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歸來
“少爺當心!不要喝啊!”夕蔚趕忙上來去奪,酒杯被她碰到了地上,碎開的高腳杯混合著鮮紅色的酒,醒目又紮眼。
舟姨娘不解地瞧著,“夕蔚你怎麼了?”
“我……”夕蔚十指纏繞,照理說她一個做丫頭的人是不該過問這些事情,可是她的直覺告訴她,這酒絕對有問題。蘇挽蘊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你這死丫頭!”蘇挽蘊忍不住去捏夕蔚的臉,夕蔚倒也不敢去躲,驀然間隻感到一個微涼的力道將她護在了身後。
蘇萊歸低頭打量著蘇挽蘊,雖掛了一絲笑容,但卻讓人止不住生出寒意來。
“夕蔚隻不過打翻了酒杯而已,大小姐你何必動怒,再重新斟上便是了。”他低頭看著那紅色的汁液,唇角的弧度冷冷淡淡,“還是她的做法打破了大小姐的什麼計劃?”
“我哪裡有什麼計劃。”蘇挽蘊雖然心虛,可強詞奪理也是她的強項,“丫頭該罵就是罵,該打就是打,莫非我想懲罰夕蔚,還要經過你的允許不成?蘇少爺你對夕蔚這麼好,我倒是要懷疑懷疑你們兩個人的關係了。”
他的眸子漆黑如夜,遏製著心中的怒火,正欲開口,卻見身旁的夕蔚一瞬跪了下來,聲音帶了一絲哭腔,“大小姐,我錯了,你懲罰我吧,你要如何懲罰都行,但是請你不要以為少爺與我有什麼關係,少爺他高高在上,我隻不過是一個丫頭……”
蘇挽蘊冷哼一聲,“知道你自己的身份就好,我今天心情好,懶得罰你,你去再給我拿個高腳杯來,要是動作還不麻利,我就要你好看。”
“是。”
蘇萊歸看著夕蔚走遠的背影,又瞥了一眼地上殘存的紅酒,突然出聲道:“夕蔚,你不用去了,去差幾個小廝叫老爺回來,說我有極其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他。”
夕蔚愣了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扭曲了五官的蘇挽蘊,左右不是。
“若你不願意去,那我親自去也可。”蘇萊歸倒也不為難她,隻是冷冷地拋出了這麼一句話來。夕蔚這才回過了神,趕忙點頭,道:“我現在就去。”
“蘇萊歸,你這是什麼意思?!父親提前與我們說過,今晚不會回來的,這種節骨眼上要出了什麼幺蛾子,你賠的起嗎?”
蘇萊歸冷冷一笑,轉移看著她,步步向她逼近,她隻能後退,背倚靠在了梧桐樹上。他盯著她的眸子,唇角的笑容愈發陰冷,“大小姐怎麼這麼怕父親回來?是否擔心父親一回來,自然也就有人能解得了剛才舟姨娘喝下去的藥了?”
“你……你說什麼呢,我聽不明白……” 蘇挽蘊此時已經六神無主,眼光閃躲得厲害,不敢與他對視。
舟姨娘怔了怔,瞬間想了明白,“你!蘇挽蘊,這種下三濫的招數你都想得出來!虧我還真以為你大敵當前轉了性子!”
“我……”她從未想過騙局被拆穿以後該怎麼辦,她的自以為是與僥幸心理此時將她置於了懸崖之頂。
“四姨。”他轉頭去看舟姨娘,見她麵目已經開始潮紅,如瑰麗的晚霞一般,他皺了皺眉,道,“四姨先請回房休息吧,我已派人去請父親,不出多時,他便會歸來。”
舟姨娘咬了咬牙,止不住渾身的燥熱,連走路都需要花費額外的力氣。蘇萊歸瞧著夕蔚恰巧回來,便命她送舟姨娘回房,自己則留在院裡,與蘇挽蘊對峙著。
“你……”蘇挽蘊到了這樣的時刻,仍不改脾性,“你彆以為爸爸能收拾得了我,我告訴你,我是他的親生女兒,你隻不過是一個養子,你……”
蘇萊歸懶得再去瞧她一眼,默默收回了目光,輕輕轉身,“這件事情我就當冇有發生過,你回房去吧。”
“你……”她不可思議地睜大眼睛,剛才她本打算以她知道了蘇萊歸的秘密進行要挾,可蘇萊歸壓根冇有打算把她怎麼樣,一時間她竟有些不知所措。
蘇萊歸背對著她,聲音雖涼,但卻有著一股說不出的溫度,“如今大敵當前,家裡不能再出事了。”
蘇挽蘊咬了咬唇,“你不說,但不代表舟姨娘不會說。”
他輕輕挑了嘴角,聲音似飄在了風中一般,月光伴隨著他冰冷的側顏傾瀉而下,一瞬間竟像定格在了油畫中一般。
她愣愣地看著他,停止了所有的思考,隻聽他冷聲道:“你放心,舟姨娘她一切會以大局為重,不會說出去的。”
遠處傳來一陣急切的腳步聲,兩人停止談話,看了過去。
蘇南城健步如飛,麵上的表情嚴峻到了極點。
“萊歸,怎麼了?”
“父親,舟姨娘身體不適,好像是誤食了什麼東西,請父親您去看一看她。”他垂下目光,凝聚到地麵上。
蘇南城不可置信地眯了眯眼睛,“你叫我回來,就為了這件事?”
“對。”他揚起眉目,等待著蘇南城的動作。
“混賬!”蘇南城抽出槍來,槍柄直直打在他的太陽穴上,一瞬間他麵前天旋地轉,天昏地暗,踉蹌了幾步,他才站穩了腳跟,鮮血順著分明的輪廓流淌下來,滴在雪白的西裝外套上,如一朵盛開了的罌粟。
蘇南城消了氣,也心知蘇萊歸不會做這麼出格的事情,便緩了語氣,“你現在立馬到碼頭,隨時待命,我回去瞧瞧你舟姨娘。”
梧桐樹不知有多少年輪,夜風拂過低矮的小草,不知名的飛絮在空中盤旋,沾染了血的腥味。
她衝上前去扶住他,不可思議地道:“你……你明明說出來可以不用被爸爸……”
“夠了。”他冷冷開口,推開她的手,“我做的決定,不需要更改。”
他獨自一人向前走去,腳步落在碎石鋪成的道路上,身形挺括高瘦,透明的光暈照在他英俊的麵孔上,他如同背負了千斤的重量,無法燃燒殆儘那些沉重的使命。
蘇挽蘊擦了擦眼角,驚訝地發現自己竟落下了一滴淚來。
她渾渾噩噩地不知過了多久,煤油燈燃燒著一片微茫,灰燼又似在歎息著某種悲涼。那日之後,她也再冇有見過蘇萊歸,父親對她仍不冷不熱,舟姨娘看她的眼神依舊如常。她心裡漸漸明白,那些自以為是的小聰明早就被明眼人識破,隻不過現在是關鍵時刻,冇有人提起罷了。
紫灰色的晨光鋪平地麵,蘇挽蘊照常做了一番用心的打扮,下樓用早餐。
她微微一怔,今天倒是誰都在家,蘇萊歸也在,他雖坐在不起眼的角落裡,但她一看到他,耳邊就重複起了一種特殊的旋律。
她不覺麵上一紅,拉開凳子坐下來,舟姨娘唇角上揚,吩咐丫頭上飯,蘇南城並不聽她們閒話家常,匆匆用飯後,給蘇萊歸使了眼色,兩人便就出去了。
“爸爸今天要去乾什麼,這幾天他和……蘇萊歸好像總是神色匆匆的。”
舟姨娘瞥了她一眼,自然識得了她的異常,笑了笑,道:“可不是嗎,幕兒今天早上就到了,他們是去接人的。”
“哦。”她應了一聲,難掩失落。
白晝自有一番無邊無際的美麗,火車散發出的蒸汽是白茫茫的歎息。鐵軌的摩擦聲現在聽來,都彆有旋律,天空微微下起了小雨,如今已經入了秋,空氣中滿是痛快的涼爽。
“萊歸,前幾天不分青紅皂白打了你,你不要放在心上。”蘇南城本想緘默不語,但既然決定要將蘇萊歸的心徹底收回,他還是決定說了出來。
“父親請不用擔心,受點皮肉傷不算什麼。”
“挽蘊太過胡鬨,白瞎了幕兒的額娘給她起了一個這麼雅致的名字。”蘇南城歎了口氣,似乎陷入了某種回憶的情緒之中,“萊歸,我聽你舟姨娘說了,這才了解到了你對幕兒的一片心意。”
他拍了拍蘇萊歸的肩膀,給了蘇萊歸一張空頭支票,“之前是我疏忽了,但能不能娶到幕兒,自然要看你的表現。”
所有的端倪都能讓蘇萊歸燃起希望,他頓了頓,微涼的聲音沉穩有力,“爸,你放心,我定不會辜負您的期望。”
“如此便好。”
談話間,火車已經停止了運行,車門大大敞開,一群人蜂擁而下,隻有他們等待的地方,幾乎無人問津。
蘇幕遮踏下車來,眉目瀅亮,小巧耳垂上綴著桃花耳墜,輕輕擺動,便是一片難掩的波光。
蘇萊歸麵上雖不動聲色,心中卻是一喜,卻在見到她身後的慕止然時,僵直了目光。
慕止然眉眼清淡,嘴角輕輕揚著,目光如一泓清泉,不被塵埃汙染,又深諳於人間世事。他低頭與蘇幕遮輕聲說著話,蘇幕遮偏頭看他,笑靨如花。
蘇萊歸的心重重一沉,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經過了這陣子的相處,這兩個人的關係再也不是朋友那麼簡單了,而他期盼已久的,不過是一場虛空。
他緊緊地閉了眸子,總覺得,什麼東西在滴著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