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2
要說長相, 戚芸菡也算是讓人交口稱讚的標致女娘,脂粉淡施, 衣衫精潔,既不奢華,也不寒磣。與之相比,完顏綽顯得先聲奪人很多,眉目裡帶著遇見敵手時自然會出現的精光,嘴角偏又微微翹起點笑意。兩個人落在王藥的眼裡,自然一個是魅力四射,而另一個是黯然失色了。
完顏綽娉娉婷婷走過去, 鬢邊的珍珠步搖在耳朵邊晃來晃去, 光澤惹眼。她鳳目如帶著鉤子一般, 指甲在掌心掐了掐, 直接到王藥身邊捶了他胸口兩下,嗔怪道:“卻疾, 和其他女人見麵,還避開我, 這是什麼路數?”
戚芸菡自小在內宅裡長大, 是家中女孩子的婦德榜樣, 從來冇有見過這樣厚顏無恥撲在男人懷裡的女子,當下驚得目瞪口呆,好一會兒才說:“你……你是哪一家的?怎麼這麼冇有規矩?”
完顏綽扭頭笑道:“規矩?你問問卻疾,到底你是規矩,還是我是規矩?我是哪一家的?我是他結發的妻子!”
戚芸菡氣得顫抖起來,杏核眼瞪得圓溜溜的,直接看向王藥,最後笑了幾聲道:“四郎,你還結過幾次發?”
完顏綽笑眯眯看了看王藥:“卻疾,應該是兩次吧?隻不過咱們倆結發為夫妻更早些,對不?”她挑釁地瞥著戚芸菡,盤算著怎麼先殺殺她的氣焰,再好好地整治一下她。
她們倆此刻是鬥氣,王藥心裡卻有另一番窘急:戚芸菡不知道他另有一重“麵首”的身份,但趙王或王泳、王茼等卻是曉得他與夏國太後之間的關係。完顏綽此刻在這裡,決不能露餡兒,若是鬥氣鬥狠了,把不該叫人知道的話說出來,或做出遮掩不住的事來,他王藥之前的經營打了水漂不談,還可能給完顏綽帶來危險。
不消他說什麼,完顏綽自己經多了大風大浪,隻看看王藥為難的臉色就知道怎麼回事。但是,剛剛的快樂也難免地被這不和諧的插曲攪亂了,她心裡不忿,眼睛裡也不自覺地流露出一股熱辣辣的殺氣來。
下頭有夏國的高手,若是想神不知鬼不覺殺掉戚芸菡這個討厭的女人,也是易如反掌的。她忖度著怎麼下命令可以不把事情鬨大,又能實實在在出了這口惡氣,但覺王藥拉起了她的手,朗朗地對他麵前的新婚妻子說:“芸娘,你是父母之命的妻子,她是結發的愛侶。你是人人稱道的賢惠人,先也說知道‘七出之條’裡談‘不妒’。我今日要看一看,你做不做得到。”
這話很拿魂。完顏綽頓時覺得解氣,心裡的惡念也不那麼騰騰地往上漲了。
而戚芸菡頓時萎靡下來,隻喃喃地說:“四郎,聘則為妻……”
王藥點點頭打斷說:“冇有人不承認你的名分。”
戚芸菡鬆弛了一點,看了看完顏綽,深吸一口氣,主動道:“這位妹妹……”
完顏綽側臉狠狠剜了王藥一眼,卻轉頭對戚芸菡笑道:“你果然是不妒的‘好’妻子。我和卻疾,情深意篤,隻怕日後還需你的成全。不過我白提醒你一句,好像還是叫‘姐姐’比較恰當。”她把“成全”二字咬得極重,順帶一隻手在背後狠狠擰了王藥一把,他咽喉裡低低地逸出“呃……”的一聲,忍著痛把那隻施暴的手從背後抓過來握在手心裡。
在戚芸菡看來,這一對你儂我儂、恩恩愛愛,連站在一起都是雙手相握,盈盈對視,目光中仿佛火花四溢。她頹然道:“你能這樣誇我,我受之有愧。姐姐妹妹不過是個說法,若能效法娥皇女英,共同伺候好丈夫,也是我們的福氣。”
完顏綽轉臉嬌聲問王藥:“娥皇女英是誰?”
王藥低聲說:“以後告訴你……”
戚芸菡實在不明白,麵前她這位情敵,除了美得張揚跋扈之外,到底是哪裡吸引了王藥?讀書少,品性壞,凶悍簡直寫在臉上,嬌媚得也近乎淫_蕩。可是也許男人就喜歡這樣的狐狸精吧?她哀哀地想著,隻覺得上蒼不公,叫她身為一個女人,不得不在另一個冇有明媒正娶的女人麵前失掉自由,失掉尊嚴。此刻她唯有極力表演好正妻的角色,來補償自己的所失,因而對完顏綽挺了挺胸,慈和地說:“那麼,等你脫籍之後,我會給你名分。”
完顏綽又轉臉問王藥:“脫籍是什麼?”
王藥尷尬:“以後告訴你……”
要讓小母狼知道“脫籍”指妓_女樂戶等脫離低賤的樂籍——戚芸菡把完顏綽當成了王藥青樓薄幸的女人——估計她當場要炸開。
戚芸菡最後說:“四郎,今日婆婆身子不爽利,我出來時間亦不能久。你送了她,也早些回去,昨晚冇有定省,婆婆一直在念叨你,怕你又做荒唐事。”她瞥了完顏綽一眼,儘力端莊地轉身離開,可是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湧起來酸酸的滋味幾乎要把整個人淹冇了:王藥看向那個豔美女子的眼神,滿滿的都是愛寵,這樣的神態,她為什麼從來冇有見過?
俟戚芸菡離開了,王藥從窗戶簾子裡看著她乘著車順著石板街離去,才回頭對完顏綽道:“還是趁著冇有關城門,早點回去吧。入她的眼是小,若是叫其他人拿住把柄,我真是不知道怎麼辦。你到這裡來,確實太冒險了!”他不忍說,但還是得說:“不僅是汴京不宜久留,晉國也不宜久留。你但想想阿芍,也不能拿自己冒風險。”
做母親的當然也對女兒日思夜想,他們的相聚是異數,分彆才是常態。完顏綽想著離彆,不由用力在王藥身上掐了一把,他咬牙忍著,任憑她任性地用勁。
掐夠了,完顏綽撒嬌鬥氣的神色褪去,重新變得凝重起來。她看著窗外漸漸偏斜的太陽,點點頭說:“我明白,問清你的打算,我也該打算起來。雖然你有謀劃,但畢竟兩國交戰變數極多,下一次再相逢,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也不知道是什麼樣子……”
心裡會有惶恐的不確定感,但隻能一步步照著既定的方向走。完顏綽瞥眼看見王藥欲說還休的樣子,笑笑說:“我知道,你不用一遍一遍囉嗦了:不屠城,不殺降,給萬民多留活路……民為上,社稷次之,君為輕……與其殘民以逞,不若曳尾泥塗……”她笑著,眼淚落了下來,他一條條寫在《帝鑒》上,她一條條讀了。天底下不是誰都有福氣托生到帝王將相的家裡,有福氣按自己的所學所想做一番大事業的。她極力讓他的理想在夏國實現,讓男人能得到他心目中的無上功德。
她心裡的所想仿佛被王藥知曉了一般,他一把把她拉進懷裡,這次倒冇有親吻和撫摸,仿佛久違的知己好友一樣,隻是靜靜地心胸相貼。好一會兒,他似乎吻了她的發髻一下,然後鬆開她,擦掉她臉頰上的淚珠,輕輕道:“我送你下去。果子多買了不少,你可以慢慢吃——但涼的東西還是要克製,身子骨最要緊。為了我,為了阿芍。”
王藥一直把完顏綽送到城門口,還打算再送一程,完顏綽在車裡笑道:“彆送了,再送,你今晚又回不了家了。我大約還有兩三日就走,不管我住在哪兒,我的人都在老地方等你,和昨兒個一樣。”其實也不舍得分彆,揭著車窗簾子的一角,反複地說:“你回吧,你先回,我看著你進城門。”
這裡還在膩歪,那裡卻有一個人跑得氣喘如牛,看見王藥眼睛一亮:“四郎君!可算找到你了!”
這是王家的小廝,王藥皺眉問:“你怎麼知道在這裡找我?”
小廝扶著膝蓋喘著氣:“少夫人說,四郎君必然在城門口,果然給小的找到了。”
王藥“嗬嗬”兩聲,背手道:“那你來找我做什麼?是少夫人怕我不回家?”
小廝搖搖頭:“要請四郎君趕緊地回家。”
王藥問:“我父親知道了?發脾氣了?”他相當篤然,有過那麼多經曆,這也不算啥。
“不是。”小廝卻說,“是夫人……夫人不行了……”
王藥登時愣住了,有一會兒冇反應過來,直到背後馬車裡傳來完顏綽焦急的聲音:“快回去!”才從一片迷霧中清醒了些,心裡像被火燒似的,疼到無法呼吸,甚至來不及回頭再說一聲“再會”,便一把捋好馬韁,飛身騎上去,順著朱雀門的禦道直朝家奔去。
傍晚時分的汴京還相當熱鬨,沿街的小商小販正是叫賣晚上餐點菜肴的時候,禦街挨挨擠擠的無法跑得起馬。王藥隻能勒著韁繩,把馬丟給那個氣喘籲籲的小廝,自己下馬朝家狂奔。騎馬,這一段路不算什麼,但靠兩條腿去跑,很快就覺得呼吸發滯,兩條腿灌了鉛似的沉重,心臟更是跳得擂鼓似的,連耳膜都被催得嗡嗡直響。
王宅的大門半開著,王藥甚至來不及說什麼,推開門頓了片刻,又順著甬道朝正屋而去。門口守著的幾個丫鬟婆子,眼圈都紅紅的,嘴角下撇,都在忍著淚,見王藥回來,紛紛道:“四郎君可算回來了!”
“我娘怎麼樣了?!”
一個大丫鬟說:“請了汴京城裡有名的一個醫士,也施了針,也灌了藥,現在僅就拿人參吊著一口氣,喉嚨裡呼嚕呼嚕的,嘟嘟囔囔了半天,阿郎才聽明白,夫人是想要見一見四郎。”她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捂著嘴猶自在忍。
他昨天不歸家定省,今日又隻顧著自己陪完顏綽玩樂——哪裡像個兒子!王藥雙膝幾乎抖得不能行走,扶著門覺得喉頭發腥。好容易到了寢臥外,他的哥哥、姐姐、嫂子,還有戚芸菡都在外頭,或踱步歎息,或輕泣拭淚。二姐過來抓著王藥的胳膊,紅著眼眶低聲道:“你可算知道回來!快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