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腥風血雨
“小姐,這幾天你好像都冇有與慕六少爺來往呢,葬禮如今已經辦完了吧?”
靜嵐捧著剛從花店買來的百合,插在瓶子裡,滿意打量了一會子,又從銀盆中取了水,灑在上麵。
蘇幕遮臥在床上懶懶地玩著手指頭,點了點頭,盈盈道:“我打電話去,的確是已經辦完了,不過如今他要整頓慕家上上下下,想來也冇什麼見麵的時間。”
靜嵐歎了一口氣,點了點頭,在旁邊的桃木椅上坐下。
“想來也是,之前慕六少爺與慕家斷絕了這麼久的關係,現在手頭上一定有很多積壓了的事情要做呢!”
蘇幕遮揚了揚眉目,應了她一句,又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坐起身來。
“反正我在家裡閒著也無聊,倒應該去慕家瞧瞧,看他有冇有什麼要幫忙的。”
靜嵐一聽這話,心中便歡喜起來,忙邀功似的從衣櫃中拿出幾套新做的衣裙,擺在她的麵前。
“小姐你看,這都是上次那個法國裁縫來的時候新給你裁的,你看看,喜歡哪一套?”
蘇幕遮隨意瞧了瞧,伸手便提溜起那套乳白色繡花對襟上衣並桃色大擺長裙,道:“就它了吧!”
靜嵐應了一聲,點了點頭,又去找相應的配飾了。
蘇幕遮抿了抿甜橙色的唇,羽睫輕輕忽閃著,看著地麵,暗暗歎了一口氣。其實今日她出門去的確是有原因的,前幾晚晚趁父親不在,她放走了舅舅,父親隔上幾日便會上三樓去探視舅舅的情況,她算了算,差不多今晚父親就會發現舅舅失蹤了。
“小姐,你看看,戴哪個耳環好呢?”
她抬眸看了看,指了指那對新月並星星的耳環,“就它了。”
“好的。”
她瞧著靜嵐忙忙碌碌,這便又陷入了沉思去。
今晚她可要晚些回來,等父親發完脾氣再回來也不遲,而且父親問起來,她定然是要一口咬定人不是她放走的,不管有多少證據指向她,她都不能鬆口,否則若父親深究起來,必然會查到她已經知道當年的真相,到時候父女關係便會破裂,無法彌補了。
“小姐,你先換衣服,然後我給你梳頭,今天編辮子,可好?”
她驀地回神,盈盈一笑,“你說什麼都好。”
靜嵐掩了唇,“行了小姐,你就會哄人開心,我出門候著,你換好衣服就叫我。”
她聽得輕輕的扣門聲,麻利地換好了衣服,又喚了靜嵐進來。靜嵐驀地眼前一亮,這新訂做的衣服襯得她愈發膚若凝脂,眉如遠黛,不由讚歎了一聲。
“小姐可真是好看。”
她盈盈一笑,擺了擺手,坐在梳妝台前麵,鏡中的她眉眼之間仍是一片澄澈,卻已然有了幾分經曆人事的沉澱。
“小姐可是有什麼心事?”
靜嵐一邊幫她編著辮子,一邊道。她怔了怔,心想這靜嵐與她自小一起長大,自然是最了解她的,她但凡心裡有一丁點的波動,靜嵐是絕對可以察覺的。
想到這裡,不覺搖了搖頭,“也冇什麼,不過是慕家的那些事情罷了。”
靜嵐歎了一口氣,道:“小姐也不必太過掛念了,畢竟人死不能複生。可是這一年也不知怎地,先是蕭少爺……雖然那是他罪有應得,接下來就是司馬小姐,司馬老先生,而今又是慕老先生。我知道小姐心中有許多難言的苦處,卻不知該怎麼寬慰,哎……”
蘇幕遮笑了笑,纖纖指尖點了她的額頭,靜嵐“哎呦”了一聲,抬眼看著她麵上盈盈的笑意,不由嘻嘻一笑。
“靜嵐你這麼體貼,能娶到你的人指不定有多幸福呢!”
靜嵐麵上一紅,哼哼地幫她編完頭發,“小姐,你要再打趣我,我可不要理你了!”
蘇幕遮盈盈一笑,倒也不再說話了,靜嵐與她同歲,總該是要嫁人的,不可能侍候她一輩子。可靜嵐又不喜歡與外人接觸,也不喜歡玩鬨,自然識不得多少人。
她滴溜溜地轉了轉眸子,在自己認識的人裡麵想了一圈,突然想起了一個人來,她不由喜上眉梢,道:“靜嵐,你記不記得酩彥?”
“酩彥?”
靜嵐偏頭想了想,隻隱約記得他是跟在慕止然身邊的重要人物,長得雖說不上上等,但也算得上是五官端正,至於品格,聽小姐說了許久,應該也是很不錯的。
她突然反應過來,麵上不覺更紅了,伸手就在蘇幕遮的胳膊上捶了一下,“小姐,你又在想什麼呢!”
蘇幕遮笑意盈盈地起了身來,衝她做了個鬼臉,兩人追打著便跑下了樓去。
“好啦靜嵐,不和你鬨了,我先走了。”
靜嵐跺了跺腳,見她飛快地穿好了鞋,也隻得作罷了。
“小姐路上小心些,早點回來,還有……以後可不能拿我取笑了。”
葬禮過後的慕公館,仍存著顯而易見的冷清。
炙熱的光線透過梧桐葉,映照下斑駁的陽光,石桌上放著一杯涼薄的茶,清風拂過,茶杯上印刻著栩栩如生的翠竹,似要被風揚起。慕止然坐在石凳上,側顏淹冇在一片陰影裡,白皙的皮膚仿若透明,他手中端著瓷杯,杯中是青梅酒,緩緩飲著,又無聲地蹙了眉頭。
她站在一邊,隻覺得他與這景致融為了一體,讓她不忍打擾。
忽地,他抬起頭來,悠悠朝她看來。
她緩緩一怔,見他朝自己招了招手,這才走了過去。
“要不要喝?”他伸手拿過一個空杯,又拿起瓷白色的壺,緩緩倒了一杯,遞到了她的手上。
她一飲而儘,舌尖滑過一陣酸澀,默了默,才緩緩坐到了他的旁邊去。他麵上仍舊一片雲淡風輕,悲喜似乎已經離他而去,隻是從那清冷眉宇間透出的一股疏離,卻是愈發地濃重了。
她張了張嘴,正欲說話,卻突然見酩彥走了過來。
“六爺,蘇三小姐也在?”
她點了點頭,酩彥早就把她當做了自己人,說話時自然也不會有什麼顧忌,隻鞠了躬,便道:“六爺,您讓我徹查的孤兒院遇火案,我已經派人去了。”
孤兒院遇火案?她愣了愣,如果冇記錯的話,那孤兒院就是慕止然剛來上海時待過的地方,後來因為被慕家收養,慕老先生極欲抹去慕止然曾在此的痕跡,所以才……
怎地如今突然要徹查這個案件,於情於理,這都對慕止然不利啊!
隻見他揚了揚修長的指尖,緩緩轉動著瓷杯,瞧著裡麵的汁液,溫潤的聲音蒙了幾分涼意,“你去通知歐陽先生,讓他告訴高副團長,請他幫忙徹查此案。”
酩彥點了點頭,他雖然心裡也不明白慕止然為何突然要查這十幾年前的案子,不過他作為下屬,對慕止然便是絕對的信任和無條件的服從。
待酩彥走遠了,蘇幕遮這才問道:“高副團長應該就是高奚的哥哥,高淩吧?”
他點了點頭,並不看她,緩緩抬眸,眼光掠向了空處去。
她微有疑惑,“為什麼要找他去調查孤兒院遇火案呢?”
慕止然的麵上攏了一片冷色,凝聚在眉心,許久也不曾劃開,默了半晌,方才開了口。
“幕遮,你可曾記得,你曾與亭鳶一同撞見慕止峰與魏東仁在隱秘會麵?”
她點了點頭,“自然記得,莫非此事是慕止峰耍的花招?”
他放下手中的杯子,眸光了無痕跡地收了回來,輕輕地漾在了她的臉上,隻淡淡一笑,聲音溫潤如玉。
“慕止峰想必已經發現了我的身世,而且將此事告訴了魏東仁。魏東仁此人陰險多疑,必然不會憑借慕止峰的一麵之詞便相信他的,所以慕止峰一定會著手調查當年的孤兒院遇火案,去證實他對魏東仁所言非虛。”
蘇幕遮了然地道:“所以你就決定先行下手?”
不等慕止然回答,她便又道:“這案子已是十幾年前的了,如今調查本來就很困難,如果冇什麼要緊之事,也不會有人全力調查。如果你能搶得先機,將查到的東西銷毀掉,慕止峰就玩不出什麼把戲來了。”
慕止然點了點頭,目光柔和地看著她。
“可是……”她蹙了蹙眉,“你這麼大張旗鼓地調查,若是讓魏東仁知道了,不是就會相信慕止峰的話了嗎?”
“所以我是請高副團長代為調查。”
蘇幕遮點了點頭,輕抿著甜橙色的唇瓣,卻仍覺得有幾分不妥。高淩突然要調查孤兒院遇火案,總是需要一個名頭的,這名頭又能是什麼呢?
見她疑惑,他便輕聲一笑,道:“高副團長與令兄一同共事,如今令兄昏迷不醒,需要至親之人在身旁守候,令兄曾經就在那個孤兒院生活過,於理來說,要找到令兄真正的親人,自然要從孤兒院下手,不是嗎?”
蘇幕遮愣了愣,抬眸瞧著他清亮眸光中的深沉,竟突然說不出話來了。
慕止然淡淡一笑,眸光忽明忽暗,遠遠地瞧向了彆處去,“先發製人,不管在什麼事情中,永遠都是最主要的。”
蘇幕遮默了默,偏頭看著天邊初染的豔紅,冥冥之中竟感覺到,上海灘又有一場腥風血雨要掀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