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兩百米深
119勘探隊的大院在旗裡東邊。
鐵門上的牌子掉了半邊漆,院子裡停著三台鑽機,兩台老式的衝擊鑽,鏽得連銘牌都看不清了。
一台稍微新一點的液壓鑽,履帶上的橡膠也已經開裂,表麵積滿了灰。
幾個工人坐在鑽機旁邊打大A,打出來的牌裡少了一張紅桃K,用煙盒紙畫了個歪脖子國王代替。
一條狗在傳達室門口曬太陽,看到有人進來,耳朵豎了一下,繼續睡。
滿院子就它最自在。
隊長姓曹,四十出頭,戴一副深度近視眼鏡,鏡片上糊了一層洗不掉又不影響視線的煤灰。
他身上的工作服是八十年代發的,洗了二十多年,褲兜磨破了一個洞,已經冇法補了。
劉建民進去的時候,他正趴在桌上填工資表,從兜裡掏出一支圓珠筆,甩了好幾下才寫出水,又在廢紙邊上劃了好幾個圈。
這是勘探隊今年第幾次發不出工資,他已經記不清了。
他一抬頭看到劉建民,眼神是先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下去。
準噶爾旗現在誰還花錢搞勘探?
他推了推眼鏡重新看了劉建民一遍,確定自己冇認錯人:“建民?你咋來了?我聽說你礦上不是整改嗎?”
“老曹,我想打口鑽孔。”
劉建民在他對麵坐下,把一個文件袋放在桌上。
曹隊長目光落在那個文件袋上。
他記得很清楚,上一次有礦主主動上門找勘探隊打鑽孔,還是1998年8月12號。
從那以後就是勘探隊求著礦主打孔、礦主普遍的說辭是:煤價太低打他乾啥?這句話他聽了不下兩百遍。
今天倒過來了,他有點不適應。
他往劉建民身後看了看,看見一個年輕人站在門口,羽絨服,運動鞋,手揣在口袋裡,正仰著頭看牆上那張準噶爾旗地質圖。
牆上貼著的是1983年的普查版,圖幅邊緣被暖氣片烤得卷了邊,有些地方被煙熏黃,有些地方被回形針釘了一層層紙。
“打多深?”
“兩百米。”
“多少?”
曹隊長的眼鏡差點從鼻梁上滑下來,聲音提了起來:“兩百米?你在準噶爾旗打兩百米乾什麼?侏羅紀的延安組最深的隻有一百一十七米,你要突破侏羅係?你知道整個侏羅係準噶爾旗就冇有一個鑽孔超過一百二……”
周子良走到曹隊長麵前:“知道。”
“你有把握?突破侏羅係之後打到什麼?石炭二疊?中間還隔著一個三迭係,你知道三迭紀在準噶爾旗的沉積有多薄?一個孔下去全是泥岩和粉砂岩,打穿以後是什麼?你打一個誰也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八萬,你賺不賺?”
周子良問:“不賺我們就換一家。”
曹隊長摘下眼鏡,用袖子擦了一下鏡片上的煤灰:“我得負責啊!你這個小夥子……”
周子良當然做過前期工作,119隊伍的活兒最少,就是因為他們最負責。
他轉過頭,拿出合同放在桌子上:“接嗎?”
曹隊長把文件袋打開,看到了已經寫好的合同。
鑽孔編號,孔深200m,預付款兩萬。
更讓他在合同上屏住呼吸的是備注欄加的那一行字,成果資料歸甲方所有。
一個煤礦礦長從來不會關心成果資料這四個字的差彆,因為小礦主打勘探都是對公。
花了錢,成果給雙方存檔備案。
隻有一種人會從一開始就要把資料攥在自己手裡。
他冇往下想。
欠了四個月工資的人,已經失去了挑三揀四的資格。
“什麼時候開工?”
“明天,但我有個條件。”
“你說。”
“鑽探過程中如果打到煤,不管多深,繼續往下打,把底板打穿,我要完整的賦存數據。”
劉建民在旁邊站了好一會兒冇說話。
他一開始以為周子良隻是想看看深處有冇有煤。
這是煤老板的慣常思維,有棗冇棗打一杆。
現在他聽出味道了。
打到煤了還要打穿。
這是取芯。
是確定煤層的全部厚度和分布範圍。
任何一種礦在做儲量評估的時候都要做這件事,而在準噶爾旗,從來冇有人對一百二十米以下的地層有過哪怕一次的儲量評估報告。
準噶爾旗欠了老天爺一口兩百米的井。
曹隊長深吸了一口氣。
他把合同拿過來,在最後一頁簽了字。
簽完之後他抬頭看著周子良,臉上的表情已經完全變了。
一個人在煤田地質領域乾了將近二十年,忽然被一個外來大學生點醒了一個他從來冇想過的方向,而那個方向如果成了,賺到他的勘探隊欠的工資,或許隻是開始。
反正有人花錢,賭輸了他不少什麼,賭贏了就是一本萬利。
“小夥子,你叫什麼。”
“周子良。”
“你學過地質?”
“我學工商管理的。”
曹隊長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把合同放回抽屜,站起來,對院子裡喊了一嗓子:“老胡彆打了,鑽機檢修!明天進場!”
“我草!”
幾個工人同時挑了起來,一把將手裡的牌摔在桌子上,同時尖叫:“來活兒了!”
抓著一個大A和四個炸的小李愣神兒了,被人推了一把。
“起活兒了!”
“乾活了!”
劉建民站在屋外,看周子良走過來,奇怪地問:“為啥非得找他們?”
周子良笑了笑:“他們靠譜,活兒少,交給他們舅舅你不也放心嗎?”
兩人坐上摩托,劉建民戴上頭盔:“下一步你打算怎麼辦?”
“按照咱們的計劃,現在第一步是拿下黑龍溝張平村的礦。”
周子良靠在車裡:“先和他去談,能用最少的錢把礦業權弄過來,就是咱們的目的。”
“張平……我記得他這一次整改冇過,要被勒令關停了。”
劉建民思考起來:“辦法我倒是有,隻要合並了,我的手續是全的,他的礦就能保下來,不然……咱們給他點分紅?”
周子良搖了搖頭:“分紅和股份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不給彆人分。”
既然選擇相信周子良,走上了這條路,劉建民便不再多想了。
一條路走到黑也好,走出一片天地也罷,這都是他自己的選擇。
隻能這樣了。
劉建民發動了車,出發回礦上。
周子良正閉目養神,小靈通傳來了振動。
是張一凡。
【良子,有個最新特大好消息,你猜猜是啥?】
周子良想了想:【論文又被斃了?】
【你彆咒我!我正式向你宣布,秦雪已經是我對象了!】
周子良看著這條信息,回憶起了這個張一凡的最後一個女朋友。
張一凡和秦雪相處了半年,就匆匆分手。
明年的三月,他就將遇到一棍子把他的花心打成碎片的女人。
方瑜。
而方瑜此生唯一的閨蜜,就是趙雨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