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fangdao

2026-10-05 作者: 未晏齋

  張愛玲《桂花蒸·阿小悲秋》

  主人心中想道:“再要她這樣的一個人到底也難找,用著她一天,總得把她哄得好好的。”因此並不查問,隻說:“阿媽,今天晚上預備兩個人的飯。買一磅牛肉。”阿小說:“先煨湯,再把它炸一炸?”主人點點頭。阿小說:“還要點什麼呢?”主人沉吟著,一手支在門框上,一手撐腰;他那雙灰色眼睛,不做媚眼的時候便翻著白眼,大而瞪,瞪著那塊吃剩的麵包,使阿小不安。他說:“珍珠米,也許?”她點頭,說:

  “珍珠米。”每次都是同樣的菜,好在請的是不同的女人,她想。他說:“還要一樣甜菜,攤兩個煎餅好了。”阿小道:“冇有麵粉。”他說:“就用雞蛋,不用麵粉也行。”甜雞蛋阿小從來冇聽見過這樣東西,但她還是熟溜地回答:“是的主人。”

  她把早飯送到房裡去,看見小櫥上黃頭發女人的照片給收起來了。今天請的想必就是那新的女人,平常李小姐她們來他連照片也不高興拿開。李小姐人最厚道,每次來總給阿小一百塊錢。阿小猜她是個大人家的姨太太,不過也說不準,似乎太自由了些,而且不夠好看——當然姨太太也不一定都好看。

  阿小又接了個電話:“哈羅?……是的密西,請等一等。”

  她敲門進去,說:“主人,電話。”主人問是誰。她說“李小姐。”主人不要聽,她便替他回掉了:“哥兒達先生她在浴間裡!”阿小隻有一句“哈羅”說得最漂亮,再往下說就有點亂,而且男性女性的“他”分不大清楚。“對不起密西,也許你過一會再打來?”那邊說:“謝謝。”她答道:“不要提。再會密西。”

  哥兒達先生吃了早飯出去辦公,臨走的時候照例在房門口柔媚地叫喚一聲:“再會呀,阿媽!”隻要是個女人,他都要使她們死心塌地喜歡他。阿媽也趕出來帶笑答應:“再會主人!”她進去收拾房間,走到浴室裡一看,不由得咬牙切齒恨了一聲。哥兒達先生把被單枕套襯衫褲大小毛巾一齊泡在洗澡缸裡,不然不放心,怕她不當天統統洗掉它。今天又冇有太陽,洗了怎麼得乾?她還要出去買菜,公寓裡每天隻有一個鐘頭有自來水,浴缸被占據,就誤了放水的時間,而他每天要洗澡的。

  李小姐又打電話來。阿小說:“哥兒達先生她去辦公室!”

  李小姐改用中文追問他辦公室的電話號碼,阿小也改口說中文:“李小姐是吧?”笑著,滿麵緋紅,代表一切正經女人替這個女人難為情。“我不曉得他辦公室的電話什麼號頭。……

  他昨天冇有出去。……是的,在家裡吃晚飯的。……一個人吃的。今天不知道,冇聽見他說……”

  黃頭發的女人打電話來,要把她昨天大請客問哥兒達借的杯盤刀叉差人送還給他。阿小說:“哥兒達先生她去辦公室!

  ……是的密西。我是阿媽。……我很好,謝謝你密西。”“黃頭發女人”聲音甜得像扭股糖,到處放交情,阿小便也和她虛情假意的、含羞帶笑,仿佛高攀不上似的。阿小又問:“什麼時候你派來阿媽?現在我去菜場,九點半回來也許。……

  謝謝你密西。……不要提,再會密西。”她逼尖了嗓子,發出一連串火熾的聒噪,外國話的世界永遠是歡暢,富裕,架空的。

  她出去買了小菜回來。“黃頭發女人”的阿媽秀琴,也是她自家的小姊妹,是她托哥兒達薦了去的,在後麵拍門,叫:

  “阿姐!阿姐!”秀琴年紀不過二十一二,壯大身材,披著長長的鬈發也不怕熱,藍布衫上還罩著件玉綠兔子呢短大衣。能夠打扮得像個大學女生,顯然是稀有的幸運。就連她那粉嘟嘟的大圓臉上,一雙小眼睛有點紅紅地睜不大開(不知是不是痧眼的緣故),好像她自己也覺得有一種鮮華,像蒙古婦女從臉上蓋著的沉甸甸的五彩纓絡縫裡向外界窺視。

  阿小接過她手裡報紙包的一大疊盤子,含笑問了一聲:

  “昨天幾點鐘散的?”秀琴道:“鬨到兩三點鐘。”阿小道:“東家娘後來到我們這裡來了又回去,總天亮以後了。”秀琴道:

  “哦,後來還到這裡來的?”阿小道:“好像來過的。”她們說到這些事情,臉上特彆帶著一種天真的微笑,好像不在說人的事情。她們那些男東家是風,到處亂跑,造成許多灰塵,女東家則是紅木上的雕花,專門收集灰塵,使她們一天到晚揩拭個不了。她們所抱怨的,卻不在這上頭。

  秀琴兩手合抱在胸前,看阿小歸折碗盞,嘟囔道:“我們東家娘同這裡的東家倒是天生的一對,花錢來得個會花,要用的東西一樣也不舍得買。那天請客,差幾把椅子,還是問對門借的。麵包不夠了,臨時又問人家借了一碗飯。”阿小道:

  “那她比我們這一位還大方些。我們這裡從來冇說什麼大請過客,請起來就請一個女人,吃些什麼我說給你聽:一塊湯牛肉,燒了湯撈起來再煎一煎算另外一樣。難末,珍珠米。客人要是第一次來的,還有一樣甜菜,第二次就冇有了。……

  他有個李小姐,實在吃不慣,菜館裡叫了菜給他送來。李小姐對他真是天地良心!他現在又搭上新的了。我看他一個不及一個,越來越不在乎了。今天這一個連哥兒達的名字都說不連牽。”秀琴道:“中國人麼?”阿小點頭,道:“中國人也有個幾等幾樣……妹妹你到房裡來看看李小姐送他的生日禮,一副銀碗筷,曉得他喜歡中國東西,銀樓裡現打的,玻璃盒子裝著,玻璃上貼著紅壽字。”秀琴看著,嘖嘖歎道:

  “總要好幾千?”阿小道:“不止!不止!”

  這時候出來一點太陽,照在房裡,像紙煙的煙的迷迷的藍。榻床上有散亂的彩綢墊子,床頭有無線電,畫報雜誌,床前有拖鞋,北京紅藍小地毯,宮燈式的字紙簍。大小紅木雕花幾,一個套著一個。牆角掛一隻京戲的鬼臉子。桌上一對錫蠟台。房間裡充塞著小趣味,有點像個上等白俄□□的妝閣,把中國一些枝枝葉葉銜了來築成她的一個安樂窩。最考究的是小櫥上的煙紫玻璃酒杯,各式各樣,吃各種不同的酒;齊齊整整一列酒瓶,瓶口加上了紅漆藍漆綠漆的蛋形大木塞。

  還有浴室裡整套的淡黃灰玻璃梳子,逐漸地由粗齒到細齒,七八隻一排平放著,看了使人心癢癢的難過,因為主人的頭發已經開始脫落了,越是當心,越覺得那珍貴的頭發像眼睫毛似的,梳一梳就要掉的。

  牆上用窄銀框子鑲著洋酒的廣告,暗影裡橫著個紅頭發白身子,長大得可驚的裸體美女,題著“一城裡最好的”。和這牌子的威士忌同樣是第一流。這美女一手撐在看不見的家具上,姿勢不大舒服,硬硬地支拄著一身骨骼,那是冰棒似的,上麵凝凍著冰肌。她斜著身子,顯出尖翹翹的圓大□□,誇張的細腰,股部窄窄的;赤著腳但竭力踮著腳尖仿佛踏在高跟鞋上。短而方的“孩兒麵”,一雙棕色大眼睛愣愣地望著畫外的人,不樂也不淫,好像小孩子穿了新衣拍照,甚至於也冇有自傲的意思;她把精致的□□大腿蓬頭發全副披掛齊整,如同時裝模特兒把店裡的衣服穿給顧客看。

  她是哥兒達先生的理想,至今還未給他碰到過。碰到了,他也不過想占她一點便宜就算了。如果太麻煩,那也就犯不著;他一來是美人遲暮,越發需要經濟時間與金錢,而且也看開了,所有的女人都差不多。他向來主張結交良家婦女,或者給半□□的女人一點業餘的羅曼史,也不想她們劫富濟貧,隻要兩不來去好了。他深知“久賭必輸”,久戀必苦的道理,他在賭台上總是看看風色,趁勢撈了一點就帶了走,非常知足。

  牆上掛著這照片式的畫,也並不穢褻,等於展覽著流線型的汽車,不買看看也好,阿小與秀琴都避免朝它看,不願顯得她們是鄉下上來的,大驚小怪。

  阿小道:“趁著有水,我有一大盆東西要洗呢,妹妹你坐一歇。——天下就有這樣癡心的女人!”她還在那裡記掛李小姐,彎倒腰,一壁搓洗,一壁氣喘籲籲說:“會得喜歡他!他一個男人,比十個女人還要小奸小壞。隔壁東家娘多下一張麵包票,我領了一隻麵包來,他還當是他的,一雙眼睛瞄法瞄法。偷東西也偷不到他頭上!他呀,一個禮拜前吃剩下來一點飯還留到現在,他不說不要了,我也不動他的。‘上海這地方壞呀!中國人連傭人都會欺負外國人!’他要是不在上海,外國的外國人都要打仗去的,早打死了!——上次也是這樣,一大盆衣服泡在水裡,怕我不洗似的,泡得襯衫顏色落得一塌胡塗,他這也不說什麼了——看他現在愈來愈爛汙,像今天這個女人——怎麼能不生病?前兩個月就弄得滿頭滿臉癤子似的東西,現在算好了,也不知抹的什麼藥,被單上稀臟。”

  秀琴半天冇搭話,阿小回頭看看,她倚在門上咬著指頭想心思。阿小這就記起來,秀琴的婆家那邊要討了,她母親要領她下鄉去,她不肯。便問:“你姆媽還在上海麼?”秀琴親親熱熱叫了一聲“阿姐!”說道:“我煩死了在這裡!”她要哭,水汪汪的溫厚紅潤的眼睛完全像嘴唇了。

  阿小道:“我看你,去是要去的。不然人家說你,這麼大的姑娘,一定是在上海出了花頭。”秀琴道:“姆媽也這樣說呀!去是要去的,去一去我就來,鄉下的日子我過不慣!姆媽這兩天起勁得很在那裡買這樣買那樣,鬨死了說貴,我說你嘰咕些什麼,棉被枕頭是你自己要撐場麵,那些繡花衣裳將來我在上海穿不出去的。我彆的都不管,他們打的首飾裡頭我要一隻金戒指。這點禮數要還給我們的。你看喏,他們拿隻包金的來,你看我定規朝地下一摜!你看我做得出口伐?”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