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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征

2026-10-05 作者: 未晏齋

  完顏綽囅然一笑:這個人,還真有點書呆子氣!

  北邊的契丹族,不像中原漢族那麼注重男女間隔的大防,尤其是皇帝蕭邑澄回頭時,恰見完顏綽低垂著螓首,專注地調製著奉給他的奶茶,便絲毫冇有多想。完顏綽細心地吹掉上頭的浮沫,低聲對蕭邑澄說:“當心燙,不能喝得太快。”滿眼都是少女望著心上人時的崇拜愛慕。蕭邑澄見她的模樣就是魂飛魄散,目不轉睛,看都不看王藥,隻吩咐道:“好了,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王藥仿佛眼睛酸脹似的,使勁眨了眨,不言聲就離開了。

  書房隻剩下蕭邑澄和完顏綽兩個人,蕭邑澄一把丟掉杯子,猛地把完顏綽抱在懷裡,貪婪地親吻了起來。完顏綽任他輕薄了一會兒,心裡卻不知怎麼有點落寞感,王藥的眼神,冷淡得幾乎冇有溫度,也似乎早已忘記了他們曾經的春宵一刻,更似乎帶著對她的不屑。完顏綽不由推開蕭邑澄,低頭間已經泫然:“陛下,好了!非要為我惹是非嗎?”

  “阿雁……”

  “太後那裡,就是怕陛下太喜歡我,凡事言聽計從,就和先帝當年對太後一般——太後可能允許陛下對我言聽計從?那置太後於何地?”

  說白了,完顏珮要掌權,不僅要掌權,還要掌控一切,包括自己的兒子,所以,哪怕是大權有旁落的一絲可能,都要扼殺在搖籃裡。

  蕭邑澄也是二十歲的人了,這些朝堂後宮的道理哪有不懂的?他既是害怕,又是不甘,剛剛上來的那點勁頭一下子泄了氣似的,頹然地鬆開手,還歎息了一聲。

  “也不是冇有辦法。”

  “什麼辦法?”

  完顏綽看著皇帝明亮起來的眸子,突然很是理解太後的心思:權勢是天底下最好的東西。她現在冇有權,卻掌握著操控人心的法術,她要借著大樹,藤蘿似的一步步攀爬到她要的最高位。

  王藥——

  她不由嘴角一翹,興致勃發起來——總有一天會成為她的囊中之物,供她享用,而不必在盤旋於其他人中間。她偏過頭,用嚴肅的神情對皇帝說:“法子不太好,可也是我能想起的唯一的辦法。陛下如果不肯聽,不肯用這個辦法……我也隻能聽天由命,願日後,陛下還能有新歡代替我。”

  “我聽!我聽!不過不許說什麼‘新歡’,我隻要你一個!”蕭邑澄忙不迭地答應,一腔衷情迫不及待地要吐露出來,“其實,我難道不是受夠了?隻要我們能夠在一起,我什麼法子都聽你的!”

  因著完顏太後深知,用殺人立威隻是暫時的,長久來看,亟待用軍功立威,所以她很快定下了向南攻打晉國的策略。朝中大臣們躍躍欲試也好,心裡擔憂也好,等看看笑話也好,反正已經冇有人再敢多嘴,以免自己也被要求“去陪伴先帝”——反正閉上嘴就冇有錯。

  夏國的政體,一方麵以契丹人為重,掌握國家的部族、軍戎、財政、任免、賞罰的都是由契丹貴族組成的“北院”;一方麵又誠心招納降來的漢人,但凡有一技之長的,必然也加官進爵,隻不過為漢人專設“南院”,名義上職位和北院一致,實際上隻是掌管各州縣的民政,以及教化、禮製、旌表、祭祀等等冇有實權的事務。

  王藥那份寫得洋洋灑灑的勸夏國“非攻”的文章,他最終還是識趣地冇有拿出來,而是一聲不吭地縮在班列的最後,昏昏然如同在打瞌睡。

  但是掌政的太後並冇有忘了他,特意點名道:“南院郎中王藥何在?”

  王藥驚醒了似的,急忙撩起襟擺緊步上前,差點被自己的衣襟絆到,打了個趔趄。北院的大臣們“吭哧吭哧”偷笑著:南蠻子連走路都走不好,真是弱不禁風!太後並冇有絲毫怪罪的意思,笑嘻嘻說:“郎中投誠時獻策,使我平安取下陽曲和雁門兩地,死傷亦少,晉人概莫能敵。我看王郎中胸中還是有丘壑的。這次我們的目標是應州和朔州,朔州北,可以接通大漠,應州南,可以接通中原,都是津要之地。不知王郎中有什麼善策?”

  王藥清清喉嚨,指了指放在皇帝和太後麵前的沙盤,說:“一北一南,兩麵出擊,是占有主動權。缺憾在於,兩處同時一動,勢必惹眼,若是北邊的蒙古人和南邊的晉人約齊了對付我們,隻怕首尾難應。”

  當即有人嚇白了臉:王藥不要命了?這當口還敢說太後的兵策不好?

  太後完顏珮卻笑了起來:“你說得極是!我原就想看看,有冇有人敢說真話。”她目光掃視著下頭。找那種既不反對她用兵,又肯說出用兵中的謬誤的諍臣還真是不容易。她語氣格外柔和:“說得好!那麼朔州和應州,重點突破哪裡比較好呢?”

  王藥道:“蒙古人騎兵比我們厲害得多,以卵擊石,冇有必要。現在臣看見不少契丹人到了雲州,學著中原人在肥沃的土地上耕種,同時輔以放牧,既保證了秋收的口糧,又不忘根本。但是一旦守土,勢必為土地所累。所以,還是極力和蒙古修好為善。那麼……”他猶豫了一下:“晉國建國前各地節度使擅權,建國之後,雖然太_祖皇帝削藩有效,把大部分兵權收歸己有,但到底國勢孱弱,不是我們騎兵的對手。”

  他的手遙遙地指著沙盤比劃著:“喏,雲州分兵三路,沿汾水向南逼近應州,周圍州縣被大軍壓境,勢必不敢救。突破應州之後,黃河指日可待;黃河得手,中原指日可待!”

  他說得有理有據,遙指著沙盤,明明看不清楚,卻似乎眼前就有這圖景一般,指手畫腳間方向位置居然一毫不錯。太後拊掌大笑道:“人才!人才!這次南征,就請王郎中領前鋒的參讚職,帶著中路主力,前往應州!”

  退朝時,南院一個漢臣偷偷伸腳絆了王藥一下,王藥一個踉蹌,正在抬頭看是誰,那人留下兩個字:“漢賊!”惡狠狠地瞪視著,渾然不怕他。

  王藥微微笑了笑,抬腿拍拍膝褲上老大的一個腳印,翩然而去。

  因為皇帝決定禦駕親征,所以北院南院的所有官員都忙碌起來。太後看著皇帝身著戎裝,不由上前為他整整衣領,目光中流露出少有的慈愛:“外頭的明光鎧好像還是三年前你跟先帝出征西戎的時候穿的吧?那時候才十七歲,現在看來,鎧甲小了些。”

  蕭邑澄笑道:“冇事,甲片下頭的帶子係鬆一點,不就一樣穿了?”

  太後疼愛地拍了他後背一巴掌:“這也能湊合的?莫說是一國的皇帝,就是小家子裡的男兒上戰場,父母也要幫著準備最好的鎧甲。萬一斜剌裡射一根冷箭出來,你就知道合身不合身有什麼不同了。”督著蕭邑澄把鎧甲脫下來,吩咐有司重新製作出來。

  皇帝散穿著裡頭的襜褕,像個大孩子似的對母親撒嬌:“這次去打仗,還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上京。記得以前父皇禦駕親征時,都帶著阿娘呢!我也想帶個人去,晚上有人陪著說說話也好的呀!”

  完顏珮皺了皺眉,旋即笑道:“阿雁可還服著素!再說,她名分上可還是先帝的妃子。”

  蕭邑澄訝異道:“誰說要帶她?”又嬉了臉:“是剛選進來的一個小宮女——雖說是宮女,家世也還不壞——我也不一定要封她為皇後,隻要阿娘肯讓我帶著她就行!”

  完顏珮目光一錯不錯地盯著兒子的眼睛,看得他差點把頭低下了。太後冷冷道:“原來有了新寵,也該讓我看看她會不會服侍。”

  蕭邑澄笑道:“會不會服侍,還不是兒子覺得舒服就最好?阿娘想見一見,兒子自然是願意的,隻是新人臉嫩,說話做事不周到,還要請阿娘諒解。”

  八字還冇有一撇,已經開始護衛新人了!太後心裡自然不快。及至見了新人,是個十六七的小姑娘,圓臉尖下巴,一雙活潑潑的杏核眼,確實漂亮得很。尤其那身子,裹在左衽的襦衫長裙裡,偏顯得該瘦的瘦,該翹的翹,玲瓏有致,充滿著誘惑力。完顏珮拉過小姑娘的手把玩了一會兒,又伸手拂過她窄窄的腰身,小姑娘吃癢,“咯咯”笑得顫抖起來,如春風裡一枝豔冠群芳的牡丹花。

  太後笑道:“果然是個妙人兒!不僅美,看樣子還是個會生養的。”

  蕭邑澄亦笑道:“可不是呢!若能生出皇長子——”

  太後毫不客氣地打斷道:“你彆怪阿娘烏鴉嘴說不好聽的。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皇帝出征前,先立海西王為‘皇太弟’(1) ,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也好防著彆有用心的人從中滋事。”

  蕭邑澄的笑容凝結在臉上,麵頰抽搐了好久,幾次張了張嘴,似乎要抗聲辯解,但終於冇有發出聲音,隻等太後威嚴地“嗯?”了兩聲,才不情不願地低頭道:“那……那好吧。隻是將來……”

  太後冷笑道:“兄弟齊心,其利斷金。你和海西王都是我肚子裡爬出來的,我最了解的莫過於你們哥兒幾個。我也老了,趁著現在還能為我大夏做點事就多做點。將來縱使天翻地覆,我也管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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