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6章
差事?他給她找了差事?
她的心漸漸從羞窘當中恢複過來,甚至染上了絲絲的竊喜。
他給她安排了差事,甚至說的是,他這裡?是可以留在他身邊的意思麼?
考慮什麼啊,能夠有活計做,甚至可能會留在他身邊,她心中已經高興得快要放爆竹了!隻是她不能表露得太過,否則一定會被他察覺。
她竭力隱藏著自己的心緒,為避免磕絆,說話的速度有些慢,聲音很輕,怯問:“是...什麼差事?”
“貼身丫鬟,我想找個貼身丫鬟,不知道姑娘願不願意?”
成為他的貼身丫鬟?原以為他是要安排她留在熠王府上做活計,跟羊娘子手底下管的那批小丫鬟一樣。可冇想到,是留在他身邊?這跟留在熠王府並不一樣了,意味著能夠出入上下的同時,隨時隨地跟著他。
可是她何德何能,有這樣的福氣?
她頓了好一會,直到曲越再次問她願意麼?她方才道願...意,意字還冇有出來,她覺得自己.操.之過急,又追問他為什麼?
“什麼?”他似乎也不理解她的意思。
“就是...羊娘子說殿下近身隻用親衛,不要小丫鬟的。”
的確如此,她發現那些小丫鬟不能夠貼身伺候他,跟著的都是侍衛。
“規矩是死的,能夠隨時調整,而且...我想姑娘需要這份差事,你不願意嗎?”
不願意?她可太願意了!受寵若驚到心中無比忐忑,她一直告訴自己不能夠去肖想,畢竟兩人之間的距離實在是太大了,可現在他允許她成為一個‘特例’?
即便隻是成為一個丫鬟,她卻怎麼都控製不住自己的愉悅了
“願意!”這一次她回答得很快,趕在他開口之前給了答複。
意識到自己的聲音變大了,她又低下頭藏了臉,垂落在鬥篷裡的手忍不住蜷了蜷,她一緊張就這樣。
曲越看著她局促不改,十分鄉氣的動作。
“我...願意。”她要解釋什麼?驚喜彌漫,腦子又開始不怎麼轉動。
見她局促得站在旁邊不知所措,曲越示意她坐下。
祈柔在坐下的前一刻忽然想起來,她現在是曲越的貼身丫鬟,哪有丫鬟坐著伺候主子的啊,於是她又立馬彈了起來。
“怎麼了?”他問。
“我...我不能坐。”她說她是小丫鬟,既然是丫鬟,要伺候主子。
做點什麼呢?她幫他研墨?可惜自己不太會,在觸碰上硯台之前,她求助地看向他。
曲越對上麵前小女郎的眼睛,伸手將她拉了回來。兩人的手碰到了一處,她的心幾乎跳到了嗓子眼,指尖縮緊,感覺被他碰到的地方變燙了,甚至有點麻。
可他似乎坦然自若,不覺得這樣的肢體接觸有任何問題,他說她的身子骨還冇有好全:“待好了再說吧。”
“可...我不能白吃白喝你...殿下的。”她說這樣不好。
“有何不好?”曲越笑著道:“若你因為做活加重本要痊愈的傷勢,豈非得不償失?”
的確如此,可她於心不安,連忙表示:“我的身子骨很強健,冇有這麼脆弱,我可以乾活。”
“哪有女兒家形容自己的身子骨強健?”他反問她。
她很快反應過來,是的,這一般都是形容男子的詞彙,女兒家多用柔美纖細。
可她做乞丐的,要是柔美纖細,婀娜多姿,不得被人欺負麼?往常為了隱藏自己女子的身份,灰頭土臉,鍛煉身子骨,已經成為她的曆來要事,漸漸的,她早已經將自己活成了男子。
“並非是訓你言論不妥,隻是變相叮囑,待自己要好些。”他還說府上的活計都有人做,她不用著急。
更何況,他身邊事務不多,她剛上手的話,很多地方都不會,慢慢來,一點點適應就好。
他太貼心了,方方麵麵都為她考慮到了。
“那我...一定好好照顧自己,爭取早點徹底痊愈,為殿下出力。”
曲越又笑了一下。
他笑起來實在是好看,她下意識盯著他的臉,直到他牽帶著她的手,讓她坐到圓凳上,收回了手,她這才回過神。
被曲越碰過的地方,詭異持續發著燙,不僅僅是那塊皮肉發燙,就連心裡也...有了起伏。
“在我麵前,你不必多禮。”
這句話他說過很多次,但她記得歸記得,完全不敢認真。
怎麼能夠認真,若是認真起來不顧禮儀,那豈不是以下犯上?
可她冇有說出來,害怕言多必失,惹得他嫌棄,隻是笨拙木訥地來了一句哦。
曲越收回視線,處理堆積的公務,翻看著近來親衛送上來的卷宗。朝堂之上暗流湧動,不老實的人太多了,但現在還不到處理這些人的時候,殺人不借刀,臟了自己的手,還有什麼意趣?
如今已是年關,前些時日為了處理各處雪流沙災禍的事情,皇帝特地恩準了年休,暫時不用上朝。
祈柔乖乖坐著,用餘光窺視著身側的男子,他真的生得俊美,是她見過最好看的人,再冇有人比他更好看了。
先前為了弄吃食,她去過梨花戲園,裡麵有男倌為貴人們唱曲。那些人生得極其俊逸,一舉一動攝人心魂,可一跟曲越比起來,簡直就是...冇有可比性。
對啊,他是貴人中的貴人,怎麼能用他跟那些人比呢,完全就是糟踐了他,思及此,她不免在心中悄悄抱歉,是她玷汙了他。
忽而,聽到伏案的男子問她可有什麼想要之物時,她錯愕不解,微微歪頭:“什麼?”
“如今已至年關,但凡年節,總有壓歲之物,好討個來年吉利,你想要什麼?”
“我...壓歲之物?”
“嗯。”他說她有想要的東西,可以告訴他。
“多謝殿下好意,我冇有什麼想要的。”她已經寄人籬下白吃白喝這麼久,如何能夠再死皮白賴伸手跟人要東西呢?那也太不知好歹了。
“你若不肯說,那我就自己籌備了。”他冇有因為她的回絕而打消給她送年禮。
她真真是受寵若驚到惶恐,擺著兩隻手說真的不用了。
“若是你覺得不好,那也可以回贈本王一些物件,無需名貴,就是討個喜慶。”
禮尚往來嗎?她送的東西,他肯要?
不論要不要,他既然都張口了,她自然是不會回絕的,連忙應下。
冇想到,今日才第一次見麵而已,她居然得了這麼多好處?
跟他同桌用膳,有了屬於自己的名字,還能夠留在他身邊做事,甚至可以得到他籌備的年禮。
直叫她心裡暈乎乎的,很害怕是一場夢,夢醒來,一切都會灰飛煙滅,但藏在袖口當中的宣紙告訴她,不是夢,很真實。
“如此,可安心了?”他又說。
說話間頓住筆墨,轉過頭來看著她。
她察覺到他的視線,瞬間抬頭,對上他的眼眸。
她有些怔愣,但這一次冇有躲閃,局促著與他對視,眼瞳當中的無措和緊張清晰可見。
曲越看著眼前的女乞,今日換上綾羅,她的衣著打扮,穿戴首飾又與明柔昔日所愛十分貼近,越發像了。
這八分像裡的前提是不張口,不起身,不動作。
她不知道曲越在看什麼,隻知道自己很緊張。
與他對視需要花費很大的力氣,她的掌心甚至都有些出汗,濡濕了,害怕暈花了寫有她名字的宣紙,她不敢握得太緊。
為什麼突然轉過來看著她,看得很專注?
說是專注,卻又給人莫名走神的感覺,他像是在看她,卻又不像,更像是透過她,在看彆人?這種感覺實在是詭異。
是不是因為她太緊張?這才會胡思亂想。
實在是扛不住男人的眼神,她率先敗下陣來,纖長的眼睫垂落,遮住了能夠令人一望到底的瞳眸。
“你的步搖很漂亮,十分襯你。”他收回眼之前,說了這麼一句。
他覺得她漂亮?不...不是,是她的步搖漂亮?
“這都是您給的。”她又說了一句謝謝。
“不必謝,既給你了,便是你的物件東西,日後隻管穿戴就是,否則平白放著,也是浪費了。”
原本想說庫房裡還有許多,讓她喜歡的話,差遣羊娘子去取,但見她局促的樣子,他最終冇有開口。
她又想說謝謝,但臨了,緊緊閉上了嘴巴。
曲越忙起公事,她在旁邊十分安靜,冇有發出一點聲音。
若非他仔細留意,當真難以察覺她的存在。
乞丐很擅長隱藏自己,這一點他不是很意外。
半個時辰之後,他起身,帶著她出了書房,說帶她認認院子。
“殿下不接著忙了麼?”
“前些時日已經夠忙了,如今有空,也想散散悶,要勞煩姑娘給我作陪了?”
他這樣說,倒像是他祈求她一般。
祈柔囁嚅著唇瓣,笨拙得不知該接什麼話,她曆來不是很圓滑的人,平時也非常沉悶,隻能點了點腦袋,跟在他的後麵。
熠王府真的非常大,大到超乎她的想象,原本晨起跟著羊娘子她們過來的那會已經驚歎過了,此刻她還是忍不住。
她非常用心記著曲越帶她走過的地方,瞧過的建築,她跟在他的後麵,心中克製不住的歡喜,腳步也染上了雀躍。
人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她這算不算是否極泰來呢?
勉強繞了熠王府的一半,跟著他在湖心亭坐下,亭子四周圍了帳子,雪風吹不進來,亭內四處都燒了炭火,地上鋪著軟墊,暖得像是春天一樣。
她甚至在羊娘子的建議之下,把鬥篷給取了下來。
很快就有小丫鬟上前來擺午膳,她跟著他一起吃,晨起用了很多,如今胃口不大,吃得很慢,他似乎察覺到了,問她飯菜不合胃口麼?
她連忙搖頭說不是,又不好意思說晨起吃得有點多了,因為早上太過緊張,低頭就吃,誰知道...總之腹中不是那麼饑餓。
“太醫說你十分瘦弱,得仔細將補,日後必多吃一些。”還要吃多少?她覺得自己已經長了些肉。
曲越給她夾菜,她兩隻手捧著玉碗,說她自己來就好,終歸冇有跟他辯駁,點著腦袋應下了。
用過午膳,他又帶著她消食走動,跟她講解有關熠王府的院落設計是如何來的,冇有提五行八卦。
祈柔原以為出自大家之手,冇想到是他親自設計的?
“很意外麼?”他問。
她搖頭:“隻是冇想到殿下這麼厲害。”
其實,他本來就很厲害,是她短見了,總以為貴人們什麼事情都喜歡假手於人,畢竟是上位者,指揮彆人不就夠了麼?
“一般吧。”他十分謙遜笑著。
她被他的笑容晃了眼睛,冇有留意到他的笑意不達眼底,嘴上又緊張地乾巴巴誇了,說是真的,真的厲害。
“既然祈柔姑娘都說是真的了,那便是真的吧,我認同你的話。”
他叫了她的名字。
好好聽。
她羞窘轉移話茬,說出內心想法:“...我覺得王府的地形走勢,有些許規律,但說不上來。”
曲越眸光微閃:“哦,是嗎?”
她點了點頭:“或許是您設計得太好了吧。”
他笑了笑,對她的發現有些意外,因為她不過在王府繞了兩日而已。
不,不能算是兩日,半日,竟能夠感知到五行八卦藏在地勢當中。
若非懂機關陣的內行,尋常人根本看不透。
此女,真的是一個很好的苗子。
將來,或許還可以另做它用:“......”
餘下的半日,他接著帶她熟悉府上,順便問了她過去的事情。
起初,祈柔非常防備,說防備並不準確,應當是羞於提起,畢竟偷吃撿剩的日子,說出來誰都不好意思。
她不想讓曲越覺得她冷待,絞儘腦汁答複他的話。
晚膳依舊是在他身邊用的,入夜,他送她回院落,叮囑她好生歇息。
經過一日的相處,依舊是緊張難減,她眼神垂落,怯怯點頭:“殿下也是。”
“嗯。”曲越給了回應。
這一次,她冇有等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拐角才抬頭看去,而是在他轉身之際,就投去了自己的目光。
她看著他的背影,想到今日發生的一切,覺得自己離他近了。
入了屋內,看到博古架上的鬥篷,忽然想起來,忘記還給他了?
要清洗了再送去麼?她承認自己的私心,想偷偷留下這件鬥篷。
所以,也佯裝自己忘記了它的存在。
因為祈柔很得曲越的青眼看重,羊娘子等人伺候她,越發上心了。
留意到昨日祈柔一夜未眠,今日羊娘子特地點了安神香。
曲越回到主院,暗衛進來送信,說淮州地界終於有了蠱師的蹤跡,已經派人過去了。
“多加派一些人手。”他道勢必要將人找到,活著帶回來。
淮州與陸南,嶺夏接壤,他吩咐暗衛,率先叫人在這兩地蟄伏。
“屬下明白。”暗衛領命退去。
曲越許久未曾言語,若非這個女乞出現,今日發現蠱師蹤跡,借著年關休沐,必要得去淮州一趟,隻可惜,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朝廷那些人動作頻頻,好戲已經開場,他不能缺席了。
一夜好眠,甚至還做了一個美夢。
夢中,她和曲越有了新的進展,至於是什麼樣的進展,她不敢對外人道,唯獨臉紅紅的。
羊娘子還以為她夜裡踢被,著涼了。
畢竟昨日才放晴,誰曉得半夜又開始落雪,勢頭雖然不大,可到了晨起依舊冇有停呢。
不知道要下到何時,會不會再鬨一場雪災。
祈柔說她身體冇有問題,隻是捂得太嚴實,所以臉才紅了。
“那便好,姑娘的身體若是有任何不爽,一定要告知奴婢。”
“嗯,我知道了。”她笑著應下。
今日依舊要過去跟曲越一道用膳。
他昨日說了,接著帶她逛王府的,她的穿著打扮跟昨日不同,依舊細心收拾著。
懷著雀躍心緒抵達正廳時,心心念念想要見到的男人已經在正廳等著了。
她發現他也換了衣裳,月白色的錦袍襯得他器宇軒昂,整個人宛若玉麵郎君,神仙公子。
他很快就發覺了她的存在,轉頭向她看過來,甚至起身迎接她。
祈柔給他行禮,他居然親自攙扶她起來,帶著她往桌邊坐下,跟她說不用。
旁邊伺候的小丫鬟們,眼觀鼻鼻觀心,誰都不敢多置喙。
心裡隻清楚一件事情,這位祈姑娘的造化,恐怕不隻是於熠王府的貴客了。
殿下待她如此特殊,日後說不定能夠成為殿下第一個曉事的姑娘,有了造化,若再懷上孩子,豈不是母憑子貴了麼?
祈柔不知道旁邊伺候的人心中所想,她聽著曲越說話,很靦腆地答複他。
今日就跟昨日差不多,用過早膳,跟著他去書房,一個時辰之後,再逛院落,午膳還是在湖心亭用,晚膳回正廳。
入夜,他再送她回來。
不隻是今日,後些時日,依舊如此。
祈柔的記性不錯,短短幾日,她已經把熠王府的地勢走向完全記清楚了,入夜之後,睡不著時,偷偷在被褥裡,臨摹了一遍。
今夜,她拿了一些宣紙過來,起身取了筆墨,趴在床頭繪製熠王府的地形小像,生怕過些時日她忘記,雖然這個可能性不大,但誰知道呢?
臨摹出來之後,她盯著這張地形小像圖,發現真的有些規律。
若是把東南角補起來,看起來很像形卦?五行八卦,曾經在一些商賈家中的門頭看到。
東南角,她冇有跟曲越去過。
他說那邊養了紅梅,前幾年遭了一場火,把紅梅樹都給燒死了,隻剩下樹乾,光禿禿的不好看,所以就封了起來。
她盯著這東南角,若是院子,這一處,真要對上坎中滿,兌上缺了。
有可能是院子麼?若是院子,誰住在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