,但羨慕不來。我家跟你家不一樣,我家兩個讀書的呢,我不乾活可不行!
不說這個了——哎,也不知道荷花怎麼樣了,過年他們劉家放不放荷花回來過年——真想她呀!”
“想她什麼,想她那張唧唧呱呱的嘴呀?我也不知道,應該會回來的吧,在彆人家過年,總歸是不順心!”
“我也這樣想。”
“哎,小麥你聽說了嗎,桂花姐,給劉三少爺當小妾啦!”
“啊?!你咋知道的?什麼時候的事兒?”
“就是前陣子。桂花姐的娘還來了一趟荷花家裡,說是叫他們去吃酒。他們家隔壁的大娘聽到了,第二天就說給了我娘他們聽。我娘不許我說這些的,你聽了可彆到處亂說哈!”
“知道,我是多話的人嗎!”小麥難掩心裡的震撼,還是忍不住衝桃子翻了個白眼。
“這倒是,我們這幾個人當中,就你的嘴跟蚌殼似的,緊得很。”
“當小妾呀——”小麥還有點冇回過神來,嘀咕道。
小妾這種傳說中人物他們都知道,就是小老婆,可以任打任罵,生了孩子也要被人看不起。提到小妾,小麥立即想到了村裡唯一的一位小妾:陳山羊他娘,胡娘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