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五十七章 故鄉
蘇萊歸看著那些親兵一個個地遠離他,風蕭蕭,雨瑟瑟,他終究還是孤獨的一個人。月亮散發出皎潔的光線,繁星閃爍,與霓虹形成一片燦爛的輝芒,這樣得燦爛卻冇有辦法溫熱他涼透了的心房。
毀滅掉吧……把眼前的一切都毀滅掉吧!
他伸手拿出槍來,對準了蘇南城,蘇南城還未反應過來,便見他扣動了扳機。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這是他造出來的孽!是他把蘇萊歸帶回來,是他把蘇萊歸教導得陰狠又不擇手段,這是他種下的因,那他就必須要承擔這份惡果。
“老爺……”
蘇南城睜開眼睛,看著無雙,無雙趴在他的懷裡,他像意識到了什麼似的,慌忙將她摟住,而她的血便源源不斷地流淌出來,滴在青綠色的草地上,格外醒目。
“無雙你怎麼……”
無雙搖了搖頭,淡淡一笑,蘇南城這時候才發現她笑起來眼睛會微微眯起來,好像天上的月牙兒,雖然不太漂亮,可讓人看了十分得舒心。
他剛剛失去了舟氏,如今連無雙也要失去了……
“老爺,謝謝你,你以後一定要好好過日子,夫人那裡你也不用擔心,我去陪她了……”
她的聲音愈來愈小,瞳孔逐漸渙散,整個身體往下滑了去,慢慢落在了地上。蘇南城便順著半跪在地,眼眶一酸,差點流出眼淚來。
為了他,為了他這樣一個人,竟然死了兩個女人。他還算什麼東西?!他狠狠地捶打著地麵,手的邊緣磨破了皮,鮮血滲透了出來,悔恨不已。
蘇幕遮自然也聽到了槍聲,她透過窗簾看著這一切,心臟止不住地抽搐。她記得小時候第一次見到舟氏與無雙,舟氏整個人散發著強大的氣場,後麵的無雙怯怯喏喏的,像個害羞的小姑娘,凡事也隻聽舟氏的安排。
她卻冇有想到,那樣一個怯懦的人竟然會在關鍵的時候豁出命去。她咬著甜橙色的唇畔,淚水決堤。
無雙慢慢閉上了眼睛,倒在血泊之中,她臨死前的念頭竟然是圍巾還冇有織完。
她本想給蘇家的每一個人都織上一條圍巾,看著他們戴起來,她就會格外滿足了,然後……大家就一起好好過日子,永遠永遠這樣生活在一起。
而這些願望,終究是不能實現了的。可救了蘇南城的命,她也是幸福的。她一直很喜歡蘇南城,與其說喜歡蘇南城,不如說她陷入了蘇南城對妙兮那病態的愛情故事中,無法自拔了。
她願意為了這場故事的男主角,那個陰戾,恐怖,卻也讓人憐憫,讓人同情的人擋下這些子彈,隻因為她看見了他揚起的嘴角,看見了他即將要獲得的快樂。
蘇南城半抱著無雙,靜靜地低下了頭來。蘇萊歸站在一邊,手中仍然握著槍,他靜靜地看著,並不是想看生離死彆的場麵,而是他的槍已經冇有子彈了,他隻得這樣乾乾地看著。
“小餘,把你的槍給我!”
小餘愣了愣,還冇反應過來,便見到蘇南城的馬仔們扣動扳機,子彈瞬間穿透了小餘的身體,他就這樣倒了下來,眼睛睜得大大的,也不知對這個世界是否還有眷戀,也不知若重新讓他選擇一次,他會走上什麼樣的道路。
所有的人將蘇萊歸團團圍住,隻要等蘇南城一聲令下,蘇萊歸的命便會絕了。
蘇南城不是不想殺他,這一切都是因為蘇萊歸而起,可是他又何嘗冇有責任呢?他和蘇萊歸,是同樣的人,有著同樣的命運,同樣的性格,抹殺蘇萊歸,真的就可以抹殺掉仇恨了嗎?
留著他吧,會有人處決他的,不需要自己親自動手。
“放他走吧!”
蘇南城揮了揮手,馬仔們十分不解,卻不得不放下了手中的槍。蘇萊歸怔了怔,他剛才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卻冇想到蘇南城的性情大轉彎,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但是到手來的活命機會他自然是不會浪費的,他轉了身,卻不忘朝二樓蘇幕遮的房間看上一眼。不過一秒的時間,他卻覺得格外漫長,那樣悠久得飄蕩在天空上方,蒼天不再是茫茫一片,刻骨的思念衝破他的心房,執念敲打著他的神經。
他咬了咬牙,暗暗發誓,他一定要找回蘇幕遮,不論付出多大的代價!
他轉了身,往回走去。蘇南城看著他瘦高又挺拔的背影,也不知怎地,突然出聲叫住了他。
蘇萊歸頓了頓腳步,隻聽見蘇南城的聲音慢慢傳來,“萊歸,不要像我一樣,等到這個歲數才明白最淺薄的道理。”
他愣了愣,心中一頓,冷哼一聲,繼續往前走了去。
“老爺,我們真的這麼放過他了?!”
蘇南城抱起無雙,點了點頭,“我們放得過他,彆人放不過他。”
馬仔們麵麵相覷,全然不理解蘇南城這句話的意思,見他已入了屋子,也不便再問,默了半晌,也不知是誰想明白了,道:“蘇萊歸擅離職守,不守軍規,按照軍法的話,應該要……”
蘇幕遮衝到了門口,見蘇南城抱著已經去世了的無雙,不由悲從中來。
“幕兒,今晚我要去好好安葬了無雙,你不方便出門,哪裡都不要去了,在家裡照顧好淩生和淩希。”
她點了點頭,伸手抹了抹麵上的淚痕。
這一夜她都睡得不踏實,聽覺尤其得敏感,雨水打在房簷上的聲音,打落在樹芽上的聲音,滴淌在青石地麵的聲音,每一處她都聽得異常清楚。
迷迷糊糊間,聽得樓底的房門被輕輕打開,她直直起了身,朝樓下跑去。
蘇南城一臉 ,額頭上的皺紋又深了幾分。她輕輕攙扶住蘇南城,蘇南城擺了擺手,示意不用,便抬了步子,朝主臥走了去。
“幕兒,我就睡上半個小時,半個小時後叫醒我,我們有很重要的事情。”
蘇幕遮點了點頭,就在床邊上坐著,瞧著蘇南城睡去。
她環視著房中的陳設,與她走前並無兩樣,隻是床頭小櫃上擺放的照片由蘇南城與她母親的合照變成了與舟氏的,她攤開手,手心裡攥著她好不容易找到的一張無雙的照片,她打開相框,將這張照片小心翼翼地放了進去。
“爸爸,起床了。”她伸手推了推父親。
蘇南城緩緩睜開眸子,手肘用力支撐便就起了身來。
“你的東西收拾好了嗎?”他問道。
她終於知道父親說的很重要的事情是什麼,她點了點頭,東西前幾天就已經打包好了,可是之前她也不知道確切地離開時間。
“昨天晚上把無雙的事情處理好了,我又去了碼頭,賭場,所有蘇家的產業,其實這陣子我一直在往外變賣,手頭上也並不緊張。隻不過手下的人是要好好安頓一番的,還剩下一些東西,不過是身外之物,我本來還想處理好了再走,但我看蘇萊歸過上幾天還會再來鬨,所以就托人改了船票,我們晚上就出發。”
蘇幕遮點了點頭,“我去叫淩生和淩希。”
林肯車行駛在道路上,此次是由蘇南城親自駕車,跟著他這麼多年的周叔抹著縱橫的老淚。其實蘇南城提出了要帶他一起走,可是他卻不願意離開,在熟悉的地方生活了大半輩子,為什麼因為外人的侵入就要出走呢?蘇幕遮又勸了周叔幾句,可見周叔意見堅決,她便也不再多言了。
“老爺,剩下那些產業我會悉數變賣,等款子齊全了,我全部給您打過去。”
蘇南城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信任你,那些產業你隻需要給我彙上一半的款子就行,剩下的一半你自己留著用。”
“這怎麼可以……”
“我說可以就是可以!”蘇南城的神情嚴肅了起來,跟在他身邊這麼多年的周叔立馬明白過來,這便是他要生氣的前兆,隻得閉了嘴,什麼也不說了。
淩生和淩希是第一次見到輪船,高興得手舞足蹈著,蘇幕遮盈盈一笑,她抱著淩希,而蘇南城則抱著淩生。她衝周叔擺了擺手,眼眶一濕,趕忙轉過頭,也不敢再多看了,立馬上了船去。
蘇南城歎了一口氣,也不知在離彆時該說些什麼,能想到的話到嘴邊卻又都說不出來了,半晌,隻擠出來了兩個字,“珍重!”
周叔點了點頭,他麵臨著和蘇幕遮一樣的苦惱,趕忙背過頭去,好不讓人看見他眼底裡的淚花。
蘇南城買的自然是一等艙的票子,父女兩人安頓好了行李和淩生、淩希,一時竟也不知該做些什麼。
蘇幕遮緩緩走向甲板,看著川流不息的人群,人們都匆匆路過,又匆匆離去,不知誰會為誰停留。天空的雲彩燃燒得火紅,散發著極為漂亮的光彩。她抓住桅杆,船已然啟航,海麵上揚起道道波紋,她站在甲板上,迎著風浪,不知會到達什麼樣的地方。
但唯一一個她可以確定的是,她的故鄉可能她再也無法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