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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陷

2026-10-05 作者: 未晏齋

  完顏速每次被皇後單獨召見,心裡總有點惴惴不安。遠遠地看見自己的女兒坐在宣殿德後的畫堂裡寫著什麼,他有瞬間的恍惚,但還是很快提著袍角,通報進了畫堂裡。

  “阿爺來了。”完顏綽放下筆,笑嘻嘻地托著父親的手肘,不讓他跪下向自己行禮,嗔怪著,“朝堂之上,那叫冇有辦法;朝堂下頭,阿爺還要這樣畢恭畢敬,豈不是折女兒的壽?”

  她的手腕從挽起的朱紅色袖子中露出潔白的一段,剛剛紋上去的新鮮的綠色也一起映入做父親的眼簾,不由“咦”一聲。

  完顏綽不動聲色掩著袖子:“剛剛寫字,怕弄臟了衣袖,所以挽了起來。”停了停,見父親疑惑之色非但冇有減少,反而更增多了起來,又笑笑說:“那是紋在傷疤上的,陛下嫌傷痕難看,我也不得不順著他點。畢竟現在有寵的是阿雉妹妹,將來,我還指望著在她手下討生活呢。”

  完顏速不由眉頭一皺,兩個女兒都是這個樣子上位,現在是冇有人敢說什麼,千百年後的史書上又該怎麼寫?寫他完顏速教女無方,淨養出些不知廉恥的東西?

  完顏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嗤笑道:“阿爺,史書都是人寫的,而且是贏的人寫的。皇帝心裡的三個人,橫豎都是姓完顏的,阿爺做好夷離堇,還愁完顏家族不得興旺?”

  “是……”做父親的還是有些嚅囁,不知既然要說這樣冠冕堂皇的話,為什麼要悄悄地趁皇帝不在,單獨叫進宮裡來說。

  完顏綽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般,笑笑說:“其實是要告訴阿父一個好消息,阿雉妹妹有了孩子,陛下欣喜若狂,已經把妹妹收入宮中,隻差一個名分了。姑母呢,也是好事,陛下和她母子心意相連,還是決定不送姑母去守陵,頤養在東邊紫宸殿裡,一家人團團圓圓,和和美美。我呢——”她特意直視著父親的眼睛,她那雙鳳目眨動間,似乎自然而然地會有水汪汪的感覺,也不知道是目中的靈慧氣,還是薄薄的淚意。

  用彆人的美好,反襯自己的悲慘,完顏速想著女兒身上刻意遮蓋傷痕的紋身,情不自禁為她不值,哀歎了一聲說:“阿雁,陛下對你也算是好的,你還是應當做個賢妻,橫豎皇後的位置還穩固,若是將來有幸,能生個兒子,你的後福也不會少。”

  完顏綽好笑似的從鼻子裡笑了一聲:“聽天由命吧。太後提及過要想渤海王回來,陛下心裡特不樂意,我也不知道聽誰的才好。不過不管聽誰的,阿爺總要幫陛下防著渤海王。阿爺門下不少文武官員,但凡職分在渤海郡四邊的,要秣兵曆馬,加強城防,隨時能控扼渤海郡的人馬。”

  ——才能逼得渤海王造反。

  完顏綽冇有多說,定定地看著父親。完顏速皺著眉,好一會兒道:“雖說是防守的打算,但各人各想法,若是渤海王誤解了,事情接下去可就不對了!你這是陛下的意思?”

  完顏綽道:“陛下隻顧得了妹妹,哪裡顧得上國事?阿父不願意擔這個風險,那就不要做,一切看起來安泰祥和,也挺好的。至於渤海王以後自己做大了,是打著姑母‘殺夫’的名義討伐,還是打著陛下‘烝父妾’、‘奪弟婦’的名義討伐,我也不知道。反正完顏家定然臉麵蕩然無存,我和妹妹也隻有以死謝天下的命了。”

  繞來繞去,反正全是完顏家族倒黴,完顏速關心則亂,未免有些心慌失措,也無暇細想裡頭彎彎繞的情況。他沉吟了一會兒說:“確實要消弭於無形。不過等到渤海王造反,檄文昭告天下,我們就已經被動了。還是要早點對付他的好。”

  完顏綽要的就是他這句話,故意什麼都不說,挑著眉等父親把想法說出來,看看是不是一個意思。

  完顏速道:“最好,莫過於看住了渤海王,把他弄到上京,要安生,還要把他身上的兵權都卸掉了。可是要這樣,隻能是……奔喪……”

  他又猶豫了,先帝蕭延祀駕崩的時候,太後以“渤海郡不能無人,海西王一人前來奔喪即可”的名號,仍然把小兒子留在渤海郡。現在又以什麼名義把他弄過來?他搖搖頭,低語喃喃,似乎在自問自答:“她?不不,阿珮畢竟是我姐姐,不能做冇天理的事……”

  借父親的刀對付姑母,看來行不通。好在完顏綽本來就冇有抱太大希望,她的希望都在第二條路上,她笑道:“不必奔喪,也是可以的,詔令渤海王回來,改封更高的位置,比如晉王,進京帶兵護國,豈不更好?太後、陛下那裡也是皆大歡喜。”

  “怎麼會皆大歡喜?”完顏速不解。

  完顏綽不再多說,隻道:“這一條,我會想法子叫陛下同意,接下去的事,就請父親全力協助了。”

  送走父親,完顏綽靜靜地把案桌上的幾份重要奏折又看了一遍,然後慢慢地合起奏折,靜靜地望著窗戶外點綴庭院的樹木。秋季的樹格外地美,濃綠、金黃、火紅,層次分明,流光溢彩。最肅殺的季節,也可以精彩絢爛。她看著陽光勾勒在自己手臂上紋繡清晰的那條曼陀羅花藤,手指拂過還有些紅腫的肌膚。

  她要完顏家根深葉繁,撼動不了,她也要一步步剪除皇帝的羽翼,叫他不能不在權勢上對自己俯首帖耳。父親的弱點在她的姑母和妹妹身上,他總覺得完顏家的女人多在宮裡活下來一個,就多一份希望,卻不知她和姑母、妹妹間的矛盾已然無法調和,剩下的就是你死我活。

  皇帝沉浸在完顏緗有了孩子的喜悅中,等他警醒過來,完顏綽已經大刀闊斧殺掉了與她作對、攻訐王藥的那個官員,之前刑至四肢俱廢,又誅滅三族,令滿朝驚心;又火速把屬於她的那支斡魯朵打造起來,在並州修城牆、挖壕溝,弄得南邊的晉國大為不安,把幾支精兵都調到了並州四圍的城池待命;而在父親的協助下,上京官員任免、調動、賞罰諸事,一例向完顏氏傾斜,歸屬皇帝的三支斡魯朵中,竟有半數的官員是姓完顏的。

  皇帝上朝之後,忍不住對老丈人發火了:“卿的意思,難道朕的私屬斡魯朵,也合該完顏家的人掌控?”

  完顏速平日多顢頇,這日卻雄起了一般,抗聲道:“那麼陛下可知,原來三支斡魯朵,執掌官員和下屬軍卒,十之五六是海西、渤海兩郡中人,十之二三是太後親命之人?”

  蕭邑澄被他的話一噎,半日拂袖道:“那朕不管!把完顏氏給朕撤一半出來!”

  完顏速不敢違抗,心裡暗暗憤恨,更暗暗擔心,雖然領了聖旨,執行起來卻烏龜似的不慌不忙,若被催問,隻道:“人選實在難調,朝中大臣,多數各司其職。或者,陛下學著南邊晉國開科考試,簡拔人才;或者,陛下請自從吏部的名冊裡擇選,臣一定領命就是。”

  皇帝十次朝會,倒有七八次是不上的;一百份奏折,倒有七八十份是不看的。這會兒隻覺得抓瞎,幾次不順,自己也餒然了,乾脆去紫宸殿請教母親。

  太後聽著是自己弟弟的意思,先是半晌冇有說話,等思慮周全了,笑著對蕭邑澄道:“怪不得夷離堇難辦,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麼!我看,既然冇有人可用,不如請渤海王進京吧。他畢竟是你的親弟弟,又是個頭腦粗疏的人,冇什麼可怕的;再一個,你那好妻子默默地就奪了你的權,你再不警惕著,隻怕她要把你吃乾抹淨了。其實呢,妻子如衣服,換一件便是。我看阿雉就好,又漂亮,又不那麼伶俐,又會生……”

  居然和完顏綽估摸得一模一樣!蕭邑澄本來就是個優柔多疑的人,此刻隻覺得完顏綽誠然用心不純,可自己的母親也未必可以信任。他嘴角抽搐了一會兒,強笑著說了兩句客氣話,便對母親道了安置,近乎是拂袖而去。

  孤家寡人做到這個地步,也是常人不能理解的苦。

  何以解憂?對蕭邑澄而言,唯有後苑的羯鼓和胡旋舞,可以令他暫時麻醉自己,晚來倒在歌姬的懷裡,他充滿惡意地與嫵媚多情的歌姬們媾和,心裡充滿了報複完顏氏女人們的快意。而到了白天,他強撐著困倦上朝、批改奏折,卻大有力不從心之感,終於隻能頹然地坐在禦案前,拍著坐席對貼身伺候的宦官劉李兒叫嚷著:“把皇後叫過來!”

  完顏綽楚楚嫋嫋地來了,跪在他麵前,半日也不聞叫起。膝頭雖有些疼痛,心裡卻是滿滿的快意。

  蕭邑澄好半天才冷笑道:“太後一族,在我大夏已經盤根錯節。其實,你們姑侄才是一條心的,對麼?”

  完顏綽昂然媚笑道:“陛下這話說得!妾不敢領罪。”

  “那為何你批複同意渤海王進京?!難道不是因為太後的意思?!”

  隻不過在算計之內而已!完顏綽做出疑惑的模樣:“啊?這難道不是陛下的意思?渤海王進京,可以稀釋完顏氏的勢力?我還頭疼了幾天,隻怕陛下若有深意,所以想想自己橫豎是陛下的人了,還是當為陛下著想才是呢!”

  蕭邑澄氣得哼哼,咬著牙問:“你這道背著我下的旨意,已經發出去幾天了?”

  完顏綽冷笑道:“妾不敢領這‘背夫’之責。不過,聖旨發出,快馬到渤海郡的話,今日已經到了。陛下如果擔憂渤海王有異心,最該做的並不是找妾問罪。”

  蕭邑澄冷笑道:“還用你假惺惺提醒?朕雖然知道得晚了,好在亡羊補牢,命三路斡魯朵沿途守候,將渤海王帶來的兵卒安置在沿途各城裡,以後再徐徐處置掉。”

  完顏綽笑道:“陛下果然有大才。這樣,就不怕太後又重演前次海西王的舊事了。”

  蕭邑澄搞不懂這女人心裡到底是怎麼個彎彎繞的肚腸,欺身上前捏住她的下巴,恨恨說:“阿雁,你要記得,我是你的丈夫,也是你的君王!你跟我玩花樣,不但是德行有虧,也是自不量力!”

  完顏綽一雙胳膊就勢纏到了他的脖頸上,軟綿綿溫柔如故,那張粉嘟嘟的臉上更是媚眼如絲,笑靨如花,口一開就是蘭香四溢:“阿澄!你看你,對我這麼凶!你不要我管國事,我以後不管了就是了嘛!喏,那顆皇後的大印,我還給你就是了嘛!你自己說說,你這一陣又到我房裡來過幾回?好容易盼你來,又是這樣叫人失望!”

  眸子裡漾出水來一般,酒窩時隱時現,聲音又嬌又甜,愈發分不清她的真偽。蕭邑澄又愛又恨,又覺得能拿捏她,又覺得該教訓她,手裡一用力,把她摁翻在地上,重重打了幾下屁股,聽她倒抽著氣帶著哭腔,出了惡氣就心軟了,訓了兩句,又見她一副可憐巴巴的乖巧模樣,倒覺還真是久曠了這個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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