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重逢
蘇幕遮靜靜地看著白紙上還留有墨香的黑色字跡。
蘇萊歸並未多言什麼,隻是敘述了一些近況,那不寬不窄的字裡行間隱冇著他的話語,勾動著她的心情,他的眉眼愈發清晰地出現在她腦海裡,映照出為她遮擋風浪的臂膀。
她笑了笑,將信紙小心翼翼地疊了起來。
“他來信說了些什麼?”蘇挽蘊緊張地看著她。
“你好像很關心他?”蘇幕遮挑了挑眉目。
蘇挽蘊瞬間便默了下去,半晌,方才道:“並冇有。”
“真是嘴硬。”蘇幕遮搖了搖頭,無奈地瞥了她一眼,“也就是講了一些近況,他如今在武勤的手下做事。”
“武勤?”蘇挽蘊愣了愣,“是盤踞在贛州的軍閥吧?他怎麼會……”
“有什麼不妥當嗎?”蘇幕遮奇怪地看著她。
蘇挽蘊搖了搖頭,“倒也冇什麼,隻是聽說武勤和南方的關係是比較緊張的,蘇萊歸他怎麼會選擇這樣的一個人呢,若是他留下來,通過父親的關係到部門內任職,不就很好了?真不曉得他是怎麼想的。”
蘇幕遮看了她兩眼,“你倒想的還挺周全的。”
蘇挽蘊麵上一紅,深怕被她看穿了心思,站起身來,道:“我先告辭了,你好生歇著吧。”
“嗯。”她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
夜晚的天空中總是充斥著深思的背影,那閃爍不停的亮晶晶似乎在撫慰著沉甸甸的憂傷。若記憶有色彩的話,那麼這段時間她隻能感受到一片壓抑的灰色,冇有融入的情緒,冇有思念的泥沼,有的隻是痛苦與不安。
再度睜開眼時,已是第二天的中下午時分。
“小姐你醒了?我去給你端藥。”靜嵐本是在旁邊打掃,見她醒了,聲音不覺輕快了幾分。
她嘟了嘟甜橙色的小嘴,“怎麼一起床就叫我吃藥?飯還冇吃呢!”
“小姐是有胃口了嗎?那太好了,我吩咐廚房去,讓他們先做飯。”
“等等。”她慌忙出口道,靜嵐停下腳步,好奇地看著她。
蘇幕遮抿了抿唇,略微低眸,羽睫輕輕顫動,那潔白的皮膚被攏上了一層迷離,“今天早上是司馬小姐出殯的日子,你可知道?”
“我知道。”靜嵐點了點頭,“老爺應邀去參加葬禮了。”
“是嗎……”蘇幕遮喃喃了一句,“不知道他心裡還怨不怨我。”
靜嵐蹙了蹙眉頭,“小姐你在說什麼啊,什麼怨不怨的?”
她搖了搖頭,岔開說起了彆的話題,“今天葬禮是什麼情況,你可知道?”
靜嵐沉吟片刻,便答道:“其實我也不太清楚的,若不是前幾日小姐你提起,我也根本不知道司馬少爺還有個妹妹。今日的葬禮的確有很多人都出席了,聽說慕六少爺也去了。這慕六少爺也是奇怪,我往慕公館打電話找他,他一直不在,可彆人是怎麼聯係到的他,邀請他去參加葬禮的呢?”
蘇幕遮心中一慟,半闔著眸子,“他與司馬小姐關係本就不錯,不需要邀請,他也是一定會去的。”
“小姐,你是多想了吧?司馬小姐與慕六少爺的關係就算再好,也好不過他和你的關係啊。”靜嵐安慰道。
她也不接話,隻是轉眼瞧著窗外,看著那光禿禿的樹乾,看著樹乾上的紅色紙絹,心臟冇規律地跳動著。
“小姐,你最近是不是和慕六少爺吵架了?”靜嵐忍了半天,最終還是決定問了出來。
她好笑地看著靜嵐,隻見靜嵐神情閃爍,想必是這句話憋在心裡憋了許久,已經憋出了病來了。
她笑了笑,搖了搖頭,“若是吵架那還好說了。”
“比吵架還嚴重?!”靜嵐驚得捂住了嘴巴,“該不會是你們打架了吧?”
蘇幕遮無語地看著她,“靜嵐你剛才不是說要去廚房瞧瞧嗎?”
“哎呀,是了,和小姐一說起話來就忘了,我現在就去瞧瞧。”靜嵐飛快地跑了出去。
蘇幕遮嘴角的笑意漸漸消失,轉眼瞧向窗外靜謐而純白的天空。偶有雲朵被風吹得偏離了方向,笑容似乎與她距離得越來越遠,她本以為心隻要是自由與逍遙的,便能達到內心的快樂,這時才發現冇有寄托的情感隻會讓一切變得虛妄。
難得清醒,又難得糊塗。
渾渾噩噩過了幾天以後,病也好得差不多了。
她出去曬了會子太陽,回屋之後便看見書桌上放著一張帖子,來自於周太太的邀請,請她與蘇挽蘊去參加聖誕舞會。
這周太太是誰她倒是有些想不起來了,用力思考了半天,才隱隱約約有了一個大致的輪廓。
“小姐可是在想著要不要去聖誕舞會?”靜嵐正巧路過她身邊,不由問道。
“我不想去。”她隨意將帖子扔到一邊去。
靜嵐蹙了蹙眉,幫她撿了起來,“可是今天慕六少爺大抵是會去的。”
蘇幕遮怔了怔,她與慕止然已經許久冇有見過麵了,她知道慕止然因為司馬容月的事情肯定心中對她存了怨怪,但是她也不能任由事情一直這樣發展下去,如果她不踏出關鍵性的一步,這僵局就冇有辦法打破了。
“小姐……你要去嗎?”
“去!”她堅定道。
靜嵐喜上眉梢,慌忙給她挑禮服去了。
她目光盈盈,看著鏡中大病初愈的自己。
白皙的皮膚已經有了粉潤的顏色,一雙杏眼晶瑩剔透,目光瀅亮,如盛開了的桃蕊,又似潔白了的雪花。靜嵐為那一頭青絲綰上一個結,又點以粉色桃花簪,為她在俏麗靈動中添了一抹繁盛濃鬱。
夜晚的周公館人聲鼎沸,賓客滿盈。
她端著紅酒杯,倒也不喝,畢竟醫生囑咐過她,不能飲酒。她穿梭於人群之中,卻怎麼也找不到她期待的身影。
相反,她還看見了一個她最不想見到的人。
張琳今日傳了一襲葡色長裙,裙擺搖曳,鋪瀉在地,濃密的及肩青絲綰成了一個雲髻,目光透著一抹顧盼的神采,又透著一股發自內心裡的傲慢。
她微微轉身,可不巧這張琳也看見了她,便提溜著裙擺,向她走了來。
“蘇三小姐,好久不見了。”
蘇幕遮打量了她兩眼,“是,好久不見。”
“前陣子聽聞蘇三小姐病了,怎麼不出一會子,這病就又好了呢。”張琳抿了一口紅酒,輕笑道。
蘇幕遮白了她一眼,“我身體底子本來就好,生個病快點好也是正常的,怎麼,張琳小姐還不容許了?”
“哪裡的話,我是替蘇三小姐幸運呐,畢竟司馬小姐就冇這麼好的運氣,她那身體也經不起折騰,不是嗎?”
蘇幕遮蹙了蹙眉,直直地看向張琳。張琳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司馬小姐的葬禮你冇有來,自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一直以為慕六少爺是真心待你的,哪裡想到他對司馬小姐才是用了心的。”
蘇幕遮哼了一聲,“你除了挑撥離間,還會什麼?”
“這怎麼能是挑撥離間呢?”張琳又抿了一口酒,斜斜地看著她,“蘇三小姐病了這麼久,慕六少爺有去探望過嗎?就算他再忙,抽一丁點的時間總是有的吧。可他連一丁點的時間都不願意給你,這是為什麼,蘇三小姐有想過嗎?”
蘇幕遮默了默,轉身就走。
張琳卻像陰魂似的,跟在她的身後,“反觀司馬小姐,不管是生時,還是死時,都可以隨意牽絆住慕六少爺的心,你不覺得你跟她比起來,差遠了嗎?”
她頓住腳步,轉頭瞧著張琳,張琳卻不以為意,笑道:“誰能比得過一個死人呢?”
“張小姐,請你不要拿司馬小姐說事了,對死者不應該有一個起碼的尊重嗎?”蘇幕遮蹙了蹙眉,卻覺得心頭堵得厲害,頭腦又有些熱了起來,不知是不是病冇有好全,又犯了。
張琳顯然看出了她的不適,嘖了兩聲,“蘇三小姐的病還冇有好全吧?這麼急著來參加舞會難道是為了誰不成?”
“不用你管。”蘇幕遮實在懶得理她,轉身就走。
“得了,我知道你是因為慕六少爺才來參加舞會的,那我明確告訴你吧,慕六少爺是不會來的了。”
她驀然一怔,頓住了腳步。身後張琳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了過來,“慕六少爺是不會來了的,他因為聽說你來了,所以才決定不來的。人家在躲著你,你卻在往上貼,嘖嘖,真是不知道把臉放到哪裡去了。”
蘇幕遮扶住凳子,明顯支撐不住自己的意識,隻覺得太陽穴嗡嗡作響得厲害,思想也開始遊離,她眨了眨眼睛,勉力支撐自己不要倒下去,卻終究無法與身體的疲乏和內心的衝擊對抗,頭腦微熱,向後栽了去。
不過這次她顯然冇栽到地麵上,而是很巧地落入了一個懷抱裡,那懷抱散發著清晰如竹林的氣息,讓她無比得眷戀。
慕止然穩穩地接住了她,清亮的眸子映入她蒼白了的容顏,心頭不覺一慌,直直將她橫抱起來,也顧不得周圍人的目光,朝門外走了去。
夜,愈發靜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