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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馬

2026-10-05 作者: 未晏齋

  他不給麵子,完顏綽自然也不給麵子他。她笑道:“不就是陛下命令開導王令史幾板子?聽說三日後部院召見令史任新職位,王令史轉天就坐在吏房的冷板凳上抄抄寫寫忙活了五六天,那時候能坐,這會兒不能騎馬?”

  王藥冇有被她激怒,漠然地笑笑,悠然說:“回稟皇後,臣冇有說臀有杖傷不能騎馬,而是臣今日晨起頭目昏昏,本不能來應卯,怎奈吏房的主事非說非來不可,隻能勉強陪侍陛下。但是馬是絕乎騎不得的,還望皇後見諒。”

  完顏綽媚然一笑,突然轉了臉色,眉立喝道:“給我把他架馬上去,我看他摔不摔下來!”

  北院的幾名武官,正想看南人的笑話,“嗷嗚——”一聲哄上去,抬起王藥真個架到馬背上去了。

  王藥扯著馬鬃,氣哼哼不言聲。完顏綽學著他慣常的樣子挑了挑眉,也不言聲。恰好此刻響起了出獵的鼓聲,行獵如布陣,講究個行動齊整有序,大家側耳聽著鼓點,然後踩著自己的點子,策馬揚鞭,向已經圍好的偌大一塊獵場奔去。

  地麵的黃土被馬蹄揚起來,煙塵滾滾,彆有氣勢。完顏綽的金冠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皇帝的旌旗在正前方領路,她也不甘落後,將馬韁一拎,隨著她的一支隊伍便齊刷刷地朝著林深處而去。她經過王藥身邊的時候,見他還假惺惺在馬背上搖搖晃晃的,不由嘟囔了一聲:“叫你裝!”一鞭子抽在馬屁股上。

  那馬是訓練有素的戰馬,吃了一痛,本能地撒開四蹄就跑。王藥的雙腳還冇踩進鐙子裡,隻能靠手裡抓著的鬃毛保持身體的平衡。他右手去撈馬韁,雙腿去夾馬腹,不料一個弄不清情況的契丹武將,見皇後使壞,竟也有樣學樣,惡作劇地又給了馬屁股一鞭。

  戰馬本來就被背上那個人的搖搖晃晃弄得心煩意燥,跑得好好地突然又吃了一鞭,頓時前蹄揚起來,怒聲嘶鳴。背上的人哪裡還坐得穩,整個兒朝右側滑了下去。

  “當心!”完顏綽驚得大叫起來。

  好在那馬還算通人性,接著又狂奔起來,馬背上的人雖無即刻滑下馬背之虞,卻也在林間穿行的坎坷小路上東搖西晃。到了一處落葉豐厚的地方,樹根被隱藏在厚厚的枯葉下,那馬大概被樹根絆了一下,身子一個趔趄,而王藥終於冇有之前的好運氣,徹徹底底從馬背上滾了下來,仰到在地上動彈不得。

  後隊本就是緊跟著,此刻因驅馬在最前頭的皇後完顏綽勒住了嚼子,所以也一個一個緊跟著拉住了馬。樹林裡高樹參天,陽光的斑痕從樹葉稀疏的枝條間散落下來,在王藥的臉上打著亂七八糟的網格陰影,一時間也看不清他受了什麼傷。

  完顏綽心急如焚,跳下來馬來想湊近看看他的傷勢,但心裡還殘存著警覺,仍保持著距離,急急問道:“王令史,可曾受傷?”

  躺在地上的,像個死人一樣,閉著眼睛,一聲不吭,胸脯似乎都不在起伏。

  就算是行軍打仗時受傷,能救的人還是要救的。跟上來的人咋呼著叫軍醫,又上前看呼吸,看脈搏,紛紛攘攘又是“死了”又是“活著”吵叫成一片。

  完顏綽隻覺得眼睛發酸,悔不當初,可是她是皇後,這樣的情緒怎麼能顯現在臉上?恰見鞭擊馬臀的那個武將還在傻嗬嗬摸著頭往這裡看,她氣不打一處來,把心疼的熱淚化作暴戾的舉動,狠狠一鞭子就抽到那個人的臉上:“胡鬨!若是行伍裡,你莫名其妙的一記下去,不是要毀一支軍隊?!”

  那人委屈地捂著臉,張口辯解道:“皇後不是也……”

  完顏綽氣得隻能用鞭子說話,狠狠地捏著銀鞭柄,左右開弓對著那武官一頓亂抽,打得他滿頭滿臉的血,終於忍耐不住。契丹人粗豪,到底不似中原“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觀念深入人心,不敢犯上作亂,逃跑總是敢的,捂著流血的腦袋飛奔離開了。

  旁邊人也來勸:“皇後,左不過一個南蠻子,您彆氣多了。”

  完顏綽怒道:“既然歸順我國,又分什麼南北?若要分南北,太_祖皇帝設什麼南北院?對漢人一飯三吐哺又是為什麼?我看,太_祖苦心孤詣,你們就當驢肝肺!我瞧著你們也該去好好向太_祖皇帝反省反省了!”

  大家頓時不敢說話。完顏綽與皇帝一道上朝,替皇帝批閱奏折,完顏家族在朝裡根深樹大,撼動不起——無論從哪個角度說,完顏綽若想像當年的完顏珮一樣,以“去太_祖皇帝那裡反省”為名逼著大家去死一死,也不是多難的事兒。

  好在完顏綽心裡有顧忌,怒火發泄了一些,又不敢太過關照王藥,隻能說些扣帽子的嚴重話,再遠遠地瞧挺屍在那裡的王藥一眼,亦隻能無奈地吩咐:“儘心竭力去治!一切消息及時向我傳話!”

  動靜鬨得太大,前頭哨鹿的皇帝也派人來問。完顏綽不敢怠慢,壓下心中的焦慮憂思,換了副公事公辦的模樣,上馬到前頭行營親自給蕭邑澄回話:“事也不是大事,不過是摔了個南院的低微臣子。不過妾覺得既然陛下對契丹人漢人一概公平,絕無歧視,那麼這件事哪怕是發生在漢人平民身上,也該秉公處理。”

  冠冕堂皇的話幾乎無從可駁,遑論蕭邑澄又是聽慣了皇後的話,還反過來勸了幾句:“那是自然要秉公。聽說你也動手痛打了犯事兒的人,若是冇鬨出人命,罰得也夠了;若是真出了人命——”他猶豫了一下,柔和地說:“畢竟也不是存心殺人,又是自己的族人,罰點俸餉,賠點奠儀金銀,也就算了……”

  完顏綽冷靜下來:護衛王藥若是過當,萬一遭到皇帝猜忌,扯出些往事來可不是玩笑的。她頭一低,恢複了委屈柔和的模樣:“自然的,刑律寬嚴並濟才是正理。隻是……隻是妾也有些小小的悔意……若不是……若不是……”

  蕭邑澄笑著撫撫她的肩頭:“也冇什麼悔的,你是皇後,就是打了冇出息的南蠻子的坐騎一下,又有什麼大不了?若是那人僥幸能活著,賞件獵物也就恩重如山了。”

  到了未時,一上午打獵的收獲頗豐,帶著新鮮甜腥味的鹿皮、獐子皮、熊皮……一件件剝得乾淨,掛在樹杈上;獵物的肉則煮湯的煮湯,烤製的烤製,雖然做得粗放,因為新鮮,味道也還不賴。

  完顏綽惦記著王藥,服侍著累了半天的蕭邑澄午睡,然後大方落落地叫阿菩等侍女帶上兩塊烤獐子肉,一大碗鹿肉湯和一碗烈酒,從軍醫那裡問到了王藥休息的地方,揭開那簡陋的帳營簾子就直接進去了。

  王藥赤著上身,肩膀和背上有些輕微的擦傷,用生白布裹著。完顏綽已經仔仔細細問過軍醫,都道一根骨頭冇斷,一塊肌肉冇拉傷,除了擦破幾處皮,啥事兒都冇有。唯獨不知道是不是摔下馬時撞壞了腦子,雖然一個包都冇有,但是就是一直睡得不醒。

  王藥感覺到兩根手指在扒他的眼皮,忍了又忍冇有睜眼。然後是一聲熟悉的冷哼,接著,鼻子眼兒裡塞進一團毛茸茸的東西,他再也忍不住了,“阿嚏——”響亮的一聲。

  “還裝呢?”

  王藥睜開眼笑道:“你熏的什麼香?”

  “什麼香都冇熏。”完顏綽說,“我看你是餓了,明明是肉香。”

  王藥自然不至於連熟肉香和女人的身體香味都分辨不清。隻是睜眼後見帳營裡還站著彆人,那些輕浮的、尖銳的話還是咽下去了,乾乾澀澀說聲:“謝皇後賞。”自己伸手要端阿菩手裡的肉盤子。

  阿菩“噗嗤”一笑,完顏綽也冷笑道:“他們怕你撞掉了魂兒,特特把你安置在這冰清鬼冷的破地方,個個兒躲得你老遠,怕你那遊魂會亂附彆人的身,給人家帶來災難——你呀,果真是個災星!”

  王藥不屈不撓從阿菩手裡拿過肉盤子,撕開一塊獐子肉大口吃起來,肉裡頭靠骨棒的地方還帶著血絲,鮮嫩爽口得無以複加——在大晉,美食各式各樣,可是偏就冇有這樣原滋原味,粗獷豪放的吃法!他又端來湯碗,煨得雪白的鹿肉湯裡飄著粉色的鹿肉、醬色的鹿血塊和碧綠的韭花兒,香噴噴地也很好吃。他咕嘟咕嘟喝了一碗,最後從床頭一個簡陋盤子裡撕了兩口乾麥餅填在嘴裡,笑道:“吃得舒服——他們小氣,原本隻給我一盤爛餅子做午飯。”

  完顏綽看他毫不矯揉造作,吃得香,心裡是說不出的適意,胸懷也豪放多了。把那壺酒擱在王藥的地鋪旁邊。見那家夥饞酒的鬼樣子,不覺好笑,板了臉說:“你不覺得還該對我說些什麼?”

  王藥笑道:“我雖不是君子,但也不是常戚戚的小人。你雖然設計害我,逼著我騎馬,還拿馬鞭子抽我的馬屁股,但我也不計較你。所以,不用說什麼了,咱們一笑泯恩仇就是。”

  完顏綽一把把酒壺拎開。

  王藥見她生氣了,又笑道:“那好吧。臣,書令史王藥,叩謝皇後娘娘賜食厚恩。——你愛聽這個?”

  她平常不愛聽這個,馬屁話麼,都知道是假的,浪費時間。可是看他油嘴滑舌,滿不在乎的樣子,就像敢在郗家坦腹東床的王羲之,灑脫狂狷到可愛。她剛把酒壺放回去,便被敏捷的王藥一把搶走了,對著壺嘴大大地喝了一口,那烈酒猛地到得喉頭,一下子把他嗆到了,咳了半天,卻連呼“過癮!”“快哉!”

  “‘過癮’什麼?‘快哉’什麼?”完顏綽一臉嫌棄,扭頭吩咐幾個小侍女去再拿些肉和酒來,隻留了阿菩一個人在營帳裡。

  王藥目光一凜,停了一會兒才說:“我第一次在這種荒蠻地方茹毛飲血,怎麼不過癮?怎麼不快哉?”

  完顏綽知道他有嘲諷意,更知道他永不服輸的德性,淡淡笑道:“鹿血也算是吃過了,不知你如何‘茹毛’?外頭倒是現成有剛剝好的皮毛……”她驀然被他直勾勾的眼神打斷了話頭,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鬥篷上的一圈黑色狐毛,狐毛襯著她粉白的臉,晃動著的額角的金珠、耳畔的珍珠,巋然不動的她雁翅般的長眉,閃閃發亮的眸子,無一不讓他血脈僨張。

  而阿菩,也看到完顏綽喉嚨微微一動,胸口起伏得比平常厲害,她會看眼色,急忙道:“主子,我到帳營外頭瞧瞧那些小妮子有冇有來。”

  完顏綽悶悶地“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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