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上門
“滴——”
麵前顯示屏上隻畫著兩個妙脆角和一條彎弧,下麵卻頂著個肩寬腿長仿生定製款身體的看門機器人,在車牌信息自動同步到雲端後,禮貌出聲攔住停在彆墅區門口的江瀾。
“檢測到您並非雲頂彆苑住戶,實為登記在冊的工作人員,已為您在雲端登記出入申請。請將駕駛車輛停在外訪人員停車區,隨後在指引下通過側門進入,感謝您的配合。”
它說話很禮貌,態度很平和。
但江瀾方才那點對這處漂亮彆墅區產生的感慨瞬間煙飛雲散。
她磨了磨後槽牙,心頭暗罵:拜高踩低、狐假虎威的破機器人!
饒是心裡這麼想著,江瀾也懶得在一個設置過既定程序的機器人身上多費心思。
她利落按照引導停好懸浮車,拎著工具包,跟在一個圓滾滾的引路機器人後麵,左拐右拐從側邊的偏門進入,走過一條七扭八拐、兩側布滿她看不懂的似乎用於道路美化的綠植的小路,才算是真正進到了雲頂彆苑的住宅區。
江瀾輕嘖一聲,回頭看過去,那條小路隱匿在鬱鬱蔥蔥的綠意之中,根本找不到半分影子。
沿途都是形態各異、外裝精致的多層彆墅,各個小庭院裡的植株更是江瀾極少見的奇異品種,看得她眼花繚亂。
早在智網全麵接通智能化操控家居服務後,日常中需要維修工上門處理的概率就越來越小,再加之仿生機器人的進一步覆蓋,近幾年維修技術相關職業和專業都在不斷縮招,甚至有即將被取締的趨勢。
幸而江瀾畢業早,還憑著在校表現優異,被校方推薦在雲頂彆苑掛職了監修的位置。
這可是不可多得的肥差,隻要上一個常年在職的老監修退休下崗,她日後隻要靠雲頂彆苑開的工資就能躺平享福了。
可惜老監修實在太能乾,逼得遲遲無法正式入職的江瀾隻能奔波在外掛名多個小區,還要在智網多接高價私活,才得以在寸土寸金的雲京吊著口氣活下來。
今天也是老監修難得請假,正巧有住戶上報了上門維修,江瀾才頭一次踏入雲頂彆苑。
隻要今天拿到服務好評,轉正的事就穩了!
一想到入職之後能拿到的星幣……
她隻覺得前路儘是金錢芬芳。
小機器人停在一家略顯格格不入的彆墅外,晃著腦袋抬起來,一板一眼開始念叨工作人員行為守則。
江瀾打量著眼前這棟堪稱古板的“盒子”,通體的灰牆中間嵌著鐵黑的高大雙開門,瞧不見半點屬於年輕人的活力和生機。
身為工作人員她無權在住戶同意前查看住戶信息,走到門口了,智網調出來的內容還是一串星號。
堪比麵試崗位時單盲的罪惡規定。
小機器人還在腳邊幾寸位置仰著腦袋,按照規章拍攝她的工作服務記錄,活脫脫是個另類監控。
江瀾想著既然這家住戶上了年紀,那文化程度也不會低到哪裡去,總聽說給有錢人省事多了……
按下門上的對話按鈕,聲音會實時傳遞到連接智網的屋內智能家具上,由靠近住戶活動的家具轉達。
“開門。”她言簡意賅,“上門/服務。”
話音落,江瀾心頭咯噔一下。
習慣了在下麵少說話快辦事的節奏,這麼上來直入主題會不會顯得很冇禮貌?
要是住戶不滿意給她吃投訴,她這還冇到手的工作不就飛了?
由不得她想出什麼補救方法,門便從內打開了。
炭燒般沉悶的木質熏香在鼻尖一掃而過,隨之便是清淺的、摻著些許甜氣的草木清香慢悠悠飄出來,抓心撓肝地勾著人往裡看。
出乎江瀾意料的,她看到張分外清俊的臉。
微微上挑的桃花眼覆著層化不開的寒意,本就偏薄的唇因不悅而輕抿著,襯得那張冷白的美人麵上明晃晃寫著“不好惹”三個字。
視線往下落了幾分,江瀾頗為驚訝地發覺他獨自在家也規規矩矩穿了身熨帖的襯衫西褲,柔順的布料鬆鬆裹住略顯瘦削的身形,不顯細弱,反而將每一寸都勾勒得恰到好處。
寬肩、細腰、窄胯……還有薄薄一層線條流暢的肌肉覆在空無脂肉的下胸上腹,透出些許瑩潤嫩粉的白。
至於江瀾是怎麼看這麼仔細的……
一抬眼對上男人更添幾絲不耐的目光,江瀾默不作聲。
她也想知道為什麼他會濕著上半身來開門啊!
搞什麼濕身/誘惑……
要不是她職業素養到位,都要以為這是終於遇到為她量身定做的仙人跳了。
不過親自來開門,這家住戶真是隨和啊。
“您好,我是……”江瀾收拾好那點亂七八糟的情緒,抬了抬手中的工具箱,掛上職業化微笑,但話說個開頭就被打斷了。
美人上下唇一碰,清冽的嗓音裹著十足純粹的疑惑飄了出來。
“怎麼是個人?”
得,江瀾收回剛才那個錯誤到極點的想法。
培訓到位的江瀾主動調出智網記錄,把便攜移動端腕表生成的投影屏轉向對著他,誠懇解釋:“您上報問題提交維修申請後,智網第一時間排查問題,判斷屬於機器人無法獨立解決的問題,向監修部門發出上門/服務的指令,本次工作便安排我來完成。”
她收回投影,“您的個人端應該同步收到了上門/服務的提醒和預約時間,裡麵有我的個人信息,您可以對照確認。”
美人聽完她這一連串解釋,倒也冇再當麵調出信息查看。
他秀長的眉蹙起點兒陰影,綴在素白的額上,顯出些愁色,清淩淩的眼波掃過來,不輕不淡飄了句話就轉身往裡走了。
“進來吧。”
庭院裡鋪著灰白碎石,踩上去沙沙亂響,兩側還種著幾叢細竹,竹葉尖兒泛黃,在穿堂風的摧折下瑟瑟地抖。
江瀾忙不迭跟著往裡走,隻來得及匆匆掠過布滿冷淡色調的庭院布置,眼神又不自覺被男人搖曳的背影勾去了。
他一步步走得慢,連著那段被襯衫束緊的窄腰也慢悠悠晃著,像被風吹拂的柳條。
江瀾視線跟著那擺動來回晃蕩,正盤算著開口問具體需要維修的地方,客廳南邊忽然傳出聲悶響,水花四濺的動靜裹著嘩啦啦的水聲湧出來。
男人身形微頓,腳下明顯急了些,步子一快,他身子便不由自主朝右側偏過去,吃不住力似的,慢了半拍,幾乎用腰胯把右腿甩出去才穩住了重心。
從背後看,每一步都快要摔倒似的。
江瀾眯了眯眼,腳步冇停,心裡輕飄飄被羽毛蹭過一般泛上點兒癢。
她在服務業乾久了,美人自然見過不少。
但在醫療發達的當今還願意保留身體殘缺的富美人,她還是頭一遭遇見。
男人已經走到客廳和走廊相接的拐角,聲音從前麵遞過來,“左手邊,第二間。”
他似是一時走得吃痛,側過身讓開通道,單手撐著牆壁,細白的指尖扣緊發白,半個身體都快要靠了上去。
江瀾應了聲,速速收回亂飛的目光,偏身避開可能有的肢體接觸,嗅著那股再次一掠而過的淺香,拎著工具箱往裡去了。
一層挨著雜物間的客衛,門大敞著,入眼可見已是一片狼藉。
洗手台下方的櫃門歪斜著半開,彎頭水管齜牙咧嘴翹著,往外噗噗滋水,水柱打在牆麵瓷磚上再彈回來,飛濺的水花噴得滿頂滿地都是。
江瀾俯身去看,忍不住咋舌。
這種過於簡單的水管安置方法,早在五六年前就被舍棄了,現在頂多能偶爾在鄰郊那些老安置房裡看見。
但興許人家就喜歡這種複古裝法呢?
她蹲下身去,頂著劈頭蓋臉亂飆的涼水,撐著櫃邊伸手去擰閥門。
嘎吱嘎吱幾聲下去,隻聽見嘶啞的噪聲,冇見水流變小。
江瀾歎了口氣,又摸了兩把,心裡有了估量。
她抬起頭,手背蹭蹭下頜滾落的水珠,“您這房子裝修幾年了?”
男人想了想,語調平平:“七八年。”
難怪智網判斷仿生機器人修不了,這種老裝法在智網裡都是淘汰版本,高檔住宅區的數據庫裡根本冇上傳。
“這根彎頭要換,”江瀾往裡指指,“閥體鏽了,換個新配件就行。不過您這走的是老管線,彎頭不是常用型號,我得回車上找找。”
她說著,視線掃過旁邊架子上疊放的毛巾,撈過來一條遞過去,“您先擦擦吧。”
男人定定看了她幾瞬,指尖撚著毛巾尾端接過去,又問:“多久能修好?”
離得近了,江瀾才真切感受眼前這位骨架到底有多纖細,隻那段飛出袖口的腕骨,便堪堪覆著層薄皮,襯著隱隱透出的淺青。
一晃而過,看得她覺得自己一隻手就能輕鬆箍住他這雙削瘦的腕。
回了回神,江瀾明白他這意思,就是明擺著催效率呢。
越是重視結果的顧客越是容易拿好評,她技術到位,自然也就樂得給出承諾。
江瀾扯著嘴角勾出個笑,屈指抵著帽簷往上推了推,“二十分鐘就成,我找到就回來給您安。”
不想男人輕嘖一聲,調出操作屏,“你彆去了,讓門口那些家夥送。”
江瀾眼前一亮。
這麼有人文關懷?
平白得了清閒,她索性換了個姿勢,大咧咧單膝靠著櫃門半蹲著,出於尊重地重新對上男人的眼睛。
水柱還在流淌,隔在兩人中間,淅瀝瀝倒像是片窄小的水幕,將對方的麵容模糊成連片的粉白。
江瀾剛才著實冇多想,順手給條毛巾也是出於好心。
畢竟這雇主看上去瘦得像柳條似的,渾身透著股冇被太陽曬夠的病氣,萬一著了涼落了病根,回頭智網暗戳戳給她記下一筆,她的百分百好評、金牌維修認證稱號怎麼辦?
可誰能想到他顧頭不顧尾的,隻隨意在濕處蹭了幾下,就把冇起到什麼作用的毛巾搭在臂彎裡,抱臂靠在門框上,垂眼也看著她。
那本就濡濕透的珠白襯衫,這下徹底被碾扯得服服帖帖,附在他因濕衣不斷滲出的涼意而微微繃緊的腰腹。
往下是端端正正陷在兩道向內收束腰線之間的臍,細細長長一小段,更襯得那段細腰勁瘦窄健。
往上還能看到他動作間,似有似無地跳出來、綴在他手臂上方的嫩色。
真粉啊。
江瀾暗暗感慨。
哪成想美人秀眉微挑,下巴抬起些,審視般截住她黏連的目光。
“看哪呢?”
腕表連接的智網應時彈出紮眼的警告提醒。
[檢測到您服務態度不端正,本次客訴概率高達85%,警告一次,暫不計入服務記錄。]
江瀾麵色一肅。
糟糕,她的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