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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 新的一天

2026-10-12 作者: 巴特拉七世

  葬禮定在次日早上舉行。

  月光透過星空,灑落在他的麵孔上,石凳中央放了一盞煤油燈,梧桐葉發出簌簌聲響,她瞧著濕潤土壤上落了一地的花瓣,冰冷殘涼,傷了心房。

  他靜靜地坐著,半闔眼瞼,並不睜開,長長的睫毛遮擋住目光的深淺。

  她盈盈站在一旁,輕紗薄裙被風揚起美好的弧度,眸光中透著幾絲痛楚,幾絲悲傷。

  半晌,他抬了眸,淡淡道:“父親不在了。”

  她心中一慟,緩緩蹲下,瞧著他眸光中的水汽,和碎裂了的雲淡風輕。

  “幕遮。”他輕輕喚著她的名字,溫潤如水的目光緩緩在她麵上淌漾,“我隻有你了。”

  她驀地一怔,瞳孔輕輕顫著,柔嫩的麵上,五官輕輕地擰起,甜橙色的唇輕輕動彈著,卻說不出一句話。

  我隻有你了……

  溫柔的悲涼,無奈的哀傷,甜膩中殘存著悲慟。夜鶯的啼唱此時顯得心驚,流星劃過柔和的弧線。

  她輕輕覆上他的手掌,看著難得脆弱的他,重重地點了頭。

  “你永遠有我。”

  兩人相視一笑,他緩緩地起身,似是振作了過來,牽著她的小手,往屋內走去。屋內,慕止峰正與人員們商量著什麼,見他來了,麵上不由滾過煞氣。

  “二哥……”

  慕止峰偏過頭,看也不再看他,他蹙了蹙眉,聲音若一泓清泉般,雖然清澈卻透著一股微涼。

  “父親屍骨未寒,二哥要發脾氣,也不應當是在此刻。”

  慕止峰轉過臉,目光狠狠地看著他,“我家的事情我可以處理,用不著你這個不知從哪裡來的野種擔心!”

  他這話一出,饒是在一旁忙碌的酩彥麵上都掛著不滿,直直看向了他去。蘇幕遮雖然極度痛恨慕止峰,但她深知今晚一切都不能亂,隻得平息了心中的怒火,盈盈開了口。

  “慕二少爺這話倒是可笑了,慕老先生臨終之前,將整個慕家交給了止然,這句話顯然是應該由止然對你說,該被趕走的人也是你。”

  慕止峰眯了眯眼睛,“我們家裡的事情,輪不著你這個外人來操心。”

  蘇幕遮撲哧一笑,眉目高挑,冷冷看著他。

  “你說‘我們’?那其中一個是你,還有一個是誰?”

  慕止峰愣了愣,冇想到自己說了一句話便被她抓住了字眼,他環視一周,也瞧不見什麼彆的人,又不能抹下麵子否認剛才自己的話,隻能硬著頭皮開口。

  “自然是我與慕止然了!”

  蘇幕遮盈盈一笑,挽著慕止然的胳膊,“雖然我知道你們心裡都不把對方當家人,但你們總是把慕老先生當做父親的,他同是你們兩個人的父親,如今他屍骨未寒,自然不願見你們兩兄弟爭吵,你們和和氣氣地過了這個葬禮,以後愛怎麼折騰,那就是你們自己的事情了,如何?”

  慕止峰看了看她,她的眸光極為瀅亮,透著一抹不容忽視的燦爛。他又看了看慕止然,心頭微微一沉,半晌,不情願地點了頭。

  “既然如此,那這葬禮就按照二哥想的辦。”慕止然緩緩開口,道,“我絕不會在葬禮之事上與二哥爭搶。”

  蘇幕遮心裡明白他的想法,他是希望由慕棋驗的親生兒子送慕棋驗走完最後一程。

  慕止峰顯然冇料到今日慕止然會這麼好說話,先是吃了一驚,而後又反應過來,冷冷一哼,算是答應了。

  “我的第一個要求,就是不讓蘇幕遮參加!”

  蘇幕遮心中冷冷一笑,就慕止峰這氣量,與他父親慕棋驗簡直差了十萬八千裡,難怪慕棋驗不願將家業交到慕止峰的手上去。

  酩彥一聽這話,不由來了氣,“二爺,我不得不提醒您一句,六爺和蘇三小姐把葬禮交給你辦,那是給你麵子,你可不要給臉不要臉!”

  “酩彥,罷了。”

  蘇幕遮揮了揮手,一切以死者為大,若是有她在,慕止峰心裡必然不爽,葬禮時也就不能夠專心悼念,既然如此,她不去也就罷了。

  慕止然輕輕地看了她一眼,溫柔如水的眸光中透著謝意,她微微搖頭,表示不用。

  “酩彥,送我回家吧。”

  酩彥仍不屈不饒,“蘇三小姐,你是未來慕家的女主人,怎麼能……”

  “既然我是未來的女主人,你當然要聽我的話,送我回家。”她又重複了一遍,目光緩緩落在慕止峰的身上,“慕二少爺,這樣你滿意了嗎?”

  慕止峰以為他與蘇幕遮之間免不了一場唇槍舌戰,但如今見蘇幕遮這樣快地就答應了,心裡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不過見她發問,他也隻能點了頭。

  慕止然靜靜地看著她,清澈的目光中漾過了一絲疼惜,伸手揉了揉她柔順的發絲,淡淡一笑,“我讓酩彥送你。”

  她點了點頭,看著他那清亮眸中滿布的紅血絲,心中滑過一絲微痛,緩緩低下眸子來,不忍再看。酩彥走到她身邊,做了個“請”的手勢,她微微頜首,與他去了。

  月光照在如紗的簾幕上,卷起一片悲涼,丁香花散發出陣陣幽香,低吟著未曾揭開的心結。微風緩緩吹動起她的裙擺,她回頭看了一眼慕公館,卻是一眼萬年,憶起曾在這裡小住的時刻,不由扯了扯嘴角,隻歎滿目儘是離彆的苦楚。

  聚散本是尋常事,為何還會牽動心中的千絲結?

  回到家中,已經淩晨三點了。

  父親剛剛回來,並冇歇息,似乎是在逗弄著新生的兩個嬰孩。她歎了口氣,自從知道了父母之間的恩怨,她對父親不是冇有一點怨懟,但父親畢竟是這十幾年來儘心照顧她的人,她的怨懟中便又蒙上了一層複雜的情緒。

  她躡手躡腳地回房去,本不想驚動父親,卻冇想到仍是被他聽到了動靜。

  “幕兒,是你嗎?怎地這麼晚回來?”

  她愣了愣,站住腳步,見蘇南城推開房門,走了出來,滄桑麵上的和善忽而沉澱,成了一抹難測的笑容。

  “今天慕老先生過世了,我去送了送他。”

  “哦?”蘇南城不由一怔,皺了皺眉,“過世了?怎地一點消息都冇有?哦,對了,這慕家的家業可是由慕六少爺繼承?我前幾日聽說了,老慕將這家業交付給了他。”

  她心中一涼,怎麼說父親與慕老先生也有過了幾十年的交情,如今人命剛絕,父親卻隻關心了慕家家業的問題。

  她默了默,羽睫遮擋住滿目流光,“的確是將家業交給了止然,爸爸你若冇什麼事情我想先去睡了。”

  蘇南城皺了皺眉,雖感覺到女兒對他的態度有了變化,但他卻也說不出這變化的源頭是什麼,隻得點了點頭,讓她去了。

  黑暗在空氣中遊走與盤旋,她在房門口靜靜坐著,玉足踏在冰冷的地麵上,細弱的胳膊圈住小腿,嬌顏埋在兩膝之間,閉著眸子,隻覺得耳邊傳來了無邊際的水聲,拍擊著她的思緒,要將她深深吞冇。

  也不知過了多久,周圍冇了一點動靜,她確定父親睡著了,便起了身,上了三樓去。

  舅舅對月作畫,親手勾勒一副山水圖。她靜靜地看著,那畫中蒼翠裡點染了一抹嫣紅,說來也奇怪,不僅不俗套,反倒成了畫龍點睛的重要一筆。

  他放下毛筆,轉頭看著她。

  她扯了扯嘴角,壓低了聲音,“舅舅,我來放你出去。”

  他微微舒展了眉頭,定定瞧她,隻見她凝雪的皓腕微微抬了起來,手中提溜著一把金色的鑰匙。

  “隻不過舅舅你的打扮需要換一換,你今日好好休息,明晚爸爸要去碼頭,我來放你出去。”

  她收起了鑰匙,想到這鑰匙是不久前在父親的衣袋裡摸出來的,她便印在了模子上,刻了一把。

  他點了點頭,瞧著那雙白嫩的小手遞過來一件衣服,一條褲子,一把剪刀。

  “這是?”

  “這是如今穿戴的衣衫,而且你的頭發也該剪一剪了。”

  他點了點頭,伸手接了過來,靜靜地捧著,似乎捧著這些東西,就抓住了自由。

  蘇幕遮背過身去,順著鐵門慢慢滑落,脊背貼在一片冰冷裡,羽睫輕覆,“我……今天見到歐陽華了。”

  他怔了怔,瞳孔瞬間放大。

  “小華……他還好嗎?”

  她揚了揚甜橙色的唇角,瀅亮的視線掠向遠方,卻冇有焦點,不知再瞧著些什麼,默了半晌,才點了頭。

  “他很好,現在與夫人恩愛,女兒也聰明伶俐,明是非,分黑白。”

  他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欣慰似的,“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舅舅。”

  她緩緩開口,本是悅耳的聲音中夾雜了一絲疲累,雖然她未轉身麵對他,但他卻明白她此刻想要說些什麼。

  “幕兒,你放心吧,我不會對你父親怎麼樣的。看在你的麵子上,我會饒了他。”

  她苦澀地揚了唇角,半闔眸子,點了點頭。

  紫灰色的天空被一縷微光劃破了一個口子,萬物被籠上了一層灰蒙蒙的晨光,兩人停止了話語,朝窗外看了去,瞳孔中映出了一片朝霞的顏色。

  “新的一天開始了。”他道。

  “是啊,新的一天……開始了。”她跟著喃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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