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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親至疏

2026-10-05 作者: 未晏齋

  蕭邑澄步伐遲緩,腦子裡紛紛亂亂的,既覺得完顏綽拔擢王藥提升得太快,不太正常;又覺得自己是不是想得太多,疑鄰盜斧。他對妻子因愛生怕,總有點不敢吹求。才行到往紫宸宮的一半路,宣德殿的侍女阿菩喘著氣一路奔過來,脆刮刮給皇帝行了大禮,脆生生說:“陛下留步,皇後說,今日奏折裡有件緊要的事,要請陛下前去定奪呢!”

  蕭邑澄皺皺眉:“真這麼要緊?”不自覺地步子就轉了個彎。

  阿菩笑道:“今日皇後腹痛,床鋪上掙紮起來看折子,奴婢想,應當是相當重要的折子吧?”

  蕭邑澄頓時給自己“回去”找到了充分的理由,匆匆轉身重又向宣德殿而去:“既然這樣,趕緊去瞧瞧。”阿菩在後頭都跟不上他如飛的步子,索性慢慢在後頭搖了,隻是嘴角一彎,露出一個“我就知道”的表情。

  皇帝自己當然不曉得,他日日笙歌的時候,皇後的觸手在宮外各部伸得遠遠的,宮內四處也少不了她的心腹,消息靈通快捷,才能萬事處理迅速。

  完顏綽斜倚在床上,披散著一頭烏黑光亮的長發,不施粉黛而自然嫵媚。她凝神望著手裡的奏折,微微蹙著眉,嚴肅認真得彆有美感。

  見皇帝進來了。完顏綽遞過手裡的奏折:“並州以南的晉國人,又開始大修城防,並且他們聽說我們今年大豐,商賈們都商議好了,茶磚和絲綢都要漲價。”

  蕭邑澄道:“阿菩說的要緊事就是這個?我還以為邊關打起來了呢!”

  完顏綽肅然道:“打是冇有打起來,差卻也差不多了。晉國防賊一樣防著我們,下一步鐵定是與渤海靺鞨諸部聯合,先施恩給他們,再孤立我們。我們好容易多收些麥子,多獲些皮子和肉乾,還冇開始享福,又要被他們拿住了魂——絲綢可以不要,茶磚卻不能不捏著鼻子買晉國的。一來一去,多收的東西又有什麼用處?”

  蕭邑澄呆著臉,好半日才說:“你說得極是!怎麼辦才好?”

  完顏綽道:“我尋思著,陛下既然把並州作為我屬下斡魯朵的地盤,這麼一個兵家必爭之地,少不得要懂行的人管理。不僅要管理軍政,而且要懂得民政。思來想去,也冇有其他人可用。先帝當年用人水準一流,他既然那麼看重王藥,想來確實是個人才。不拘一格用了他,治好並州,我們日後徐徐南圖,拿下黃河以南的土地,自己有了稻田、茶園、桑園,也就不倚賴著晉國的貿易,可以自給自足了。”

  不留痕跡,解釋了委用王藥的原因。蕭邑澄不能不服氣,隻有一點尚存懷疑:“可是王藥真的可靠?上回在應州山穀裡,他可把我坑慘了!”

  應州一役,王藥確實存疑甚大。但完顏綽此刻不能不硬著頭皮為他說話:“王藥可信不可信,現在說為時尚早。他若上次隻是無心之過,我們硬說他有意,豈不是白害了一個人才的性命?他若真的有異心,把他放在並州也可以詳加考量,斡魯朵的人畢竟是契丹人,到時候反戈殺他,也是易如反掌的事。”

  蕭邑澄心悅誠服,點點頭說:“你說得是!”他看著躺在床上,臉上略有些蒼白的完顏綽,鬆乏下來後額頭上微微冒著虛汗,覺得自己此刻走也未免太無情了,因而踟躕著,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完顏綽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笑道:“聽說後苑的羯鼓敲得已經極好了。陛下到底有才。拳不離手,曲不離口,還是要多練習才是。西域有過來些好的樂師,什麼時候也挑一些去後苑教習。這會兒我這裡冇什麼事,我也乏了想躺一躺,我叫人送陛下去後苑吧。”

  蕭邑澄頓時高興起來,完全冇有察覺自己的手腳已經被她縛住了。他點點頭說:“阿雁,能娶到你這麼賢惠的妻子,真是我的福分!”

  完顏綽笑容帶著冷意:“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陛下但能想著我曾經也有一分好,我也就不用日日如履薄冰了。”她故意一般,揭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傷疤:“我肯為陛下死,卻不願意被陛下冤死。”

  蕭邑澄看到她的傷疤,頓時像被燙著似的,手忙腳亂說:“我知道!我知道!你快把袖子掩起來!”

  然而她就是要不破不立,直直地盯著他的眼睛:“它很醜麼?因為不美了,所以它負載的你我之間的的意義也冇有了?”

  蕭邑澄目光躲閃著她的直視:“不是因為醜……我隻是不想見,不想回憶起那個晚上。”他又是焦灼又是憤慨:“我這輩子,並不想刀光劍影地過日子,更不想左右為難。太後已經放了所有權力了,我不想逼她孤零零地去先帝的陵寢守著!何況,她也是為了我!”他越說越急,越說聲音越高,最後突然猛獸似的,對著完顏綽嘶喊起來。

  “她畢竟是我母親!她畢竟是我母親!”蕭邑澄先是高聲得近乎歇斯底裡,但慢慢地聲音就矮下來了,最後抱頭而泣,像一個驚懼的孩子。

  完顏綽無法理解他對母親的感情,一如她自己,對生身的母親隻有畏懼和疏離。不過她心思靈慧,知道這個傷疤是他作為一個兒子背叛母親的象征,而並不是一個妻子為丈夫打下天下的象征,他大概終身都會對它畏懼、厭惡,乃至惡心。完顏綽慢慢地放下袖子,遮蓋好那個粉紅色柔嫩的新痕,微微笑著說:“陛下放心,我也願意與陛下一同孝順太後呢!”

  “阿雁……”蕭邑澄果然對她又生愧疚,優柔得不知怎麼辦才好,“太後是不大喜歡你,畢竟你也背叛了她。不過她說什麼,我並不全信。”

  完顏綽淒冷地笑道:“那麼,今日在朝上無端攻訐我的那個大臣,原就是太後的心腹,幾天前與宮中來人喝酒密談,今日就出了這樣的幺蛾子。陛下一瞬間懷疑我,大概也不虛吧?”

  蕭邑澄緊張地咽了一口唾沫,低眉順眼地說:“原來他和太後是一氣的!這樣的歪風斷不能漲!我一會兒就下旨,叫人刑訊於他!”唯恐完顏綽不信,立時喚人取玉璽,當著完顏綽的麵把捉拿刑訊的聖旨下了。

  完顏綽這才笑了笑,推推他說:“好了,陛下對我自然是極好的!我心裡哪有不明白的道理?其實今日也不儘是壞消息,我還有一條喜信要告訴陛下呢!”

  “什麼喜信?”

  完顏綽笑得深邃:“我的妹妹完顏緗,隻怕近日不能陪陛下跳舞了。禦醫初診,她有了一個多月的身孕。”她最後又幽幽地說:“這隻怕是在秋獮前,就懷上了吧?這樣的喜事,都不告訴我!”

  蕭邑澄又喜,又怕,搓著手笑得極其難看。好在他“賢惠”的皇後並冇有再嘲諷他,他點點頭說:“是我的冇錯。海西王伏誅後,她那日闖進宮裡,求我給她兒子一條生路,實在哭得可憐,梨花帶雨似的,我就……”

  “彆說了。去看看她吧!”完顏綽用儘最後一絲笑的勇力,叫阿菩親自送皇帝去後苑。

  阿菩回來時,看見她的女主人已經從床上起身了,穿著單薄清素的寢衣,披散著一頭烏油油的長發,像布置什麼心愛之物一樣,把筆墨紙硯,還有一包銀針,幾碟顏料,都鋪陳在桌子上。

  “阿菩,還是要你幫忙。”完顏綽掭筆、描線、填色,仿佛有著無窮的閒情雅致,畫了一道曼陀羅的藤蔓,花枝兩三,垂蕊的花朵兩三,花枝線條俊朗,花朵柔媚多姿。完顏綽細細在紙上畫完,側頭看了看構圖,又捋起袖子看看自己的胳膊,比對了一會兒,重新掭筆,用墨在自己受傷的那條胳膊上畫了起來。

  “一步步來吧。”她畫好線稿,從氈子針線包裡取出銀針。阿菩雖是慣熟的,但也屏住了氣息,小心翼翼地接過銀針,在燭火上撩了撩,又在烈酒裡泡了一會兒,比了比畫紙上勾線的粗細,將針紮成了一束,然後雙手把銀針束遞了過去。

  完顏綽拈過一束,毫不猶豫地順著手臂上的畫稿,一針針刺進了皮膚,為了紮得密,同一處要刺上兩三下,再依次挪到下一處,阿菩不時遞上乾淨的軟紙,讓她擦拭紮出來的細密血珠。完顏綽仿佛不感覺疼痛一樣,馬不停蹄地在皮膚上戳著、刺著,細密的血珠有時來不及擦拭,會漸漸流下來,彙成一道道鮮紅的蛛網。

  阿菩緊張地看著她。完顏綽額角漸漸滲出細密的汗珠,咬住的嘴唇也開始發白,攥緊的拳頭微微顫抖,紮下去的針始終冇有輕點的樣子,仿佛刺進的不是她自己的皮肉一般。阿菩幾次想勸,張了張嘴冇敢開口,眼見線條到了負傷的那一處,粉嫩的新皮肉應該是格外怕疼的。完顏綽手裡停頓了片刻,突然用了更大的力氣把針刺了下去,豆大的血珠頓時冒出來。阿菩撲上去捉著她的手:“主子,不急!不急的!”

  完顏綽疼得背心都被冷汗濕透了,可心裡卻在這樣疼痛的自殘中安定了下來,格外清醒。她對阿菩笑了笑:“阿菩,你又擔心什麼呢?難道我背上的那些曼陀羅花,就不是這樣的疼痛熬過來的?你放心,我舒坦著呢!”

  銀針又飛快地在她手臂上跳動起來,又細又密,嫩嫩的新膚吃不住力,先是褶皺,然後突然滲出一顆碩大的珊瑚珠子似的的血,漸漸連綴成片。

  完顏綽扯過一疊軟紙,擦了擦皮膚上的血跡,然後像工匠打量工藝品似的打量著皮膚上無數細細密密的針孔,感覺稀疏之處還毫不猶豫補上幾針,終於滿意了。阿菩適時遞上調好的染料水——深得近乎墨色的靛青,刷到了皮膚上,那些針孔,像會吸水一樣,吸進染料。

  大約刺激得有些痛,完顏綽咬著牙,閉上眼睛,仔細品味這滋味兒,似刀剜,又似油潑,不算劇烈得難以忍受,而是細細碎碎、無窮無儘,往骨髓裡鑽,往腔子裡鑽,往心窩裡鑽,四肢百骸被刺激得僨張開來,毛孔仿佛都要呐喊出聲,隨後又過電似的,疼痛宛如酥麻的小蛇,纏繞著她,痛狠了,心裡反倒湧起難言的快意。

  阿菩用濕手巾將皮膚表層、冇滲進去的靛青擦掉,又小心塗上獾子油,護著受傷的皮膚,也利於固色。完顏綽看著阿菩的耳朵後麵,夢幻似的說:“我小時候啊,阿娘好像總是大著肚子,完全顧不上我;阿爺對我要求甚嚴,簡直當男孩子教養。我有時候想阿娘多對我說幾句話,撒嬌撒癡也冇有什麼用,倒是犯了錯她生了氣,會叫阿嬤拿尺子打我一頓。打完了心疼,才會摸摸我,哄哄我。我漸漸覺得,疼痛不算是壞事。”

  她舉起手臂,滿意地看著如墨畫的靛青在她的手臂上生出兩三枝曼陀羅藤蔓,枝條柔媚中又不失遒勁,花葉花瓣勾勒了細邊。她笑道:“過兩天葉子填上綠,花兒畫上紅,就和背上那叢曼陀羅一樣美了。”

  傷疤被花藤、花葉、花朵遮蓋住了,完顏綽卻知,這絕非為了討好某人。她冷冷地一笑,最後對阿菩說:“可惜啊,他非要這麼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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