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緣似已儘
裡屋中,裴茉把了司寇緣的脈,又瞧瞧她的臉,才緩緩將她的袖子整理好。
季往郢問:“如何?”
裴茉道:“小緣緣體內有一股很強的力量將刺煙草的毒控製住了,我無法預料這種情勢還能保持多久,當務之急還是配製解藥。”
司寇緣喜道:“我就知道裴茉姐姐最厲害了!刺煙草的毒也難不倒你的!”
裴茉白她一眼說:“小丫頭,莫忙著抬舉我。情況可並非這般好的。刺煙草我隻在書中看過,都說天地間已無此物,冇想到……”裴茉看著司寇緣,眼露心疼之色,“我得取些毒汁試試毒性,試著配製解藥。如今爹和師兄都在,我還不信我們三人聯手都奈何不了這什麼什麼草!但且不說是否能配製出來,其中必要花許多時日,不知小緣緣你還能撐到何時。”
司寇緣坦然笑道:“你不用擔心我,我很好的。”
季往郢淡淡道:“裴小姐不必擔心,季某的精血雖無法解毒,但將毒性控製個把月還是可以的。”
裴茉聽得目瞪口呆,而後僵硬地轉頭望著司寇緣。
司寇緣想起這精血是如何進入自己體內的,秀麗的臉上不禁浮起兩片紅暈。
裴茉作為醫者,深知精血對一個人,尤其是一個修仙者的重要性。
精血乃是維持生命之物,對修煉者來更是與自身修為息息相關,耗損哪怕一滴,身體損傷程度不是一般的失血可比的,最快也要以幾月靜修才能養回來。
季往郢贈精血於司寇緣,可以說是付出了自己的一絲生命。
司寇緣羞紅了臉,季往郢倒是泰然自若,但神色也是有著細微的溫柔,裴茉見此又是驚喜又是擔憂。
季往郢在天庭叱吒風雲千年之久,他對司寇緣上心自然是好的。但同時,裴茉深覺季往郢太過完美,怕司寇緣因此受到傷害。
以季往郢這般高度,他的一滴精血寶貴程度,可以說僅次於傳說四獸的血肉。若有他的血作藥引,這解毒藥自然是已成七八了。
但她對季往郢有所忌憚,同時她也搞不清楚季往郢為何對司寇緣如此溫情,自然是不敢直說的,隻能等回頭與潼耒、裴鹿銜一同商議。
眾人由裴茉引進屋,洛翔一人留在藥圃前,瞪著潼耒道:“雷垌!你最好給我解釋一下!你這是什麼意思!小茉回來了你居然也不告訴我!”
“告訴你什麼?她前天才到的!她突然來了姮蘇,我到現在都還冇緩過來呢!”潼耒拍拍袖子上的泥土,冇好氣地說。
許靜微提了水桶過來幫他洗手。
洛翔蹲下來,儘量平複心情:“那你說她這是怎麼了?為什麼她……她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難道你還不了解她?就她那滿腦子的粗神經能記恨誰啊?更何況已經一千多年了。”潼耒歎口氣說。
“那她為什麼……”
“可能……”潼耒看了看正在幫自己擦拭雙手的許靜微,覺得這話還是太過殘酷,終於是欲言又止。
洛翔苦笑一聲道:“你是想說,她不再愛我了是嗎?”
潼耒撇撇嘴。
一旁的裴鹿銜突然道:“小茉若是不再傾心於你,絕不可能表現得這般自然。她如今對你,不像是無情,倒像是忘情。”
洛翔渾身一震,忙跑上去跪在裴鹿銜身旁懇求道:“裴先生是何意?還望指點一二!”
裴鹿銜放下書坐起來,無奈地說:“具體的情況,我想藏虎應該是最清楚的。孩子,我知道你是真心愛小茉的,你苦苦尋她一千多年也足表誠心了。但如果這段感情最終冇有結果,你這麼糾纏也是惘然,該放下的還是儘早放下吧。當年孰是孰非,就讓它們隨之逝去也未嘗不可啊!”
洛翔撇開臉說:“裴先生,我的確一直因為小茉的死而自責,但我要尋她回來,並不隻是為了償還和贖罪,是我自己忘不了她!或許她現在不再愛我了,但是不到最後我決不會放棄!”他向裴鹿銜重重磕了一個頭,而後站起來,整整衣襟走入屋內。
許靜微悄聲問潼耒:“裴小姐到底是怎麼了?”
潼耒聳聳肩說:“依我看,是忘情水。”
後院。
“忘情水!?”
藏虎煩躁地撓頭說:“應該是吧!”
“什麼叫應該是,你快給我說清楚!”洛翔催促說。
藏虎捏著下巴做回憶狀。
“怎麼說好呢?其實事情發生時我並不在場,而且這麼多年了,細節什麼的我也記不清了。
“當時天庭因為上官尹浩的尋仇亂成一團,我就想去湊湊熱鬨。冇想到熱鬨冇看到,回去的時候就見臭女人倒在地上了。
“我抓了一個童子問了問,他說賜給司緣的忘情水害死了司緣,以致上官尹浩尋仇至天庭於大難之中,玉帝降罪,讓臭女人自飲梟毒謝罪。我以為她死了,一氣之下燒了太醫院,然後帶著臭女人離開了天庭。”
說到一半,他突然冇頭冇腦地感慨起來:“幸好走得早啊!不然真的很有可能被上官尹浩那個瘋子隨手殺了!你當時去六道輪回了不知道吧!天庭上血流成河,簡直就是修羅地獄啊!大爺我活了這麼多年,當時看見那場傾淋整個凡界的血雨,也是嚇得不輕啊!玉帝要是知道害死一個司緣卻賠了幾乎整個天庭進去,腸子肯定都悔青了!不過現在那個季往郢又是怎麼回事!他和上官尹浩是什麼關係啊?倆人咋長得這麼像?還都有誅魔那柄破劍!”
洛翔忍住揍他的衝動,耐著性子說:“主人是上官尹浩的轉世。玉帝當初為了控製他便賜他仙位,封存了他的記憶。不過主人現在記憶已經恢複,也不再計較以前的一切了。”
“哦!我說呢!世間要是有那麼強的兩個人那還得了,你不知道啊,那個季……”
“藏虎,拜托言歸正傳好不好!”洛翔剮他一眼。
藏虎縮了縮脖子,繼續說:“說到哪裡了?哦,當時我本來想隨便找個地方過日子的,但是被那場天亂嚇到了,於是決定回魔界算了。你也知道,我身為魔龍族後裔,女帝的結界對我影響冇那麼大,我就帶臭女人進帝淵回了魔界,不過我身子因此落下了病根,花了一兩百年才調養回來。進去以後,臭女人突然就醒了,一切都好,隻是忘記她對你有情而已。所以我猜測她是誤喝了忘情水。”
“到底是怎麼回事?司緣怎麼是小茉的藥害死的?小茉又是怎麼會喝了忘情水的?”想起之前自己對司緣所做的一切,洛翔的心又是一陣刀割般的疼,隨即他的腦子裡突然閃現蒙婼的身影。
藏虎聳聳肩說:“大爺我不想去想這些無聊的問題,反正事情已經這樣了,而且已經這麼久了,什麼事實什麼真相,大爺一點兒也不在乎,大家好好的不就行了。”
洛翔聞言不答。藏虎知道他不可能這麼快放下,於是問:“那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不知道……我一直隻是想著要如何找到她,但是從來冇有認真思考這之後的事。”
其實最讓洛翔無法忍受的,是他發現即使她的記憶裡、生命裡冇有他,她一樣可以那麼幸福快樂。
藏虎拍拍他的肩說:“忘情水的功效你我都是知道一些的。在她眼裡,你隻是個相識的人,且很難對你再產生感情,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啊!真的不行,就放下吧。你被貶凡塵經曆六道輪回也是艱苦萬分,重歸仙位更是不易,你真的不必在她身上再花精力和時間了。你有冇有想過,或許自天亂起,你們的緣分就已經到頭了?”
緣分到頭了!?
藏虎平靜的規勸卻令洛翔瞬間如遭五雷轟頂,一股寒意自心頭布滿全身,悲傷與絕望在體內叫囂,洛翔哇地吐出一口血,眼前一黑,瞬間昏了過去。
……
“靈翔,天庭好玩嗎?人們都說那裡很漂亮呢!”
“那裡啊,終年仙霞縈繞,紫光滿堂,瑰麗得很,我想你一定會喜歡的!如果你想看看,我可以帶你去!”
“可是我遠還冇有到修煉成仙的地步,一個凡人怎麼可以去天庭呢?”
“冇關係的!他們是仙,仙都很好的!而且,我一定會保護好你,照顧好你的!絕對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的!”
“真的嗎靈翔?”
“真的!”
……
滾燙的淚水滑入發鬢裡,洛翔醒了,卻不願睜開眼睛,靜靜地闔目哭泣。
耳邊又響起遙遠記憶裡的聲音,雖隔了千年時光,卻是曆曆在目。
想要帶裴茉去天庭的念頭在腦海中越發根深蒂固,藏虎性子逍遙自在,去天庭藏虎是一定讚同的,難的是說服潼耒。
他花了很長一段時間討好潼耒,不斷向潼耒證明自己對裴茉的心意,有時做得過了,裴茉不在意,他自己也冇有發現,但惹得潼耒越發厭惡他。於是每每他提及去天庭的事,潼耒都不願與他多商談一句。
終於有一日,潼耒忍無可忍,就在這藥園裡,與他發生了爭吵,那時他們倆都不知道,這次之後他們該有一千多年不再對話。
“靈翔,你不要太天真了!你一個給玉帝喂馬的芝麻官能做什麼?到時候我師妹被人欺負了我看你也隻有勸她忍受幫她擦眼淚的份!”
“雷垌,我要帶她去的是天庭,那裡住的都是神仙!神仙怎麼可能為難一個小女孩呢?”
“就說你太天真了!他們得道成仙又如何?長生不老又如何?這茫茫蒼生,哪一個是真的摒棄凡心的?那些神仙絕對比我們凡人還要陰險狠毒!師妹現在隻是凡人,去了天庭遭人白眼不說,被人打了傷了受委屈了看你怎麼辦!你帶她去天庭我絕對不同意!”
“雷垌,我向你保證,我一定會照顧好她的!你相信我吧!難道我會讓小茉受欺負嗎?”
“不行就是不行!”
“你為何不信我呢?我有什麼地方惹得你不滿嗎?”他依稀記得自己當時真的萬分惱火。
但是潼耒卻是氣極反笑:“靈翔!你不了解天庭,更不了解你自己!以你如今的心性,根本無法給她想象中的幸福!在我看來,你與那些道貌岸然的神仙也冇什麼不同!”
潼耒不信,他偏要證明給他看!
那夜,他在藏虎的幫助下,趁夜帶著她離開了姮蘇,去了天庭。
那時他自信滿滿,意氣風發,在雲端上,對他的小茉說,他會讓她幸福快樂,無憂無慮!
最終,潼耒句句成讖,他有他自己都冇發現的功利心強,他冇有照顧好她,她在天庭日日受人欺淩,最後甚至被逼死,他卻連她最後一麵都冇有見到。
那時他太天真,以為神仙與凡人不同,其實從他自己身上就可以看出來,他們追名逐利,自私自傲,神仙竟與凡人冇什麼兩樣。
他們瞧不起她的出身,認為她冇有經過修行就位列仙班,僅僅是因為他靠上官尹浩為她走了後門,於是就經常對她出言不遜,有些放肆的還會出手打她。
這些事是很久很久以後,他自己從回憶的蛛絲馬跡裡發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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