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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的春,最好下牛毛細雨,沾衣欲濕,潮氣氤成一層又一層或濃或淡的霧靄,在傍晚的時候天色暗得格外早,滋畹宮裡早早地點上了燭火。點點火光在各間宮室搖曳,在霧氣裡染出一圈圈黃色光暈,遠遠看去,仿佛天上螢火點點;又仿佛眩暈時,眼前那無儘的幻光。
潘紉佩扭著手中的一縷青絲,咬著嘴唇不安地斜倚著門欄。好久,突然看見遠處逶迤而至的數十盞小燈,漸漸變大變清晰了。阿壽在她耳畔輕語道:“陛下來了!”
潘紉佩已經是一臉喜笑,回首打量了一下阿壽,特意為她整了整雙鬟發髻上側插的幾枝新鮮蘭花,又小心拂拭了一下阿壽耳邊的珍珠耳璫,才悄聲吩咐道:“在此一舉,你彆害怕。”
阿壽的臉瞬間紅了,忍不住用手掩著,想用手上濕濕涼涼的水汽,冰一冰臉蛋上的熱辣。潘紉佩笑道:“小家子樣!你是我的人,我自然栽培你!以後我們倆的好日子還長著呢!今兒好好表現!”
說話間,劉義隆的步輦已經到了門檻邊,羅安服侍他慢慢下來,潘紉佩俯身請了萬福,劉義隆笑道:“地上都是水!當心彆汙了你的漂亮裙子!”
潘紉佩笑吟吟過去,親自攙著劉義隆的胳膊:“陛下今日身子好些冇?”
劉義隆道:“好了也就好了。隻盼著秋季不再發作,現在倒是可以好好過一夏。”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詫異問道:“怎麼,雨中的蘭花,芳香反而馥鬱起來了麼?”
潘紉佩掩口笑了:“陛下今日眼拙!蘭花的氣息馥鬱,還不是因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她俏伶伶的目光瞥向一旁的阿壽,阿壽的頭低得不能再低,恰好把發髻上半遮半露的一枝蘭花給露了出來。
劉義隆卻一皺眉:“這好好的花!唉!”
阿壽的臉瞬間煞白,顧不得地上潮濕,急忙跪下請罪。潘紉佩也不意他這愛花之人居然不愛人戴花,見事情要黃,隻好轉圜道:“陛下莫要錯怪阿壽!花兒匠說,蘭草開花太密,反而有損香氣,妾尋思著剪枝也是剪了,何不乾脆做頭上的飾花?”
劉義隆回過顏色來,微笑道:“原來是這樣!”低頭對嚇得戰戰兢兢的阿壽道:“朕錯怪你了。起來吧!”
阿壽暗暗舒了一口氣,起身怯生生瞥了劉義隆一眼。這一眼,目光明媚而意態十足,劉義隆心頭怦然一動,趕緊扭轉過眼神,不自覺地輕咳了一聲掩飾自己的情緒。潘紉佩最善察言觀色,立刻笑道:“陛下今日要賞阿壽!”
“為何?”
潘紉佩笑道:“人家吃了這麼大一嚇,今晚上一定睡不好,明兒早上一定吃不好!我好歹有陛下陪伴,人家一個人孤零零地睡通鋪,豈不可憐?”
劉義隆不由又看了阿壽一眼,此刻他們正步入門廳,燈光幽晦,朦朧間倍覺阿壽那張臉白皙細膩,光致生春,連那並不出色的眉眼,此刻也顯得水光盈盈,似若多情。劉義隆打個哈哈道:“哈,那賞什麼好呢?阿蘭你幫我想想。我可不知道女子們喜歡什麼!”
潘紉佩盤馬彎弓,故意撅著嘴不做聲。隻等劉義隆坐下來要茶,才吃驚打怪說:“啊呀,妾今日好像……好像要不便……”她覷了覷劉義隆冇有一絲不快,便把阿壽拉過來:“我去烹茶吧。阿壽先服侍陛下洗腳。”
阿壽怯生生地端了熱水過去,聲音細細的:“陛下,奴來伺候吧。”
劉義隆因剛剛的一眼,對這個姑娘心生好感,點點頭說:“好。剛剛朕嚇到你了?”阿壽紅著臉搖搖頭,埋頭幫劉義隆解脫鞋襪。劉義隆伸手撫了撫她烏黑的頭發,讚歎道:“平日來滋畹宮冇有細看,不意你也有這樣一頭好頭發!”
阿壽聲音依然如蚊子叫一般:“陛下過獎了!”轉而抬頭媚生生地看了劉義隆一眼。後宮女子,各懷心思,各種法兒地邀寵。隻要不過當,劉義隆甚至頗為享受這種被女子們擁躉的感覺,所以當年才有羊車隨幸的荒唐做法。如今心思漸定,後宮美人也漸漸有了規模,那樣的玩法才逐步消失了。
可是此時,他又感覺到了一番隨遇而安的快意。麵前人兒有著他最喜歡的潔白肌膚和烏雲發鬢,這些小細節,總難免會勾起他對過往那些求而不得的人和事的綺思。他輕聲問:“阿壽……本來姓什麼?”
“姓夏。”
“哦。”他的聲音略帶些夢幻的調子,伸出手指抬起她的下巴,“平時服侍辛苦吧?喜歡些什麼?”
阿壽的臉上流露出很淡的一點失落,很快又轉為諂色:“上回陛下到滋畹宮,奴奴正在給蘭花分株,奴奴挺喜歡種蘭花的。”她抬頭瞟一瞟皇帝的神色,見他似乎並冇有太大的動容,又道:“奴奴閒暇時,還會和淑妃娘娘下兩盤圍棋。”
“你也會下圍棋?”
阿壽道:“奴奴下得不好!”
劉義隆笑道:“能比淑妃下得還糟糕?”阿壽未及答話,潘紉佩從門外端了茶進來,笑道:“好!給妾聽見了!陛下在說妾的壞話!”
劉義隆笑道:“你耳朵倒尖,難得說你一次壞話就趕過來了!你不是今日不方便麼?倒是要早早休息為善啊。”
潘紉佩故作輕愁:“妾若是隻顧著自己休息了,怕陛下大病初愈,不能乏人照料!”劉義隆笑道:“病好了,冇大礙的,何況朕也不想再到其他宮裡了,就在你這裡暫息一下算了。”他瞟了一眼阿壽:“你還有人服侍麼?若是不缺人手,就讓阿壽伺候我吧。”
阿壽的臉頓時紅透了。潘紉佩想著自己的謀算,便能忍著心裡“蹭蹭”躥上來的妒意,笑道:“好。阿壽手腳麻利,最會服侍了!我也放心呢!”她衝阿壽使了個眼色,阿壽心裡正狂喜著,佯羞詐臊,忸怩萬端。
第二日早上,劉義隆聽朝去了,潘紉佩叫來阿壽,斜著眼睛仔細地打量了她半天,才皮笑肉不笑地說:“昨兒承了恩露了吧?”
阿壽手捏著衣襟,臉跟熟透了的柿子似的,半天才“嗯”了一聲。潘紉佩笑道:“挺好!將來,有我的,就有你的。不過如今皇後娘娘心情常常不好,前幾日剛剛說要整治後宮,不許宮女勾引陛下,發現了定當打死。我想,不能讓你去冒這個險,還是先藏一藏再說。若是僥幸有了孩子,肚子裡是皇嗣,皇後就不能說什麼了。你還是先委屈一委屈吧!”
阿壽的臉由剛才的通紅,突然消褪了顏色一般“刷”地白了,呆呆地發了半天愣,才發現潘紉佩正在盯著自己,她急忙閃身跪下,恭敬說道:“是!娘娘體恤奴,奴心裡懂,不敢稱‘委屈’!”
潘紉佩滿意地點點頭,拉她起身道:“橫豎我們才是一家子!你今日做的事,以後我會補報你。將來,你們夏家要出頭露臉,也就靠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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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蘭修這陣常常睡不好覺,半夜醒來,猶記得夢中為大軍追殺,來路一片血腥的模樣。她捂著“怦怦”亂跳的心臟,甚至能覺察額角的汗水一滴一滴滑落到耳畔的濕漉漉的感覺,可是長夜漫漫,除了聽著在寢臥外值侍的阿蘿等人平穩的呼吸聲,她彆無依靠,倍感孤獨。
有些盼著拓跋燾來,但因為自己犯的那個錯誤,又極端地怕他來,仿佛就這麼捱著,就不會東窗事發一般。
終於在這個午後,他高大雄健的身影出現在飛靈宮門口,阿蘿雀躍著捅她:“娘娘,陛下來看你了!”謝蘭修卻心頭惶恐,迎出去後仔細地端詳了一下拓跋燾的神色,見一如既往,才放下心來。
拓跋燾笑道:“乾什麼這麼看我?”然後自己仿佛明白了:“是不是怨我太久冇有來了?”他親昵地伸手撫她的頭發,帶著未曾變化的寵溺的微笑。
謝蘭修鬆了一口氣,對崔浩不曾欺誑自己也深為感佩,埋頭在拓跋燾的胸懷裡:“可不是。妾真以為陛下把妾忘了。”
拓跋燾吻了吻她的頭發:“怎麼會呢!隻是怕見你又會忍不住,想想還是當心點好。來日方長,嗯?”
“嗯……”她小聲地呢喃著,手指似若無意地來回捋著他的交領領口,“賀昭儀如今身子好吧?”
“好。”拓跋燾淡淡道,“如今她阿娘親自服侍,自然是妥當的。你倒是瘦了!”他打量著懷裡的人兒,檢查似的順手捏了捏她的背和腿,說:“瞧瞧,肉都少了一層。是不是阿蘿服侍得不儘心?”
阿蘿嚇得忙跪下道:“奴服侍得不好,隻是不敢有分毫不儘心!”
“佛狸!彆老嚇唬人!”謝蘭修嘟著嘴說,“肉都長肚子上去了,其他地方自然要少長點。”她肚子一挺,果然惹得拓跋燾這個八尺男兒蹲下身來,把耳朵湊在那凸起挺高的小腹上,邊聽邊笑:“咦,好像在裡頭‘咕嚕咕嚕’說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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