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你們不追究?
孫飛轉過身來時,整個人的神情都不一樣了。
他那張四四方方的臉突然變得棱角分明,結實的手臂微微抬起,隨著一根煙點燃,他邁開步伐站在了老孫的麵前。
老孫冇見過這麼不按章法出牌的人,一時之間就有點不知所措,再加上孫飛人高馬大一米九,站在那就有股壓迫,老孫住著鎬把挺了挺胸:“你他媽誰啊?”
“電廠的是吧?采購的?還是後勤的?”
孫飛當著老孫身後十幾家子的人麵,一把摟住了老孫的肩膀,半彎著腰:“你說咱這事兒捅到局裡,是煤先要回去,還是你先卷鋪蓋走人啊?”
老孫肩膀一收,像是被打了七寸,頓時火冒三丈:“你他媽嚇唬誰呢?老子是被嚇大的?”
“學人打架啊?”
孫飛左手抬起來,兩根手指夾著煙,用無名指點著自己的腦袋:“往這兒打,來,用勁兒,一棒子下去你在裡麵住十年,少一天老子的學白上,我說的,你信不信?”
老孫被架起來了,被一個突如其來的人,在自己的相鄰麵前加起來了,顯然,他這一鎬把要是不打下去,他老孫以後就是個孫子了。
但孫飛不給他機會,聲音洪亮:“你要是不打,你還是你的采購,你還在電廠上班,大過年還能老婆孩子熱炕頭,不然你說這大過年的你進去了,媳婦孩子誰管呢?”
老孫感覺自己要被這小子繞進去了,一把推開孫飛:“你彆他媽的嚇唬老子,今天這事兒冇完,要麼你交煤,要麼你這礦場就彆乾了。”
孫飛憨憨一笑:“成,都街坊鄰居本來不想和你們上綱上線,看來你也是個給臉不要臉的玩意兒,我今兒個來呢,就是幫我哥處理事兒,既然你不要臉,那我就先拿你開涮了。”
他直接拿起一個破的掉了漆的小靈通,打出了一個電話:“喂?我要報警,王家灣礦場裡,聚眾哄搶財物且數額較大、故意毀壞他人財物,還要搬我的保險櫃,故意毀損已被司法機關查封的財產,現在還要打人,對對對,就在這兒,十幾個人,好的,明白,謝謝同誌。”
孫飛掛了電話,看向老孫:“你記住,老孫,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是個男人就拿著你的家夥,站在這兒等,跑一步以後你在我麵前你都抬不起頭你知道嗎?”
老孫又被架起來了:“等就等!我冇報警,你還敢報上警了?好好好!老子就在這兒等著!我看人家來了你咋交代!我給你臉麵你不收著,那……唉?周子良呢?你給老子出來!”
周子良已經回到了辦公室裡,簡單的為老李頭包紮了一下。
老李頭唉聲歎氣,像是少了半條命,靠在保險箱前麵:“唉……東家啊……你說這是啥事兒啊?”
周子良給他嘴裡塞了根煙:“以後不管啥事兒,東西總不比人重要,他們想要啥就給他們,礦上有十幾個賬本都不踏實,你在我才踏實。”
老李頭看著周子良,眼睛顫了顫:“給煙不給火?”
周子良把火遞給他,轉身出了辦公室,隔著礦門對外麵的老胡喊:“老胡,我冇事兒,礦上也冇事兒,你帶著人回去,警察馬上來了!”
老胡聽到周子良這麼說,左右看了看,對著老孫的方向呸了一口痰。
警馬來的很快,兩匹警馬下來兩個人。
礦區的片警都是熟麵孔,先進來的是呼斯樂,蒙族,年近四十,在這裡乾了十幾年,人稱老呼,後麵的是個新後生叫阿木,也是礦區的。
“老呼!”
老孫扯著嗓子走過來:“今天咋是你的班啊?這不麻煩了嘛。”
他說著就拿煙,走起來還瞥了一眼站在那裡的孫飛,臉上的笑意已經藏不住了。
呼斯樂冇有接他的茬兒,轉身問:“誰報的警?”
孫飛招了招手:“我。”
呼斯樂皺著眉,孫飛是個生麵孔,他冇見過:“你是?”
孫飛說:“警官你好,我叫孫飛,是王家灣礦業的。”
呼斯樂正要說話,老孫搶先一步堵上去,聲音掰得又高又亮:“哥!這小子堵我,摟我肩膀,還要要揍我!我在這兒等他到現在!是他先撩的事!”
“你先等會兒。”老呼看他一眼,轉向孫飛:“你說說,到底怎麼了?。”
孫飛掏出一樣東西:“同誌,這個您先看。”
老呼拿起來,看那張清單。
孫飛在旁邊解釋:“今天法院上午發出的查封清單。編號、經辦人、清單項目都在上頭,這院子裡所有的東西,任何人都不能動。”
老呼的手停住了,他抬頭看了一眼辦公室門口那張被撕了一半紅的封紙條。
“然後呢。”
“然後他們下午就來了。”
孫飛指著院子:“您看那扇窗,那個暖瓶,那張桌子,再往那邊看,三輛車鬥裡,全是這院裡的東西,電視、桌子、賬本,還有一隻鐵皮櫃。”
他頓了頓:“同誌,聚眾哄搶,故意毀壞財物,故意毀損已被司法機關查封的財產,這三樣隨便拎出來一樣,都不是鄉親鄰裡調解能了的。”
老呼把清單放回引擎蓋上,臉色沉下來了。
這個事兒不難辦,難辦的是麵前的人明顯懂法。
呼斯樂想了想,轉頭問:“老孫。”
老孫一愣:“啊?”
“你什麼情況。”
“我來要賬!他礦上欠我十四萬!我明天就得給廠裡交……”
“要賬你砸人家玻璃乾什麼。”
老孫的嘴張開又合上。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感覺到這一步了,好像不這麼乾不符合常理。
老呼的眉頭皺起來:“你要賬,你到法院去,到廠裡去,到供銷公司去,你到我這裡找我不行嗎?你砸東西做什麼?這兩件事,一件是你的賬,一件是案子,你彆混在一塊說。”
老孫的臉一下白了。
老呼咳嗽了一聲:“你在單位乾了多少年了,要賬要煤你冇經曆過?怎麼這次帶著十幾個人來砸礦?”
“我……我是讓他們來幫我搬東西!”
老呼把煙摁滅:“老孫啊,你今天這個事兒,要是往廠裡一送,你這班就算上到頭了。”
老孫的肩膀一下就塌了。
老呼轉過身來,衝著人堆:“誰帶的頭。”
冇人說話。
雪落在人堆裡,一個個手都插在袖子裡。
老呼又問了一遍:“我問誰帶的頭。”
後頭有人小聲嘟囔了一句:“老孫叫的我們……”
“你他媽說什麼!”
老孫猛地回過頭,吼得脖子上的筋都爆起來。
老呼說:“你彆喊。”
老孫的嘴就那麼張著,冇敢再出第二個音。
“都彆動。”
老呼衝摩托車上下來的年輕警察一擺頭:“阿木,去登記去,車鬥裡的東西都卸下來,卸完了一樣一樣清點清除!反了天了,現在是法治社會!你們還敢搶劫?”
十幾個人開始卸車。
第一個卸的是王二,他把那個鐵皮櫃從車鬥裡往下搬,搬的時候抬頭瞟了孫飛一眼。
孫飛就那麼看著他,不說話。
王二的腦袋就低下去了。
櫃門是癟的,抬到雪上發出一聲悶響,老李頭聽見這聲響,從門裡出來,走到櫃子跟前蹲下去,用手把櫃門上的雪抹了抹,抹到那道被撬開的縫上,摸了兩下。
“這個……”
他抬頭看了看老呼:“這個門是拿鍬撬的,裡頭是賬本,都是賬本。”
老呼說:“大爺,咱們先登記上,有我在,一根筷子都丟不了。”
東西卸完了,擺了一院子。
碎玻璃、癟暖瓶、斷了腿的凳子、被人揣走的煙和茶葉、那麵從牆上撬下來的鏡子。
擺開一看,比原來想的還多。
阿木蹲在雪裡做筆錄。
孫飛湊過去,壓低聲音說了一句:“阿木同誌,你多問他們一句,今天下午進院的時候,看冇看見門上的封條。”
阿木愣了一下,顯然是他做事疏忽了,這是程序上的步驟,對著孫飛微笑了,站起身問:“今天你們進院子的時候,看見門上貼的封條冇有。”
人堆裡冇人答。
老呼也意識到這是一個重要環節,嗬斥著:“看見冇有!都說話!”
“……看見了。”
有人小聲說:“老孫還撕了半張。”
老孫的腿軟了。
阿木低頭記,筆尖沙沙地響。
老呼走到辦公室門口,看了一眼老李頭的手。
“哪個夾的手,傷在哪兒。”
老李頭把手往身後藏:“不礙事,不礙事,呼同誌,都是鄉裡鄉親的,大過年的……”
“大爺,傷情得照個相,得去衛生院開個條。”
“我不告他,我不告。”
老李頭擺著手:“我自己的手,我自己知道。”
孫飛走過來,站到老李頭旁邊:“李叔當然不能告,得我去告。”
老李頭看著孫飛,不知道為什麼,這個素不相識的年輕人,給他一種格外可靠的歸屬感。
老呼抬起眼。
孫飛帶著善意的笑容,說話依舊正派:“這不是李叔跟誰一個人的事,這是公司的東西,公司的財產,李叔也是我們公司的人。”
老呼看他:“你們負責人是誰。”
孫飛笑著說:“王家灣礦業關於這部分所有的事情,我都是負責。”
阿木開始做筆錄。
老呼拿著兩張紙走過來,把孫飛叫到了辦公室裡,周子良剛把一部分材料歸置到位,看到兩人進來,就給老呼泡了茶。
老呼就看了一眼:“你就是周子良?”
周子良笑著說:“是我。”
老呼點點頭,抿了一口茶:“是這樣的,事情呢可大可小,但都是鄉裡鄉親的,我知道你們懂法,但真的操作起來,這裡是旗縣,不比大城市,執行的難度也是有的……”
周子良看老呼說話的為難勁兒,才善意地打斷了他:“我們不追究。”
老呼一愣,演技雖然不成熟,但還是能做出意外的意思:“你們不追究?”
他鬆了一大口氣,眼裡看著周子良時,多了一份感謝。
周子良坐下:“大過年的,拉走十幾個人,也是到處添麻煩,我們約好的日子是大年二十八,他們二十三就來了,我能理解大家著急的心情,但法院的事兒不是玩笑,我不能隨便許諾,所以這個事情還得麻煩您和他們解釋清楚。”
“這事兒交給我了,你放心吧。”
老呼站起來,和周子良孫飛分彆握手,站在孫飛麵漆那的時候,笑著說:“你是學法律的?”
孫飛點頭:“研究了一些,自己喜歡吧。”
老呼打量了孫飛一眼:“回頭你要是有空,到所裡來一趟,我那幫小的,都該聽聽你講講課,現在新社會了嘛,法製宣傳要到位,你有資格證吧。”
孫飛應聲:“手續齊全,資質健康。”
老呼轉身走出辦公室,對著阿木招了招手:“都帶回所裡,一個一個做筆錄!”
老孫的臉像是一碗臘八粥,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