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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

2026-10-05 作者: 未晏齋

  到了秋天的時候,完顏綽已經差不多把整個後宮拿捏在手心裡。從分位最高的淑妃,到下頭零零總總的嬪禦,再到長得水靈、心裡懷著異想的宮女,一個個都終於發現:表麵上笑語晏晏的皇後完顏綽,原來骨子裡和她的姑母一樣,是心狠手辣,說一不二的角色,所不同的,完顏綽會帶著一臉親善的笑容來下狠手。

  “昨日承恩的幾個小妮子,已經乖乖喝藥了?”完顏綽邊卸妝邊問道。

  阿菩笑道:“哪裡敢不喝?聽話、巴結得很呢!”

  “假的!”完顏綽簡單評點著。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麵貌似乎並冇有因半年的時光而改變,可是總覺得眼神裡、嘴角邊有一些不同。她對著鏡子左照右照,終於明白過來:她不快樂,不滋潤。

  皇帝對她,仍然算是極好的。雨露恩澤,首先灑向的是宣殿德裡皇後所居的側宮;處理政務,仍然要完顏綽在禦座的珠簾後頭為他拿主意;甚至幾回身體不適,那好高的一疊奏折,就是完顏綽代為批閱的。確實是放心到極點。

  可是,她仍然能夠感覺到他像饞嘴的春貓,四下裡嗅著其他味道。太熟悉了,會膩吧?他在床上,會有意無意地遮著她手腕上醜陋的疤痕,有時半夜會歎息,有時還叫太醫來詢問她的脈象——無非想知道她什麼時候能夠像一塊溫暖的土地一樣,讓他播下的種子生根發芽。

  完顏綽敏銳細致,卻不敢說破。她一屋子都是藥香,一日三頓往肚子裡灌補藥,往手腕上擦去疤痕的藥膏,阿菩知道,她也有一個人待著歇斯底裡的時候,發作過後,擦乾淚痕,仍是原來那個笑容可親、行事果決的完顏綽。

  又到了晚間,皇帝身邊的近侍宦官過來通報皇帝晚上臨幸其他嬪妃。完顏綽笑著拿了好幾串銅錢打賞,又加了個金錁子,說:“中侍一向伺候陛下辛苦了。我也冇什麼貼補中侍的,不要嫌棄才好。”

  那宦官受寵若驚,連連哈腰:“皇後娘娘這樣厚賜,奴真是惶恐極了。”又諂媚地低聲說:“娘娘放心,藥都備著,明日陛下早朝,奴就盯著昨日侍寢的大賀和儀吃藥。陛下那裡的消息,皇後想知道什麼,奴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完顏綽笑著揮退了他,見阿菩送來了一個藥碗,一盒藥膏,不由蹙眉歎了口氣。她仰頭把一碗藥喝了下去,咂摸品味著苦澀的餘味,像往常一樣不肯吃蜜餞糖果來壓藥味。接著又擰開了藥膏盒子蓋,聞了聞藥膏,裡頭香氣馥鬱,還帶著盈澤的閃光。

  阿菩說:“禦醫說,麝香活血,珍珠涼血,都是去痕跡的妙藥,另配了若乾香花靈藥,主子堅持擦,應當有些效用。”

  完顏綽發作了一般,一把把瓶子一丟,氣呼呼說:“拿走,我說什麼一向是什麼怪味道,原來是麝香,這東西活血破瘀,效果自然好,不然,也不用來做避子打胎的‘聖藥’了!”

  阿菩知道又刺中了完顏綽心裡的那個點,外用藥膏裡這點子麝香,不至於那麼大威力,但是足夠點爆心裡煩悶的一個人了。她陪著歎了口氣,見完顏綽斜臥在貴妃榻上,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眼角的淚花卻因為積聚得太久,終於在臉側劃過了一道水痕。

  阿菩不敢言聲,等她心情平複了一會兒才輕聲勸道:“主子也不必日日這麼憋屈著自己,每天隻是忙忙碌碌幫陛下處理國事,自然是疲累的;看那麼多人勾心鬥角,心情也好不到哪裡去。陛下馬上要去秋獮,主子倒是跟著去放開玩幾天,不定心情還開闊些。”

  完顏綽不覺眸子一亮,擦了擦眼角的淚痕,不言不語地點了點頭。

  晚上,皇帝冇有來,她也冇有在乎,夢中的她儘情馳騁,坐在她身後的男人胸懷堅實,溫暖得像照拂人的秋日陽光,他的臉從後麵貼著她的脖側,牙齒輕輕地齧咬她的耳垂,癢中帶痛,電一般從她身上一路傳下去,終於在她的身體的某處燃起熊熊烈火。她在夢中愉悅到不可思議,周遭一片時而昏黃如燭照,時而幽深如暗牢,時而又灑滿橙紅的晨光,映著他飽滿紅潤的嘴唇,美得像畫中人。

  完顏綽從悸動中醒來時,小衣已經濡濕了一片,她暗自慚愧,翻身側過來,手臂抱住了自己,卻又無比清晰地懷念夢中的光陰,她與皇帝在一起,實在從來冇有過這樣激情勃發的時刻。於是,她也突然無比盼望著陪著皇帝圍獵,說不定有再見那人一麵的機會。

  完顏綽不動聲色把隨從皇帝圍獵的意思說了。蕭邑澄隻猶豫了片刻,便笑道:“好呢!國朝行獵行武都是祖宗留下了的,太後以前也經常陪著先帝出獵。我也覺得你該出去散散心。”他又頗為體貼地說:“不過出獵畢竟是件辛苦事,你的手可好了?彆再弄傷了。”

  完顏綽捋了捋袖口,蕭邑澄就急急伸手按住了她的手:“彆見風,據說不留痕跡。”

  完顏綽撇開他的手,自顧自任性著把傷口顯露在他麵前:“留痕是免不了的。隻是痂皮早褪了,見不見風有什麼要緊?”上臂裡外各一處皮膚與其他地方不一樣,粉紅色的新皮膚略微發皺,略微凸起。蕭邑澄的頭明顯躲了一下,目光也閃爍著不敢直視。完顏綽心裡越發冷起來,隻是鬨不明白:他自己也是一身傷痕,為何對她這個疤痕格外敏感厭惡?

  她默默地又放回袖子,笑笑說:“那麼,這次扈從的人選哪些呢?還是以北院的契丹大臣為主?”

  蕭邑澄補償似的,對她討好地一笑:“南院的漢臣也可以見識見識。我遲早要再入中原,也還需要施恩給這些南蠻子,叫他們心悅誠服,好好為我們效力。人選麼,我叫北院南院的夷離堇開列名單出來,你挑選就是。我信你!”

  蕭邑澄近期迷上了胡樂,西域來的羯鼓,敲起來是特彆帶勁,不過還克製著冇有大肆搜尋會跳舞的胡女,隻不過一下朝堂,若冇有什麼緊要的大事,便到後苑去捯飭他的鼓樂們了。完顏綽一如既往地叫人把奏章搬進自己的書房,剔亮燭芯,一件一件地閱讀批複起來。

  終於到了讓她心頭怦然的那一份奏折。她的目光急遽移動著,終於在南院隨扈大臣的尾巴上找到了那個熟悉的名字——“王藥”,不由歡喜地一笑,在他的名字旁打了一個小巧的圈兒,仿佛用這一點朱砂,慢慢把他誘進自己的圈兒。

  上京郊外迎來了有一個乾淨明媚的秋空,大雁一隻隻從天上飛過去,一路朝南,叫聲洪亮,皇帝蕭邑澄笑道:“今日不射雁!”大家便會意地跟著笑,齊刷刷地望向皇帝獨寵的皇後完顏綽。

  騎著一匹白色駿馬的皇後完顏綽,頭戴契丹女性用的小皮帽,上麵是綴著金珠和珍珠的高翅金冠,紫色左衽窄袖長衫,披著狐毛出鋒的大鬥篷,脖子裡垂著琥珀瓔珞,腰間的蹀躞帶上掛著小刀、燧石等小件,腳下蹬著軟皮靴子,英姿颯爽地四下看著。

  隨獵的人自動分成兩班,皮衣皮帽,窄袖左衽的是北院的契丹高官貴族;衫袍皮履,寬袖右衽的則是南院的漢臣。契丹族的臣子們一個個興奮異常,等皇帝一聲令下便飛身上馬,持弓拿箭,等著射獵。而漢族的臣子們到底與遊牧民族尚有差距,基本是在那寬袍大袖的袖筒裡袖手旁觀。完顏綽極目尋找,終於在漢臣的班列最末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他被謫貶為文班裡的書令史,從八品的品級,比原來的彆駕略高一級。他倒也不以為恥,氣定神閒地站在班列裡,袖著手觀望。

  完顏綽哪能讓他這樣自在?她的銀柄長鞭指了指南院官這一片,琅琅脆脆的聲音響起來:“一直以來,都是北院的大臣隨侍,今日陛下既然請南院諸位一起前來,難道就在帳篷裡看看,然後吃現成的?”

  北院的契丹官員,哈哈大笑起來。諸多漢臣,本就有低人一等的感覺,此刻更是無人發聲兒,挫著脖子站那兒,渾身不自在。

  她本意是激將,哪曉得王藥也縮著脖子站著,一聲不吭。完顏綽心裡不忿,特特又點他:“咦,上次我隨先帝射獵時,王令史不是精於獵熊,怎麼今日倒不露一露頭角了?”

  王藥渾不怕她,眼皮子翻了翻,慢聲慢氣說:“皇後見恕。臣身子不便,不能騎馬。”

  完顏綽被他一噎,就上次那幾板子,一半的數量都是敲在地上的,揍他屁股上那幾下也絕算不上重,早該好透了——她的胳膊都好了,他的屁股還冇好?真是會推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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