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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往事如煙

2026-10-17 作者: 燕鳴漄

  她衣衫襤褸地站在雪地裡,傷痕累累,冷餓交加。

  遠處一戶人家,門口有一隻狗在吃飯,她恍恍惚惚地拖著灌鉛般的雙腿挪過去。

  她曾是凡域三大家族端木家最高貴,最寶貝的小姐,誰都想不到有一天她會和一隻狗搶食

  她捧著破碗,抓起裡麵發餿的食物狼吞虎咽。 那看門狗狂叫不止,張開血盆大口撲上來。她不管不顧,一邊跑一邊吃,被狗撲倒在地。

  它的利爪嵌入皮肉,利齒在她瘦弱的身體上不停撕咬。

  她口中含著食物,實在舍不得吐出來,疼得渾身顫抖卻不能大叫,隻能嗚嗚哭泣。

  “看!有臭乞丐和狗打架!”

  “哈哈……”

  ……

  小孩也加入行列,用石子雪球不斷攻擊。最後是怎麼結束的,她並不知道,因為她已經昏死過去了。

  是一個白衣男子把她從雪汙裡救起,他伸手遞給她一個冷硬的饅頭,他的聲音低沉緩慢,好聽得不得了:“餓嗎?吃吧。”

  她想去接,那人卻突然收回手而後站起,高大偉岸的身子眨眼間就離開去了幾步之外,頭也不回,漸行漸遠,隻剩她一人在慘白的雪地裡,黑壓壓的天空下,瑟瑟的寒風中默默流淚……

  突然,有什麼輕撫過臉頰,身體突然間溫暖不少。

  韓珞緩緩睜開眼,淚水模糊的狹窄視線裡,是一個雪白的人影,就像夢裡離開的那一抹。

  她悄無聲息地又合上眸子。

  雲卿知道她醒了,依舊靜靜看著她的臉。

  過去多少個夜晚,隻要他冇有遠行,他們在一起,晚上必會有這一幕。

  韓珞半夜醒來,會發現雲卿坐在床邊靜靜看著她,她隻當冇發現,繼續躺著,表麵平靜,卻無論如何再也睡不著,直到他主動離開;雲卿也知道她什麼時候是睡著的,什麼時候是醒著的,什麼時候做了噩夢,什麼時候睡得很香。

  他們很有默契地不想打破這份凝視與等待,他們害怕失去,不敢跨越,寧願煎熬,不願冒險。

  他伸出骨架修長優美的手指拭去她眼角殘存的淚,凝視她絕美的容顏,塵封了將近兩千年的記憶不覺浮上了心頭。

  端木函是個不可多得的美男子,氣度不凡,為人處世令他也是讚賞一二。如此優秀的男人,難怪洪珞會心儀於他。

  雲卿與端木函唯一一次見麵,是在端木家的那場夜宴上。

  那夜,洪珞並未出席,說是臥床休息。現在想來,應當是暗雀體質所限,不能見火光吧。

  隻是那時她若能露一露臉,或許宸櫟宮那一戰,他便能有所猶豫,或許就能饒她一命。

  那麼,如今的一切都將不同了吧?

  端木函抱著一個小女嬰在庭裡迎客。女娃娃白白胖胖的小手正玩著自己父親胸前的一縷黑發,粉雕玉琢,十分惹人喜愛。

  雲卿發現自己的目光無法離開那小嬰兒。

  他活得太久,看透了世事看透了輪回,知道緣份這種東西是存在的。不久前,他隻是路過端木家所在的鎮子,卻隻是因為那微妙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感覺,他便應朋友之邀出席了酒宴。

  那是她的滿月酒宴。

  雲間卿牽起她的手,她的手好小好小,連握住他的食指都不行。她的注意力被他吸引,眨巴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奶油小嘴吐出泡泡,然後慢慢笑起來。

  “雲先生,小女很喜歡您呢!她可不常對彆人笑的。”端木函笑道。

  “取名字了嗎?”雲卿問。

  “黛珞,端木黛珞。”端木函連忙回答。

  雲間卿輕輕吟道:“粉黛紅顏,青絲蔻婠;瓔珞霓裳,醉夢紅塵。此名太精,精得太過華麗,這孩子一生注定坎坷不平。”

  端木函沉吟片刻道:“請先生賜教。”

  雲間卿撫摸著小女嬰胖嘟嘟的臉蛋:“倒映之物,碎於漣漪,便叫端木映吧。”

  “端木映,端木映,不錯不錯,是個好名字!多謝雲先生!”

  端木映啊端木映,你可知你的名字是我贈於你的?那時隻希望你平平安安,快快樂樂,冇想到你的一生還是如此!卻也是我害了你……

  雲卿輕歎一聲,思緒又回到過往,回到那個白晝的雪地裡。

  他幾乎翻遍了凡域,依舊尋不到她。

  他知道洪勒要斬草除根,她在躲避暗雀追殺的同時,定也是與他一次次錯過了。

  終於,他在一座山村離尋到了她。

  他蹲下身,輕輕抱起小小的她,他發現她長大了,小手可以圈住他的食指了,他不禁想象她牽著他大掌,紮著羊角辮,在他身邊蹦蹦跳跳的場景。

  她身上的汙垢弄臟了他原本纖塵不染的白衣,他卻毫不在意。

  輕點她的額頭,他乾淨好看的手指與她肮臟瘦弱的臉形成鮮明對比。

  她緩緩睜開眼睛,那雙大眼睛清澈無比,是無可媲美的美麗。

  “啊!”她猛地推開他,自己摔在雪地上,甚至來不及在意身上的痛楚,連滾帶爬地跑走了。

  雲卿哀傷地看著那小小的身影,一個閃身便來到她的麵前。

  她被嚇地跌坐在地上,緊咬牙關,突然抓起一把雪丟過去。

  她知道自己今日是難逃一死了,她隻是不甘心!

  雲卿冇有躲,任由那雪砸在自己身上。待她安靜下來,他才從懷裡掏出一個饅頭,溫柔地笑起來:“餓嗎?吃吧。”

  她冇有接,死死低著頭。

  “今後做我弟子如何?我教你武藝,教你法術,教你如何修煉,那樣你就可以好好保護自己了。”

  “你……不是來殺我的?”她小心翼翼地問,聲音稚嫩甜美,卻有令人疼惜的戰栗。

  “當然不是了。我要是想殺你,剛剛何必弄醒你呢?”他道。

  她咽了咽口水,接過那饅頭,一開始是慢慢咬,最後是狼吞虎咽。

  “你叫什麼名字?”

  她想了想道:“我叫韓珞。”

  那個小女孩現在長大了,有他此生見過的最美的容顏,有一身強大的修為,有堅強的性格,卻依舊懷著一顆脆弱受傷的心。

  雲卿不覺伸手輕撩她垂在額前的發絲。

  “出去。”韓珞突然轉身背對他,說得冷淡疏遠。

  “珞,我們談談吧。”

  “我很累。”

  雲卿冇有回答。韓珞用餘光偷瞟他,看他背對著自己坐在床沿,往日的飄逸出塵不再,渾身透著落魄失意之味。

  她心裡猶如千萬隻毒物拚命撕咬,不覺揪緊被子,極力控製即將湧出的淚水。

  他站起來道:“這兒是剛熬好的藥,再涼些便喝了。夜裡冷,不要踢被子。那我先走了。”他頓了頓,確定韓珞冇有想與自己說什麼,才默默出了房去。

  待他的腳步聲終於消失殆儘,韓珞扯了被子窩在被窩裡痛哭了一頓。

  “韓小姐,藥涼了。”外麵傳來司寇緣的聲音。

  “出去!”韓珞不耐煩地吼道。

  “韓小姐……”

  韓珞倏然掀了被子出來,臉頰泛著唯美的桃紅色,嬌顏布滿淚痕,怒氣衝衝的模樣卻有極美的風情。

  她一把奪了司寇緣手上的藥一飲而儘,摔了碗道:“現在可以了嗎?出去!讓我一個人靜一靜行不行?”

  司寇緣苦笑說:“韓小姐,你這樣靜了也是無用的,像你這樣的性格隻會是一個勁地鑽牛角尖罷了。”

  “要你管!再不出去我就將你丟出去!”

  司寇緣立馬舉手投降:“其實是洪老先生和我皇兄讓我來找你的,他們正在外麵等著,哦,還有藏虎。”

  “不見。”韓珞最後警告性地瞪了司寇緣一眼,又鑽進被子裡。

  卻聽司寇緣抑揚頓挫地問:“即使有關你母親,你也不去是嗎?那我走啦。”她說著就走向門口。

  後麵韓珞拖著聲音道:“等等,我穿個衣衫。”

  韓珞穿戴完畢,又稍稍梳洗了一番,方才與司寇緣出門去。

  司寇川三人二話不說,直接將司寇緣兩人帶出了鬼城去。

  他們冇有帶照明工具,卻在一片混沌般的黑暗裡行走自如。

  司寇緣眼力是這裡最差的,隻能挨著司寇川走。

  突然,前麵帶路的洪輝停下來,默默地說:“到了。”

  司寇緣聽見鬼嚎般不住呼號的風聲,視野十分迷蒙,她有種來到長骨帝淵畔的錯覺。

  她不知自己要等待什麼,眼前忽地綻放出一道紅光,緊接著,司寇緣便覺著自己的身體自行浮起,而後落在一片冰冷堅硬的鱗甲上。

  司寇緣意識到,這是藏虎的真身。

  司寇川知道司寇緣此時基本等於失明,會很不安,摟著她消瘦的肩膀柔聲安撫:“彆怕,藏虎化了真身,正帶我們下不歸崖。”

  “不歸崖?那不是連暗雀也不願下去的絕壁嗎?”司寇緣驚道。

  此時,他們開始緩緩向下,想必是藏虎遊下崖去了,他又為眾人撐起屏障,阻擋了刀割般的烈風與毒霧的侵襲。

  “冇錯,即使連天生擅長飛行的暗雀也無可奈何的不歸崖,放眼三界,也隻有藏虎能來去自如了。”司寇川最後說。

  潰棲環境惡劣非常,暗雀因為必須避光的體質不得不在此安家落戶,幾千年來成功征服了此處,但這不歸崖卻是一個例外。

  這不歸崖下常年毒霧縈繞不去,暗雀折損了許多高手方才探清崖底玄機。這毒霧的來源,竟是一種毒蟲。

  據說,不歸崖下特產一種名為黔紅草的植物,此草倒是無毒,卻也不能食用或入藥,似乎唯一的用處就是被一種指甲蓋大小的黑色蟲子果腹,這蟲子便順便被喚為黔紅。

  黔紅食用黔紅草後,會吞吐出一種氣體,算是他們排放的雜質,這便是毒霧的產生。

  偌大如此的不歸崖,竟被黔紅吞吐的毒霧遮蔽,崖底黔紅的數量已然到了一種可怕的境地。

  其實這毒霧的毒性不強,吸多了最多也隻是四肢僵硬,神智不清而已。可怕的是一旦沾上這毒霧,就算是被標記上了,會讓黔紅誤以為是食物。

  落地後黔紅便會慢慢聞著味道,緩緩地聚集,緩緩地靠近。

  若不想辦法逃掉,最終數億的黑色毒蟲就會在身上撕咬,直至血肉不剩,化為白骨,那才是最可怕的。

  黔紅怕火,因此暗雀曾經試著在崖底放火,意圖燒死黔紅,卻逼得黔紅暴動,集結起來衝出不歸崖,引起了潰棲三天三夜可怕的蟲潮,許多暗雀族人生生被瘋狂的黔紅撕咬而死,委實淒慘可怕。

  除不儘的黔紅草,除不儘的黔紅,散不去的毒霧,自此暗雀最終放棄了占領不歸崖的心思。

  一去不歸,即為不歸崖。這是一片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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