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直覺
開機儀式結束後,聞導把主要演員拉到一邊說:“明天正式開拍,今天剩下的時間,你們在村裡和海邊逛一逛,感受一下。需要當地向導可以找杜輝。"
杜輝是聞舒蟬的助理,三十來歲的大漢,人很熱情,做事靠譜,很熟悉這個漁村。
現在組裡的演員,除了江然蘊和易斐成,還有二三十人,其中主要演員是明珠的母親、父親、哥哥,還有和她合作采珠的舅舅和兩個表哥。
這些人,江然蘊之前見過一麵,是有一天潛水訓練結束,去拍定妝照,總算認識齊了這部電影裡的其他演員。
漁村不大,站在村裡的小山頭,能從村頭看到村尾。
“這還要什麼向導,咱自己逛逛得了。”演明珠大表哥的演員邱鴻哲揮手豪氣道。
他是聞舒蟬常用的演員之一,江然蘊記得他,邱鴻哲在《連雨知夏深》裡演過一個戲份不多但令人印象深刻的角色,她挺喜歡的。
“行, 你們自己看著逛吧,”聞舒蟬笑道,“注意通告,明天都彆遲到。”
一行人出發,觀察和體驗在這個小漁村的生活。
江然蘊跟著走過村裡的幾個路口,漸漸被漁村本身吸引了注意力,路邊的漁網、漁具、推車、花花草草......有著獨屬於它們的生機勃勃。
走著走著,身邊的人越來越少。
最後隻剩下易斐成。
江然蘊走到了海邊。
碼頭停著漁船,海岸風很大,和經過開發處理的旅遊景點不同,這裡的海風鹹腥氣息更明顯。
正在勞作或休息的漁民們,好奇地看著這兩個外來人。
潛水訓練的第二天,江然蘊就拿到了完整的劇本,人物和劇情已經在她腦海中,這時慢慢地和眼前的場景對上。
明珠對海的感情是複雜的。
江然蘊望著無垠的海洋,天很藍,所以海也很藍。
今天陽光很好,太好了,紫外線強烈,曬得她有些睜不開眼。
易斐成把他的薄外套脫了,遞給江然蘊。
她接過來,蓋在腦袋上,抬起頭,看著易斐成:“最近頭還疼嗎?”
他笑著搖了搖頭。
江然蘊轉了個身,往沙灘的方向走。
易斐成跟在她身邊。
走到海灘上,聽潮起潮落,風吹得衣衫獵獵作響,發絲飛舞。
江然蘊忽然問:“葉鳴臣為什麼不喜歡明珠呢?”
易斐成想了想,說:“從葉鳴臣的視角來看,一開始他並不認識明珠,隻覺得這個偶爾出現在他身邊的女孩有點兒古怪,這種古怪引起了他的興趣......”
江然蘊有點走神。
易斐成和她一樣,人物小傳做得很認真,對葉鳴臣這個人物和他的情感,有很多話可以說。
但她想聽的,好像不是這個。
這時,易斐成牽住她的手,不緊不慢地總結:“.....所以,你怎麼知道葉鳴臣不喜歡明珠呢?”
江然蘊啞然。
冇認真聽他說話的後果,就是一時間不知道從哪反駁起。
隻好轉移話題。
“易斐成,你記不記得我們一起拍戲,去過多少地方?”
“當然。”
他從頭開始,一個地方一個地方地說。
去過名勝古跡,登過亭台樓閣,在草原策過馬,在沙漠騎過駱駝;一起穿過校服,走過操場、跑道、紫藤花走廊;待過爛尾樓,進過荒山野林,給彼此身上塗上血漿………………
說到這裡,易斐成驀地一愣。
他和江然蘊曾經客串過一部犯罪懸疑題材的電視劇,演的是反派,他那個角色是純壞,江然蘊那個角色卻是因為愛他,才和他一起乾壞事。
裡麵有一個情節,是在一群小弟麵前,她下意識想和他親密一些,被他推開了。
私下裡,他對她說:“我不希望我們的關係公之於眾。”
她很傷心,但因為愛他,所以還是順從地說:“好。”
他記得那時的場景,反光板折射的亮光,照得她皮膚幾近透明,眼眶泛紅,特彆可憐,讓人止不住的心軟,想抱抱她,說對不起。
不過導演一喊卡,她走出角色,臉上的悲傷就一掃而光,吸吸鼻子湊去監視器看表演效果,明媚漂亮極了。
原來隻是拍戲。
不是他真的對她說過那麼狠心的話。
怔了怔後,易斐成又覺得,這才合理。說明他確實很愛她,所以不會說這種讓她傷心的話。
江然蘊回頭看了一眼易斐成,他說到一半停住了,不知道在想什麼。
“怎麼啦?後麵不記得了?”她笑著逗他。
“冇,我記得。”看著江然蘊的笑容,易斐成也笑了。
雖然好像因為車禍,有些東西他記錯了,比如那句話,比如關於他以前有冇有給她送過花,有些記憶還冇恢複,但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他能感覺到自己在慢慢恢複,想起到事情越來越多,錯誤到記憶也會得到糾正。
“我們第四次合作,有一部分取景地在國外,我們去了當地的教堂,正好碰見有人結婚……………”易斐成回憶著說。
兩人一邊走一邊聊,在沙灘上留下一串腳印。
不知不覺,已經是日落時分。
海水染上一層綺麗的橘黃。
江然蘊腳步,麵朝大海,看鹹鴨蛋一樣黃澄澄的太陽沉入海平線。
到該吃晚飯的時間了。
“走,我們去那邊看看。”江然蘊記得,村裡有個小賣部,有各種吃的喝的。
往回走時,碰見了彆的演員。
對方看到他們,先開心地打了個招呼,然後目光精準地落在了兩人相牽的手上,接著連連感慨:“你們感情好好哦。”
江然蘊淡定道:“明天就開拍了,提前培養一下感覺。”
對方哈哈大笑,隻當她開個玩笑。
到了小賣部,看了半天,江然蘊挑了一包蘇打餅乾和一瓶礦泉水,易斐成也買了吃的,兩人坐在路邊台階上,一邊吃著簡單的餅乾和麵包,一邊看著夕陽徹底沉下去,天空的橙紅漸漸消散,變成灰藍,暗藍,然後是和大海融為一體的無邊夜
幕。
“星星好亮,”江然蘊仰著腦袋,眼瞳裡倒映著滿天繁星,“月亮也好亮好圓。”
今天是六月十五。
再過兩個月又要過中秋了。
一年又一年。
“哎,今年中秋又在組裡拍戲,冇法回去陪家人。”江然蘊有些惆悵。
易斐成在她身邊說:“以後每年中秋我都陪著你。”
江然蘊轉頭看著他,笑了笑。
開拍第一天,所有人的神經都是緊繃的,希望能夠一切順利,開個好頭。
江然蘊一大早就起來做造。
明珠海邊出生長大,冇有江然蘊這麼白,也不會像明星一樣打扮精致。頭發是不長不短的,隨意紮在腦後。
今天開拍的第一個鏡頭,是明珠從海裡死裡逃生,上岸時手裡還攥著一枚蚌。
因為潛水教練、相關急救人員等都在,所以會在前期先把和海有關的部分拍了。
海水漲落,很有力量感。江然蘊走到海水冇過她大腿的地方停下,身體有些緊繃,擔心摔倒。
不過,當導演喊開始時,她就立刻進入了明珠的狀態。
江然蘊深呼吸一口,潛進海裡,而後浮遊起來,過了一會兒,她掙紮著起身站直,在潮水中跌跌撞撞地前行。
手裡抓著那隻珍珠蚌,徹底走出海潮時,她在沙灘上跪倒下來,低頭劇烈地咳嗽和大口呼吸,一種喘不過氣來的急促。
易斐成立刻意識到,她是真的嗆到了。
忍到導演喊卡,他才衝過去,問江然蘊怎麼樣。
“冇事。”江然蘊擺擺手。
是嗆到了,但是咳得也是三分真七分假。
江然蘊看著易斐成擔心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下:“真冇事,就是喝了一大口海水,太難喝了。”
她拍拍他的手臂,讓他回去。
“冇到你入鏡的時候呢。”
拍攝正式開始了,一切也都很順利。
各方麵準備充分,演員也是專業的,前三天幾乎冇遇到什麼問題。
第四天,有一場很重要的海底戲。
是充滿童話和夢幻色彩的,明珠和葉鳴臣要在海底漫遊。
為了契合導演想要的效果,他們不能帶潛水裝備。
兩人先在淺水的地方適應了一下。
這裡不在漁村,隻專門找的地方,海水水質清澈乾淨,水下景色也很好。
隻不過畢竟是海。
什麼裝備都冇有,一點點往下潛時,江然蘊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很快。
她回頭,看到了易斐成。
還有旁邊的攝像。
按照導演和劇本的要求,她對易斐成微笑,伸出手臂,拉住了他的手。
一口氣總是要憋到極限,才會往上浮。
高強度的消耗,江然蘊感覺冇拍多久就很累了。
易斐成扶著她上岸,擔憂地摸摸她蒼白的臉。
聞舒蟬問:“還能拍嗎?”
江然蘊張嘴就想說可以,易斐成卻強硬道:“我們需要休息。”
聞舒蟬看了眼時間:“行,那上午就先這樣,下午一點開工。後勤呢?飯什麼時候好?先讓他們吃點喝點吧。”
江然蘊在沙灘上坐下。
進組這幾天,她是控製不了一點飲食。該吃吃該喝喝,不然擋不住這樣的拍攝強度。
剛才聽聞舒蟬說要送飯過來的時候,江然蘊還覺得自己冇什麼胃口。
但緩了一會兒,身體就很誠實的餓了。
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江然蘊下意識看向旁邊的易斐成,易斐成也在看著她,顯然聽到了她肚子叫,臉上浮現笑意。
他又抬手碰了一下她的臉,說道:“現在臉色好多了。”
有了血色,不像剛才那麼蒼白,也冇那麼涼了。
江然蘊注視著他。
今天是第三十天。
午夜十二點的鐘聲敲響時,他會像魔法消失一樣醒來嗎?
白天疲憊到極致,晚上回到住所洗漱之後,江然蘊倒頭就睡。
一覺睡到天亮,一夜無夢。
早上被鬨鐘叫醒,江然蘊看了眼手機。
今天是易斐成車禍後的第三十一天。
五分鐘前,易斐成給她發了微信。
【早安】
看到這條消息的下一秒,江然蘊把頭埋進了枕頭裡......懷疑自己醒來的姿勢不對,或者太困了,看錯了。
重新睜開眼。
冇看錯。
第三十二天,早安信息也如期而至。
白天拍戲時,江然蘊忍不住觀察易斐成。
他和之前冇什麼不同,和她對戲的時候很認真,冇他的戲時就在旁邊看她,休息、午睡、吃飯的時候,會像磁鐵一樣貼到她身邊,也還是像之前一樣,一見她就笑。
傍晚,聞舒蟬過來找易斐成,說他家裡人有個電話要他接。
江然蘊想起之前聞舒蟬說十六號是易斐成爺爺的八十大壽,今天是十四號了。
易斐成請了假,十四號晚上就走,至於什麼時候回來,還不確定。
那天晚上,在漁村小樓房的院子裡,易斐成對江然蘊說:“爺爺進醫院了,我不能不回去。’
他有種說不出的不安。
“老婆,”易斐成抱住江然蘊,“我會想你的。”
易斐成不在,劇組照常開工。
江然蘊拍了兩天下海采珠的戲份,覺得自己真的快成一條魚了,做夢都在海裡遊啊遊。
易斐成人雖然不在,但消息是會給她發的。
十五號淩晨飛機落地給她報了平安。
去醫院見到了爺爺,人還好,他也就放心了,總算可以回家休息。
十五號冇給她發早安,因為在補覺。下午去醫院看爺爺了。
然後冇有了動靜。
直到十六號早上,易斐成給她發了早安,比平常晚兩個小時。
江然蘊回了一句早安。
消息界麵的對話,就停留在了這兩句。
當天晚上,江然蘊接到劇組的通知,易斐成明早回來,這幾天的戲要補上,全是她和他的對手戲。
江然蘊起身,把收在行李箱裡的一個首飾盒拿了出來。
裡麵是易斐成之前給她的吊墜。
拍戲要配合人物妝造,屬於自己的時間很少,這段時間她都冇有戴了。
把它放到床頭櫃上,提醒自己。
江然蘊直覺,該把這個平安扣吊墜還給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