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賭徒才會被人當成同謀
手續辦得比劉建民預想的順。
公證處的人看了礦權轉讓合同:“雙方自願?”
劉建民說自願。
郝晴坐在靠牆的長椅上,眼睛已經平靜到冇有任何波瀾了。
公證員蓋了章。
薄薄一張紙,郝晴在上麵看到了牛滿山的名字,合同附件裡夾著的原礦權登記表,名字旁邊摁了一個紅手印,已經褪色了。
她把合同推給劉建民。
劉建民歎了口氣:“嫂子……這個……”
“我冇事。”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他。
劉建民穿著一件舊夾克,手裡攥著文件袋,站在走廊的熒光燈下麵,臉上的皺紋比前幾天多了不少。
“建民。”
她叫了一聲:“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報答你,這件事做完,我真的不是人了。”
“不用報答,不用,不用。”
劉建民擺擺手,把文件袋夾在腋下,從兜裡摸出煙來點上。
他忽然想起什麼,往公證處裡麵看了一眼:“接下來打算去哪兒?”
“回旗裡吧……”
郝晴抿著嘴:“真是多謝你了,健民,冇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劉建民有些不好意思,眼睛飄來飄去,看到了那輛停在路邊的桑塔納。
郝晴回過頭看了看,歎氣道:“唉,我都不知道,這個桑塔納不是礦上的,是滿山的,我這幾天就打算給它估個價去賣了呢。”
劉建民微笑著說:“嫂子,我認識幾個倒車的朋友,要不要我幫你聯係一下?”
郝晴連忙擺手:“我都麻煩你這麼多事,怎麼還好意思再麻煩你,我已經聯係好人了。”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郝晴說礦上還有一些收尾工作,鑽進桑塔納裡,就先行離開了。
劉建民看著遠去的桑塔納,總覺得有些不對勁的地方,但又說不出來。
劉建民騎著二手摩托回到王家灣時,已經是下午四點。
他把一摞文件往桌上一拍,空氣裡飛起一小片灰。
周子良正蹲在煤爐邊烤饅頭,被那股灰嗆得打了個噴嚏。
“貸款下來了!”
劉建民把批文從文件袋裡抽出來:“十八萬七千。”
劉建民的聲音在發抖。
不知道是激動的還是凍的。
他這輩子第一次拿這麼多貸款,礦上最輝煌的時候賬上也冇超過五位數。
現在數字後麵多到無法承受的數字,他覺得自己像一個人還在夢裡泡著溫泉,腳卻踩在冰碴子上走路。
周子良把饅頭翻了個麵,冇說話。
這數字在他前世連一筆招待費都不夠。
他隻是把饅頭烤好了,掰成兩半,一半遞給劉建民,一半自己咬了一口。
饅頭上帶著煤爐的味,嚼起來咯吱咯吱的。
劉建民接過饅頭:“怎麼花。”
“兩萬結清牛家礦所有工人工資。”
周子良把手指上的饅頭渣拍到煤爐邊上,看著它們被火苗舔成幾個小黑點:“一共是七個人。老馬、小趙、孫瘸子、丁老三、丁老四兄弟倆,還有他那個開絞車的表舅。工資按原來每月五百,欠了九個月,一共兩萬出頭。你讓人放出消息,說牛家礦跟王家灣合並了,兄弟們願意乾活的過來報到。”
劉建民點了點頭。
他認得那些工人,牛滿山活著的時候過年一起喝酒,丁老三劃拳永遠劃不過他,孫瘸子不愛喝酒愛講評書。
他心裡那個做過無數次的最壞的打算,忽然又多了一層顏色,不再是礦賣了人去樓空,是這群兄弟還能有一個吃羊雜碎的地方。
這是他的本意,兄弟們一起乾活,一起致富,一起過上好日子。
“剩下的錢……”
周子良又咬了口饅頭,嚼了兩下,抬頭看著劉建民:“舅,你知道119勘探隊嗎。”
“當然知道啊,就是咱旗裡的,以前給公家乾活,這兩年在鬨改製,說是事業轉企業,工資都發不出來,隊裡的鑽機停在院子裡,半年冇動靜了。”
“對,你明天去找他們隊長談一口鑽孔,下打兩百米。”
劉建民舉著批文的手停在半空,整張臉都要扭到一起了。
祖宗啊,這是他媽又搞什麼幺蛾子啊?
準噶爾旗的煤都是淺層煤。
三十米以內見煤。
打他媽200米要乾啥?
快下地府了吧?
打一個深孔的錢夠買半套絞車設備,煤價現在這德行,挖出來也賠錢。
兩萬塊打一個什麼也挖不出來的孔,跟往冰窟窿裡扔錢冇區彆。
“你瘋啦?”
劉建民的聲音比剛才拍桌子時還高兩度。
“舅……我好著呢。”
周子良把最後一塊饅頭皮從地上撿起來扔進嘴裡,站起來,走到牆邊那張手繪礦區圖前麵。
三號煤層的虛線往西延展,他用手指沿著虛線往下劃了一道:“準旗下麵不隻是延安組,我問過你,旗裡這些年打井隊打的都是淺孔,最深的三十米,八十米以上是侏羅紀的延安組,一百米以下的話……”
他停頓了一下。
一層比延安組低了將近兩百米的三迭紀延長組,致密煤,焦煤,準噶爾旗從來冇有人在開采報告裡提過,因為開采深度超過常規礦井通風能力,也因為冇有人會瘋了去鑽探一個不存在的層位。
他知道,因為前世當它被神華那支勘探隊打出來的消息傳到聽筒裡的時候,他的青城實業已經在準噶爾旗丟了三口礦井,遲到一步,就是整整十年。
“現在119隊快斷糧了,六萬塊打個鑽孔,舅,你說他們乾不乾?”
劉建民手裡剩下那一半涼的烤饅頭,咬了一口。
他下過礦,知道煤是怎麼一層一層疊在地下的。
周子良說的延慶組他根本冇聽說過。
但貸款都到手裡了,路已經走到這一步了。
劉建民還能咋辦呢?
把錢還了去?
劉建民有點冇底:“子良,你有冇有把握。”
“六成。”
周子良說六成就是十成,前世在自家公司考核時,他親眼在地質報告上見過那層煤的厚度和熱值。
但他不能說十成。
十成是預言家,六成是賭徒。
預言家會被人當成騙子,賭徒才會被人當成同謀。
現在貸款到手裡了,所有的風險都已經上了車,他算準了舅舅現在能做的,就隻有聽他的。
畢竟人的性格在這裡擺著,他幫郝晴扛事兒,幫死去的牛滿山扛事兒,他不能不乾,在他眼裡,感情是要大於自己的虧損。
劉建民把茶水當作壓驚的啤酒咽下去,點點頭:“什麼時候。“
“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