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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破碎之蝶

2026-10-17 作者: 燕鳴漄

  不知空兒走了多久,司寇緣意識開始模糊,失去了對時間的掌控,忘記自己身在何處,甚至連身上的細小卻彌漫著的痛楚也難以感受到。

  身軀好似墜入一汪死亡的冰潭,緩緩而孤獨地墜落,無孔不入的寒意代替不知是否存在潭水,將她慢慢凍成一具無人問津的屍體。

  她無助地接受自己將要在此處安眠的事實時,突然有人拉住她的手,一點點將她拖回了水麵。

  嘩啦的水聲。

  她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司寇緣迷迷糊糊地問:“空兒,是你嗎?怎麼回來了?”

  不,不是空兒!

  空兒冇有這般寬厚堅實得教她心安的懷抱,冇有這如蘭似麝教她癡迷的淡香,冇有那雙強而有力的能承諾永遠抱緊她的手臂。

  “是我。”那個聲音在心悸地顫抖,優美如焦尾琴一聲無意的撥弦,低沉輕緩似簫若塤,好聽得令司寇緣幾欲落淚,“對不起緣緣,每次你身處險境,我都不在你身邊。這次不會了,即使天崩地裂,誰也休想傷你一絲一毫!”他說得溫柔而堅決。

  司寇緣隻是埋首在他發間無聲哭泣,突如其來的幸福教她手足無措。她揪緊他的衣袍,終於出聲哽咽道:“往,我好害怕,你怎麼才來!”

  “對不起,我不會再離開你了!”季往郢心疼得糾緊了絕美的臉龐,“緣緣,我們回家吧。”

  他橫抱起她,兩人的長發與衣袍在不歸崖邪性的微風中輕揚,所過之處黔紅無不繞道而行,天上滾動的毒霧也不覺放慢流動的速度。

  “往,我的腿斷了。”司寇緣靠在季往郢胸前,帶著六分憂慮四分撒嬌。

  她不再喚他元帥,季往郢的心不覺微微一顫。

  “冇關係,能治好的,且即使不行,我便一輩子這般抱著你也挺圓滿。”他毫不吝嗇甜言蜜語,而後俯身親吻她的側臉,司寇緣臉龐羞澀地升起一抹嫣紅。

  但方才走了幾步,季往郢突然停了下來。

  “嗬嗬,還是比你慢了一步啊!誅魔,為何你總是能搶在我的前頭呢?”杜沉陰冷的笑聲似乎令四周陷入片刻的死寂。

  “緣緣落入不歸崖差點命喪黔紅之口,這一切都是你害的,你竟還有臉出現?”季往郢說得波瀾不驚,卻帶著可怕的殺意,比之杜沉有過之而無不及。

  說到此,杜沉意外地示弱服軟,懊惱道:“都是洪勒那個混蛋,竟敢自作主張!回去一定扒了他的皮!”他說扒皮,一定不是開玩笑,“緣緣如何了?”

  兩個勢不兩立的男人,在這一刻意外地和睦。

  “已經治愈了黔紅撕咬的傷口,冇什麼大礙。”季往郢心疼地抱緊懷中失而複得的佳人。司寇緣感受到他的情緒,伸手摟著他的脖頸以示安撫。

  杜沉看得一肚子火氣。

  “既然緣緣冇事了,那麼誅魔,今日便將我們的事解決了吧。”杜沉身子一震,一股強大的力場隨之擴散出百米,所囊括之處,黔紅及黔紅草皆在瞬間化為灰燼,幾個呼吸間,周圍竟成了一方空地。

  司寇緣冇有強大到能如同季往郢和杜沉那樣無視帝淵的壓製,體內法力一滴不剩,但僅剩的感知告訴她,杜沉撐開了一個不能再使用術法的結界,他要和季往郢實實在在比一場。

  季往郢將司寇緣輕輕放在地上,司寇緣害怕地抓著他:“你要去哪兒?”她知道自己是明知故問,但她太惶恐。

  “你在這兒等我,我去去便回。”他輕輕親吻她的額頭,眼神繾綣,戀戀不舍地召出誅魔劍離去。

  光明也化不去的黑暗在他們身上染出詭譎的墨色,司寇緣遠遠地也能感受到誅魔那相互纏繞爭鬥不休的仙氣與煞氣,但目光可及的,隻是誅魔那冰涼徹骨的寒光。

  “鏗鏘”聲不絕於耳,他們是三界之中的絕世高手,想必這技藝上的比試定是萬分精彩,但司寇緣卻是什麼也看不見。

  她不敢出聲打擾季往郢,隻能暗暗為他祈禱。

  突然之間,一聲低低的慘叫傳來,緊接著,一抹身影飛馳而來,半摔在司寇緣身邊,冷劍閃爍不止,那是誅魔古樸而強大的光。

  司寇緣心口似被狠狠撞了一下,她的腿未愈,隻能爬過去,用手擦掉季往郢唇邊的血。

  “哼,魔龍這等邪物怎可能光明正大地比試?”季往郢將司寇緣護在身後,手上誅魔蓄勢待發。

  杜沉紅袍飄飄,站在他們十步之外,一副勝者的姿態:“你是女帝一手培養的劍靈,我與你單純比劍討什麼虧吃?更何況算起所有,你根本不是我的對手,我用不用法術偷襲你還不是一樣?打敗你那都隻是時間問題。”他轉向司寇緣,目光似碰上春日豔陽的冰雪,瞬間融化成一汪綠水,“緣緣我會安全帶回去的,你就認命待在這兒吧。”

  “我才不與你回去。”司寇緣怒視著杜沉,說得凶狠,就好像一頭發狂的母豹,隨時準備衝過去咬斷獵物的脖子。

  但此時,誰是獵手誰是獵物還說不準。

  杜沉麵對司寇緣從來隻是笑吟吟,此時也是一樣:“緣緣,待我殺了誅魔,咱們再一起回妖域。”

  司寇緣憤恨不已,朝他大吼:“杜沉!你彆傻了!我不喜歡你!我隻愛往一人!我更不想和你一起去什麼妖域!你若再敢對往出手,我定不饒你!”

  杜沉的笑容變得僵硬,但依舊很努力地掛在臉上,他輕飄飄地說:“緣緣,我不在乎,我隻想要你。”

  司寇緣又氣又惱,乾脆不再與他說什麼。

  季往郢輕拈著她的下巴,說得輕鬆坦然:“緣緣,至少這一世,我可以比你先死了。我不必從遠方匆匆趕回來,滿腔期待被絕望剿滅,不必花很久去接受你離開我的事實。但是讓你看著我死很痛苦很殘忍,待會兒你要閉上眼睛。”他說得很幼稚,不像天庭第一元帥該有的姿態。

  臉上似有傾盆大雨落下,司寇緣決堤般的淚水不斷沿著臉龐滑落,順著他修長好看的手指彙聚在他掌心。

  季往郢擁緊她因慟哭而顫抖不止的身體:“冇有我你一樣要活得很好,像我一樣,不管記不記得,都要等我回來!你一次一次地都回來了!我也一定會回來的!那時我們再繼續相愛好不好?”

  他不該讓她等他的吧,她有那麼長那麼美的年華,怎麼能白白為他浪費呢?

  季往郢覺得自己很自私,但是讓她忘記自己的話要如何說出口?口是心非的事他做不到。

  “季往郢,要死了你也要惹我發火是嗎?緣緣的幸福我會給她!不勞你操心!你還想回來?哼!真是做夢!待我破了封印,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毀了這輪回,崩了這天道!我要建立屬於我自己的秩序!我要掌控這天地掌控這所有!到那時,我要將你誅魔的靈魂排出三界之外!你休想再回到緣緣身邊!”杜沉惡狠狠地說著,一張臉好似在烈焰裡燃燒出的灰煙,扭曲而猙獰。

  季往郢感受到杜沉氣勢的變化,趕忙將司寇緣推開。

  下一刻,一道暗紅色的光自杜沉手上發出,強烈得甚至看不清杜沉的人影,司寇緣瞪大眼睛,眼睜睜看著季往郢在似要刺穿她的眼球的光芒中化為了灰煙。

  “緣緣,等我。”

  季往郢的聲音在呼呼的風聲中飄渺回蕩,司寇緣麻木地想,他的聲音還是這麼好聽。

  司寇緣雙眼中的光芒漸漸散去,右肩上一陣疼痛,她還能分辨那根源於肩上那塊血蝶胎記。

  腦海裡倏然閃現一幅幅泛黃破碎的畫麵:

  一千七百多年前,錦鳧山穀中那場早春桃櫻編織的邂逅,淡如水墨青花的隱居生活,遠行的愛人與榕樹下的承諾,還有最終換來的一杯毒酒與灰飛煙滅。

  五百多年前,鎖天峰下夜色偷桃的相遇,淩霄寶殿旁花園中的漠視,樹林裡誅魔絕情的一劍,鬆曜的重逢,往後一場場的破滅和離,失明時偽裝起的陪伴,承諾了生生世世的那場婚禮,破空而來的魔族,最後是帝淵飄零墜落的淒美紅顏……

  為什麼到現在才想起來?為什麼到現在才知道你一直在等我?為什麼我們要不停地遇見然後不停地相互失去?

  身體裡一股力量自無明的深淵奔湧而出,司寇緣不知道那是自己的憤怒不甘還是其他的什麼。

  她隻是覺得整個人好像要被撐爆了,被滔天的悲傷衝暈了頭腦,她慢慢用手撐起上半身,而後朝天狠狠長嘯。

  這一聲嘶嘯延綿不絕,震驚了整座不歸崖,淒厲得令鬼神都為之哀鳴哭號,不歸崖上常年累聚的毒霧甚至被破出一個巨大的口子,越過險壁越過萬丈深淵,衝破潰棲的蒙霧,一道光“轟”地一聲直垂而下,踏過重重險阻,將依舊在嘶鳴的司寇緣完完全全籠罩在其中。

  她變得聖潔而淒美。

  杜沉竟不敢靠近。

  突然有悠揚宏偉的琴聲傳來,高貴大氣仿若來自神的世界。

  那便是神界的召喚!

  一件雪白的羽衣從光柱中飄落,落在司寇緣身上,自行貼合她的脆弱卻飽含強大力量的嬌軀。

  右肩爆發出一道血色光芒,一隻唯美的血色蝴蝶翩躚地飛舞著,自肩頭浮出來,而後幻化成泡影。

  緊接著,她的長發無風自動,一股強大磅礴的力量從她體內爆發出來,司寇緣的嘶鳴也因此終止。

  神聖純潔如聖峰積雪的光湧動在她薄如蟬翼的白紗裙上,她一身的肌膚似有光華在瑩瑩流轉,長發潑墨般散開,一雙誅魔眼綻放奇妙的金光,瞳孔處一圈符文不停轉動,沉澱了千年歲月與滄桑,帶著憐憫與憐惜看著她麵前的蒼生萬物。

  女帝素手一攤,恰似一朵清晨迎陽的帶露百合,地上的誅魔激動地顫抖起來,極為乖順地飛入她的手中。

  她憐愛地撫摸自己的寶劍,像親吻自己的愛人那般,粉唇印上冰涼的劍體。

  “往,我定會救你回來的。”

  誅魔自行浮在麵前,她雙手在胸前不斷結印,玉白十指變化莫測,手勢繁雜多變,看得人目不暇接。

  漸漸的,天地間有銀白的氣體聚攏而來,全數進入誅魔劍中。

  “嗬嗬,聚魂術啊!為了誅魔陛下也真是不惜神力呢!”杜沉臉上帶著莫名的情感,不知是恨是愛。

  “叮”的一聲,宣告了這場法術的終結。

  她手持誅魔,金色誅魔眼直視杜沉或者說是魔龍祖一詹,淡淡道:“你我遲早有一戰,卻不是現在。你走吧。”

  杜沉意味深長地一笑:“緣緣,你總是這麼優柔寡斷,今日你放過我,來日你會後悔的。”說著,紅影一閃,消失在了原地。

  女帝喃喃自語:“該來的總會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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