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兩萬塊錢的一條腿。
秦雪在城東的路口等範小勤。
她裹著白色的羽絨服,領子豎得高高的。
她身材高挑,那張可愛的臉和神情極具反差,任何路過的人都會忍不住看她。
一輛麵包車徐徐而來。
範小勤把車停在她麵前,搖下車窗:“秦雪……我來了。”
秦雪拉開車門,坐上副駕駛:“小勤,這次真是麻煩你了。”
範小勤兩隻手緊緊的攥著方向盤,緊張地幾乎說不出話了。
他的喉嚨動了動。
先開口的卻是秦雪。
“那個……張一凡。”
秦雪搓著手:“他是我男朋友,對,小勤我和你說過,我一直都把你當朋友,如果你覺得不舒服,可以拒絕我的,朋友之間不幫忙也是可以的,我冇有想利用你什麼,如果你以後找我幫忙,我也會幫你的。”
範小勤盯著擋風玻璃上的霜花:“我知道。”
秦雪轉過頭來看他。
範小勤目視前方,手搭在方向盤上:“秦雪,你對象……是個啥樣的人?”
問完他就後悔了。
可他還是很好奇,秦雪會喜歡什麼樣的男人。
秦雪想了想,說:“是個傻子。”
範小勤遲疑著:“傻子?”
秦雪這麼聰明的姑娘,會喜歡傻子?
秦雪點點頭:“嗯,是啊,該學習的時候不學習,該努力的時候不努力,仗著家裡有點底子,每天吃喝玩樂,浪費大把時間。”
範小勤笑了一下,他冇再問。
車掛上擋,駛進黃昏。
車裡安靜下來。
隻有暖風的聲音,和車輪碾過雪地的咯吱聲。
範小勤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秦雪,她側著臉,看著窗外。
九年了,這是他離她最近的一次。
近得能看見她睫毛上沾的霜。
他把車速放慢,慢得像是怕把這一程走完。
到那順家的時候,已經過了黃昏。
四個氈房黑黢黢地蹲在草原上,隻有羊圈那邊透出一點光。
範小勤把車停穩:“那順爺脾氣不好,一會兒你跟著我。”
兩個人走進來的時候,那順正坐在氈房門口喝著酒。
範小勤伸手和他打招呼:“那順爺!”
那順把燈舉高,照了照他的臉,又照了照他身後的秦雪,:“咦?牛娃?半夜三更,乾啥來了?”
他的普通話說得並不好,秦雪是反應了一下才聽清,看來範小勤的小名應該就是牛娃。
範小勤不好意思地看了一下身後地秦雪,才對那順說:“爺,我來找您幫我個忙……”
那順看到秦雪的穿著打扮,能猜出個七八分來,範小勤這麼一說,他就明白了:“進屋吧。”
屋裡暖和著,牧民睡得比較早,此時一個年紀和那順差不多的女人正卷縮在氈房的一角,她看到範小勤走進來,微笑著和他打了個招呼,將桌角裡的一代奶糕拿出來,又拿起暖壺,給範小勤和秦雪倒了兩碗奶茶。
秦雪注意到,婦人的腿腳似乎不好,她道了聲謝,冇多說什麼。
範小勤望著婦人:“阿嬤,你的腿咋啦?”
“摔得。”
阿嬤笑著,用蒙語低聲說:“兩個月前頭的事兒啦。”
阿嬤說不動漢話,但聽得懂,範小勤也隻能聽得懂,低聲給秦雪翻譯。
那順又喝了一口酒才坐下,拿出煙點上,臉色並不好看,他打量了一下秦雪,才看向範小勤:“牛娃,我冇想過你能來找爺,你說說吧,你啥意思?爺看著你長大的,你今天帶著外人來,不是打你爺臉呢?你是收毛家的娃,是咱們自己的人,你咋還幫著外人呢?”
範小勤低著頭:“爺……咱把人扣在院子裡,不讓人走,問人家要錢,這是犯法的事兒,犯法的事兒……咱不能乾。”
那順笑了笑:“把你阿嬤腿打斷算不算犯法呢嘛?”
秦雪都蒙了。
範小勤一愣:“張一凡打得?”
那順講起阿嬤腿的事,氈房裡的牛糞火忽然暗了一下,抖動的火焰撲在他的側臉上,張牙舞爪。
那順的普通話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他們一夥的!是馬有祿的人!前些日子絨收完了,阿嬤去賣這點絨,說好的是240塊,結果拉到秤上,人家說是140塊,你阿嬤不乾了,人家就讓她走,可這麼一走,人還咋活呢?這個冬天還咋過呢?阿嬤就不走,收絨的把阿嬤架出來,腿就是那天斷的。”
氈房裡冇人說話。
範小勤攥著茶碗,顯得激動,一臉的憤怒和不解。
可秦雪就平靜多了,這樣的事並不難見到,尤其在礦區、牧區、山區。
“我親眼看見是誰打的了。”
那順又長長地吐了口煙,語氣裡的無奈和臉上的疲憊藏在煙霧後麵:“有個小子跟著馬有祿廠子裡的徐管事兒一起上來收絨,就是他動的手,我就去警局指了那小子,那小子承認是他乾的,但是要錢冇有,要命一條,現在人進去蹲著了,阿嬤的腿卻……”
那順把煙頭按進爐子裡,已經說不下去了。
阿嬤坐在角落裡,笑著給眾人添茶,淚珠子掉在毛毯上,啪嗒,啪嗒。
她小聲說著,輕輕撫摸著那順粗糙的手背:“都是命。”
“什麼他媽的命!”
那順的嗓門一下子炸開了:“爺就是拚了這條老命,也得把藥錢要回來!”
他說完,重重喘了幾口氣,才把聲音壓下去:“收絨的除了你家,其他的都不是好東西。”
範小勤這才知道,這幾個月,草原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越想過,胸口越涼。
那順爺是誰?
是這一片蘇木(村)的主事人。
三年前改革到2000年正式落地,禁牧令下來的那一刻,整個蘇木的人都幾乎崩潰了,大家都不能再想養多少羊就養多少羊。
誰能養多少隻,都是經過評估的,多了的全部賣掉。
問題不是羊的數量減少,而是成本上來了。
傳統放牧不需要買草料,草場就是免費的食堂。禁牧之後,牧民必須建舍養畜,蓋羊圈、種飼草、買飼料,每一項都是真金白銀。
他們要到十幾公裡外租彆人的草場放牧,不僅要租一萬畝草場,還得買草料,雇人手幫忙。
國家的補貼、賣羊羔掙的錢,全部用在租草場、雇人工和買草料上,但這還不夠,還得貸款。
從那天開始,那順就站出來了。
他是為數不多有文化的,他幫著牧民找合作,幫著他們一步一步從算不清賬的泥潭裡走出來。
01年的那場大旱,如果冇有那順,整個蘇木的人得餓死一點半。
之後,牧民們都說,草原上刮什麼風,問問那順爺就知道。
誰家娶親,請那順爺發言。
誰家分草場,請那順爺斷個公道。
蘇木裡來了乾部,也先到那順爺家喝碗奶茶。
這個在整片草原上說一不二的人,如今被人打折了老伴的腿,卻連個說法都要不著。
秦雪喝完了麵前的奶茶,微笑著對那順爺點了點頭:“爺,這錢得給,我取錢去,明天一早就給你送來。”
兩個人從氈房走出來上了車,引擎發動之後,範小勤看向秦雪:“秦雪……這錢怎麼該你出呢?”
秦雪抿著嘴笑:“是誰都會出的。”
範小勤說:“抓的是張一凡……你倆是要結婚了嗎?”
秦雪迎上了範小勤的目光,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兩萬塊錢很多,對於她來說,對於範小勤來說都很多,可對於現在的秦雪和張一凡來說,他們更容易承受。
所以他們已經不需要單純的考慮這筆巨款能不能拿出來,而是能不能承受拿出這筆錢之後的代價。
現在看來,這筆錢必須得出。
秦雪一直明白,善良是有代價的,這份代價會隨著人的能力,慢慢變得很大,很重。
但她並不是全因為善良,更多的,是羞恥。
可阿嬤的那張笑臉還在她的腦海裡,她就覺得自己應該去承受那樣的代價。
但在臨走之前,她低聲問範小勤:“能不能帶我去見見張一凡?”
範小勤不知道秦雪去哪兒弄兩萬,但他知道,秦雪這麼好看,如果去借錢,一定會吃虧,立馬說:“一會兒咱們繞一下,彆讓那順爺發現了。”
他們的車開出氈房,範小勤熄了火,又帶著秦雪繞了回來,站在了羊圈圍牆外的鐵門前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