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1 章
“存在感”,這個因為日劇、動漫而引入漢語的詞語,將一些以往說不明、道不清的感受直接地傳達出來。我的觀點:王熙鳳是《紅樓夢》整部小說中最具有“存在感”的人物。
黛玉生活在一個純粹的感情世界中,是與世隔絕的“世外仙姝”。寶玉雖然偶爾外出“胡混”,但基本仍是一個遁世者。他本能地拒絕一切“經濟學問”和“世事人情”。如果《紅樓夢》僅僅圍繞寶、黛的愛情故事展開,那無論曹公的筆法如何高明,寶玉和“兩金兩玉”的□□如何曲折,終究不可能成為一部如此偉大的作品。
王熙鳳是一個入世者,她在象征著精神家園的大觀園和代表著真實世界的賈府議事廳之間從容往來。上至賈母,下至管事婆子、雜役小廝,每個書中人物都有可能與王熙鳳發生“交集”,大至交通節度使、打點都察院,小至窗紗更換、樹木栽植,所有的“外務”和“家務”都由她包攬。俗務之外,還要照顧好大觀園裡的一群小叔子、小姑子,偶爾還會在海棠社客串一回“監社禦史”,甚至吟出一句頗有餘地的“一夜北風緊”。
阿鳳不僅有“一萬個心眼子”,她幾乎是一個超人般的存在。襲人曾說過:“一時我不到,就有事故兒”。而賈府和大觀園上上下下的任何一個角落發生了“事故兒”,都須阿鳳第一時間趕來處置。王熙鳳竟不單是“脂粉堆裡的英雄”,而是榮、寧二府的“架海紫金梁,擎天白玉柱”。
通觀前八十回,莫說賈寶玉一直在風花雪月,賈珍父子“隻一味地高樂不了”,賈政竟也隻乾過一件正經事(幫賈雨村疏通得官)。其他裡裡外外的大事,幾乎多由賈璉夫婦經辦,而真正能拿主意的,還是阿鳳。這在我們而言幾乎不可想象,如此公府豪門,怎會是個小輩的孫媳婦當家?莫非是曹公如賈母一般偏疼阿鳳,而故意筆下誇張?
這一點卻是要說說前清旗人家族的特殊“門風”了。滿人入關之前,居於苦寒之地的白山黑水之間。其部落的開化程度相當低,□□哈赤能以“十三副皮甲”而定天下,實在是個異數。如何落後呢?女真部落還留有許多母係社會的習俗殘留。男性狩獵、征戰歸來,女性負責戰利品的處置。如何分配一家老老少少的果腹之需,多少需保留下來醃製貯藏,這些過日子的打算竟全靠家中的女性來主持。女真風俗,女人真的能頂半邊天。甚至老爺們冇了之後,女性能當全部的家。大清天下,前有孝莊,後有慈禧,就是這麼個道理。
皇清定鼎之後,又經過康熙前半生的東征西剿、北狩南伐(具體過程參考韋爵爺的傳記體小說《鹿鼎記》),天下漸趨平定。而旗人家族的分工是男人負責打仗,女人負責打仗之外的一切事務。既然刀槍入庫、馬放南山,旗人的男丁們就變得無所事事了。官僚貴族家庭的男子們雖說要上朝、要去衙門裡當差,實際上的政務卻多半由“漢員”代為操持。
題外話:清朝有個獨特的官製,中央政府機關重要職位均設同樣的“滿員”和“漢員”,比如六部就分彆有“滿尚書”、“滿侍郎”和“漢尚書”、“漢侍郎”。“滿員”大約相當於咱們的書記同誌,是一把手。但與現在的情形不同,相當部分的“滿員”在衙門裡竟是個聾子的耳朵——擺設。從這個題外話裡,就不難看出赦老爺、珍大爺、小蓉大爺之流為何個個身負官爵,卻從冇見他們正正經經的上班、打卡、開會、辦公,而專乾些不務正業的勾當。
王熙鳳之類旗人官宦貴族的“當家奶奶”就大大地不同了。
八旗老少爺們兒的“外務”變成了花鳥魚蟲、蛐蛐蟈蟈,所有的家務大權就都算做“內務”,歸了太太、奶奶們把握。銀錢收支,那是家務。男人們的俸祿那是鐵杆莊稼,送到家裡都歸女人收著。田莊的租子、鋪麵的出息也由女人們支配著。家下人等,少則十幾個,多則數百口,好了孬了,該賞該罰,這都是女主人的恩典。家裡物件兒,金銀綢緞、玩器家具,庫裡鎖著的,櫃裡頭藏著的,鑰匙都在她們手心裡攥著。而旗人最看重的就是“禮數”,一年大小節慶,或是婚喪嫁娶,或是升遷中舉,都得“走禮”。京中官宦每年最大的一宗開銷,必然是這個。而這個大宗兒,還是得由太太、奶奶們拿主意、開單子。
旗人女性的一生,大約呈個“V”字型。酸甜苦辣,五味雜陳(所以寶二爺要作一首歌,說說女兒的“悲、愁、喜、樂”)。女兒生下來,那是寶貝閨女,嬌生慣養著。但凡過得去,絕不叫她吃一點兒苦頭。爹媽寵女兒,往往超過了兒子。這種幸福的日子可以持續到出嫁之前。因為出了門子,就是“媳婦”,而不再是“閨女”了。“小姐”升格成“奶奶”,好日子就算到頭了。因為“奶奶”是必須在“太太”麵前站規矩的。
站規矩的意思,不單是說婆婆吃飯,媳婦必須站著伺候。看到這兒,李導,您該明白了吧:除了宴飲,邢、王二夫人不能在賈母跟前一塊兒吃飯;王熙鳳、李紈也不大有機會和邢、王兩位同桌用餐,更甭提一起甩開腮幫子、撩開後槽牙地啃大片兒西瓜了。
事實上,媳婦得從上侍奉公婆,從中伺候丈夫,從下照顧孩子,外帶操持裡裡外外的家務事。而且整個過程是半點兒錯不得,半星兒懶不得,半晌兒歇不得,半句兒怨不得。要不然啊,光聽婆婆的刺騰,就夠喝一壺的。
這種苦日子什麼時候熬出頭呢?就是等到“奶奶”再升級到“太太”。於是,下一個輪回又開始了……
金陵十二釵,王熙鳳獨得罵名(秦可卿也是怒其不爭、哀其不幸者居多)。
“貪”、“酷”、“妒”三個字加在頭上,阿鳳似乎都有未可推托處。但是“攬權擅專”的帽子扣過來,著實有幾分冤枉。而曆來讀者有不喜王熙鳳者,一是為尤二姐抱屈,二來更不喜歡王熙鳳獨掌大權、包攬詞訟、聚斂錢財、馭下嚴酷。古往今來,不少評論者以為正是王熙鳳的上述罪狀,埋下了賈府將來倒敗的誘因。階級論盛行的年頭,更是把她立於人民群眾的對立麵,一身而兼封建統治者的種種弊端、斑斑劣跡,恨不能開□□大會,陰陽頭、飛機式地遊街示眾。
阿鳳何其罪也?“獨掌大權”,這是旗人當家奶奶的本職工作。何況阿鳳的背後更有邢、王二夫人主持,她的權力地位類似昭和時代的日本首相。莫說有高高在上的天皇禦裁(賈母),邢、王便是那黨內的大魁,隨時隨地就可以讓內閣倒台、首相下野。“聚斂錢財”,更是當家人的本分,若賈府上下都如璉二爺一般,油鍋裡的錢也要撈來花銷,那等不著抄家,賈府的門檻便會被債主踏破。“馭下嚴酷”,也是不得已的手段。莫說李紈這樣的菩薩心腸,就算寧府尤氏的手段略差了些,就鬨得規矩全無、沸反盈天。隻“包攬詞訟”一節,張金哥的結果未免是阿鳳的罪孽。但賈政為雨村求官、賈赦向石呆子索扇,程度上和動機上來說,都比“壓製守備家”要大膽和惡劣得多。豈阿鳳一人得咎?
曹公寫王熙鳳,是當作一個英雄來寫的。英語中“英雄”和“男主角”同為“Hero”。中西同例,這英雄肯定是一部小說中的主角。寶黛愛情線以外,王熙鳳以一己之力獨自支撐榮國府的故事也肯定是曹公原著全本中的第二主線。
英雄一定不會是聖賢。《三國》把劉備寫成了聖人,因此就冇有讀者打心裡認同曹操“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的評價。中國儒家傳統,對於王熙鳳這樣於末世獨挽狂瀾而未竟的英雄,更多的是考評其道德而非能力,因此文天祥和史可法才可以名垂青史。而好弄權謀者皆無善評,擅於聚斂者更是留個千古罵名。因此,王熙鳳背負的罪名,竟多數是指桑罵槐者從曆代的權奸巨憝身上移植而來。
英雄者,非常人行非常之事也。《紅樓夢》中雖然記載了王熙鳳性格的多個側麵,嘴臉的諸般不同。但這隻是曹公對於末世英雄使儘各種手段以苦苦支撐局麵的全幅寫照,而並非作者不齒阿鳳行徑的冷眼旁觀。《紅樓夢》寫人物,秉董狐直筆,得皮裡陽秋。
曹公對阿鳳的態度,因此也就不難看出了。“聰明累”一支判詞,“機關算儘太聰明”一句是褒揚王熙鳳的才乾;“生前心已碎”是肯定王熙鳳為賈府大計而不辭辛勞的態度;“枉費了意懸懸半世心”,尤其“枉費了”三字則慨歎賈府與王熙鳳均不可避免的無常結局。三句評語,足可見曹公對阿鳳之讚,對阿鳳之敬,對阿鳳之憐。
寫到這裡,耳邊又響起87版那首男聲的《聰明累》曲子,腦海中的畫麵:“脂粉堆裡的英雄”蓬首赤足、蘆席一卷地被拖行於雪林之中……
遂擱筆而為鳳卿一大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