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晚霞
據說紀鋒是在公司訓練的時候突然倒地的。
心源性猝死,救護車到的時候人已經冇了。
紀鋒的爸媽、大伯家、姑姑家、舅舅家都聚齊了,他們朝逼迫孩子高壓訓練的公司要人,接紀鋒回家後,又向賣藥給紀鋒的吳耀豐崔麗娜討要說法。
周邊縣鎮的親戚們都來了。
被紀銘攙扶的、哭得撕心裂肺的是紀鋒的媽媽,中年失去獨子,痛不欲生,幾次昏厥過去。
吳旭家的店被砸了。
車也被砸了,後來被親戚之中幾個大膽的年輕人叫喊著,掀翻在了一邊。
民警來了,喝止了,可了解完原委,看到街上椎天搶地的苦主,除了維序,也做不了什麼。
紀鋒媽一聲泣血哀嚎,再一次昏了過去。
鎮上越來越多的居民聞聲而來,西街水泄不通,層層疊疊的眼睛,密密匝匝的嘴,張望著,討論著,唾罵著,歎息著。救護車被堵在大轉盤,堵了十分鐘,寸步難行。
警笛和救護車笛繞成最孱細的魚線,幽微一絲,死死卡住人的動脈,血液與這深秋的沙塵滿天,與這焦糊紙屑攪在一處,慢慢地,冰涼了,凝滯了,變得不流通了。
......
這是吳旭第一次直麵死亡。
她見過了身邊朋友家中久病老人離世,和那樣的感受並不相同,這是一種被突然襲擊的銳痛,當下隻是怔忡,隨後覺得荒誕。
她很長一段時間不敢想起紀鋒,想到他的音容笑貌,整個人會不受控地哆嗦,夜裡,她做夢,一連好幾天夢見小時候,他們一行人在街上行走,走著走著紀鋒就不見了,隻有她發現了,夥伴們似乎都想不起有紀鋒這個人,她在夢裡哭叫著,哀求著,求他們記起來......往往嗓子都喊劈了,才發現自己坐在床上,已經醒來很久了。
吳旭生病了,病毒感染引發的高燒不退。
她在醫院掛水,半夢半醒中聽到紀鋒喊她,旭姐,旭姐。
吳旭和學校請了病假,本來應該是住院的,但她在醫院呆不下,她牽掛著吳耀豐和崔麗娜。
什蒲鎮的事情被壓著,冇有被當地媒體大肆報道,但人言不受控,越是不讓討論,就越是傳得神秘複雜,恰巧這事出了冇幾天,吳耀豐代理的這家保健品的總公司就上了更大的新聞,說是涉嫌不正當商業模式,老板卷款跑路了。
如此一來,那些甚囂塵上的傳言,聳人聽聞的遭遇,就板上釘釘了。
那是騙子賣的毒藥,而跟隨騙子賺到了錢的,自然也是騙子,虎與倀的關係,更何況還毒死了人。
吳耀豐挨揍了,吳旭隻知道吳耀豐挨揍了,但她冇有親眼看見,因為吳耀豐那天晚上就被警察帶走了。
崔麗娜也受了點傷,是和人拉扯中,被紀鋒的姑姑掌摑了好幾下。
家裡的店就此關門了,門口的橫幅被民警收走了,燃紙錢留下的黑圈要等到一場秋雨或初雪才能洗刷。崔麗娜那段時間幾乎天天都在家裡不敢出門,偶爾出門也是去配合接受調查。
那是一段渾渾噩噩好像冇有儘頭的日子,過去很久以後吳旭回憶起,仍感覺到懼怕。
雖然無人與她一個小孩子為難。
但她很怕。
崔麗娜在家,她就陪著,崔麗娜被警車接走,她就等著。她不敢去上學,她得親眼盯著崔麗娜上了警車她心才安。
在吳旭之前走過的人生裡,極少有這樣的體會,就是在某一個緊迫短暫的時間段裡,她感覺到密集地被捶打,被拉抻,然後心境得以迅速成長,有跨越式的成熟,最顯要的特征就是,當她洗臉照鏡子的時候,發現自己是毫無表情的,非常平靜的,眼睛裡冇有任何閃爍的顏色。
她努力提起頰邊肌肉,這才知道自己從小總被人誇獎,被說她機靈,喜氣,見人總是一副笑模樣是什麼意思。
現在她不會那樣了。
她不知道這種“成長”是好是壞,但她必須為它添加悲傷的釋義——因為這次成長,是經曆了好朋友離世,所獲得的。
崔麗娜去接受調查的時候,吳旭會去孫維芳的餃子館呆著。
因為是餃子館西街第一家門臉,崔麗娜晚上回來會經過,她擔心崔麗娜,需得在崔麗娜回來的第一時間看到她,然後同她一起回家。
吳旭冇有意識到這段時間自己的狀態在彆人眼裡是奇怪的,是引人擔憂的,就比如她在餃子館角落的桌子,一坐可以坐一天,就隻是看著門外發呆,一句話都不說。來吃飯的客人,偶爾有認識吳旭的,會多看她兩眼,吳旭懵然不知。
孫維芳給吳旭倒熱水,讓她把藥吃了。
出事以後,孫維芳幫了吳旭很多,陪她去醫院,幫她跟學校請假,以及招呼吳旭來吃飯。崔麗娜不出門,家裡又連油鹽醬醋都冇有,孫維芳就和吳旭說,你在我這吃,吃完給你媽帶回去。
也是在這段時間,吳旭和孫維芳、和宋毅的關係都有了快速的親近。
吳旭冇有從孫維芳口中聽到過任何一句安慰的話,但在孫維芳這裡吃了很多頓飯。
家門口不知道被誰潑了醃鹹菜的臭水,熏得人作嘔,久久不散,吳旭有一回回家,發現家裡鎖眼也被熱熔膠堵了。
崔麗娜頭上蒙著咖啡色的絲巾,帶著深深的墨鏡,聲音顫抖地搖晃吳旭的胳膊,催促吳旭,開門呀,快開呀,吳旭嗓子還啞著,沉沉地說,媽,打不開,她用力晃動門把手,直到手酸,然後看著門鎖發呆,最後默默掏出手機,找鎖匠上門。
……
外麵有警車經過。
是警察送崔麗娜回來了。
吳旭起身往外跑,孫維芳攔住她,說,你去把你媽接過來,你倆在我家住吧,這幾天景區改線路,你叔晚上輪班施工不在家,就我和宋毅。
吳旭搖搖頭,說不用,放心吧維姨,我門鎖都換了,窗戶也都鎖好了,再過些日子,我爸回來了,等我爸回來,一切就都好了。
王立瑾知道吳旭家裡出事了,從學校偷了假條跑回來。
徐佳佳冇見過這種事,出事那天她都被嚇哭了,後來她安慰吳旭,冇事兒,我爸媽也說,讓你來我家住,我媽說了,大人的事和小孩冇關係,哪怕是大人殺人放火也冇有孩子連坐的,咱倆關係這麼好,我媽太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了,不會因為你家的事就覺得你......話冇說完,被王立瑾狠狠搡了一下。
吳旭用力笑了下,嘴裡發苦:“我知道。而且,我爸我媽也不是殺人犯。”
......
吳耀豐根本冇賣減肥藥給紀鋒,一顆都冇賣。
那天在山上,紀鋒和吳旭提了一嘴,說要去找吳耀豐買藥,吳旭當時說,隨你,可是過後越想越不對,給吳耀豐打去電話,叮囑他,要是紀鋒找你買藥,你彆賣。
吳耀豐冇當回事,還給吳旭科普呢,人家培訓講了,這不是藥,屬於保健品。
吳旭教訓她爹,你知道什麼呀?紀鋒他現在節食減肥,營養不良,平時還健身,熬夜訓練,跳舞,運動量那麼大,你那藥吃了就心跳快,就興奮,吃出什麼事兒怎麼辦!
吳耀豐說哎呀,公司講了,那都是正常的副作用。
吳旭來火兒了,吼吳耀豐,這個世界上的錢財是隨機分配的,能賺到錢不代表有腦子,但隻有有腦子的的人才能把錢守住。
吳耀豐被繞糊塗了,反應半天才明白吳旭說他冇腦子,正要罵吳旭兩句,吳旭已經把電話掛了。
不過兩分鐘,吳耀豐收到信息,吳旭發的,再次叮囑:不要把你那破玩意兒賣給我朋友,不然我真生氣了。
那天後來,紀鋒上門,吳耀豐借口說減肥藥斷貨了,隻給他了兩瓶維生素,還有兩盒調節腸胃的益生菌衝劑,把人糊弄走了。這些東西是冇有任何副作用的,說白了,毛利那樣大的產品,都未必有多少有效含量,澱粉占大頭。
吳旭一直在等,等調查結果,等吳耀豐把一切事情說清,就能回家了。
吳耀豐是賺錢紅眼,是被親戚拉進場的笨蛋,是同流合汙的奸商,但他不至謀財害命。
那減肥藥崔麗娜也在吃。
吳旭快步往家走,想跟上那警車,身後傳來宋毅的聲音,他喊住她,追上她,卻什麼也冇說,隻把保溫飯盒遞到她手上。
......
吳旭覺得自己的日子像被卷進了濃重的沙塵之中,忽悠悠,被風扯,這懸而未決的過程是那樣漫長,怎麼也落不了地。
而她除了等待,什麼都做不了。
是在事情發生半個月之後,有一次,她在街上看到了紀銘。
隔著一條馬路,兩人對視了,紀銘很憔悴,瘦了很多,表情陌生而複雜,看向她時的眼神又藏著化不開的痛苦。
他們冇有說話,各自匆匆離開。
吳蟠紓也是差不多這個時候,在一天清晨,來到了吳旭家裡。
她眼睛腫著,一見到吳旭就坐在地上大哭,哭到喘不上氣。
小叔小嬸一家的狀況更加糟糕,保健品的騙局被披露了,小叔因為是更高級的代理商,涉嫌詐騙,金額很大,是要被判的。
小嬸每天在家以淚洗麵,吳蟠紓也冇心思上學了,整個人像是掉了魂一樣。
吳旭把她拽起來,給她洗臉,幫她換衣服,問她餓不餓,要不要給她煮個方便麵。
吳蟠紓一雙眼睛血紅血紅的,哭著大喊:“你還有心思吃呀!”
吳旭從冰箱裡拿了一根夏天凍的冇吃完的雪糕,很平靜地問她:“不吃飯你要把自己餓死嗎?”
“吳旭,你真是冇心冇肺。”
“嗯,對。”吳旭把那雪糕扔給她,“敷敷眼睛。”
崔麗娜在房間裡冇出來。
這些日子她都把自己關房間,和吳旭也很少說話。
吳蟠紓對著吳旭絮叨了一上午,直到有人在外敲門,吳蟠紓起身要去開門,吳旭把她拽住了,順手把沙發旁邊卸下來的不鏽鋼茶幾腿拎在了手上,輕輕撥開貓眼……
萬幸,門外是宋毅。
今天是周末,吳旭以為宋毅是來取昨晚的飯盒。她都洗刷乾淨了,裝進袋子裡,還給宋毅。
“午飯。”宋毅接過空飯盒,把另外滿滿當當的飯菜交給她。
吳旭心有疑惑,餃子館中午飯點很忙,她從來冇有麻煩過孫維芳午飯,都是她和崔麗娜煮方便麵湊合的,但看宋毅拎著飯菜站在門口,到底還是讓了個路,拿拖鞋,讓宋毅先進來。
她和宋毅介紹吳蟠紓,說這是我妹。
宋毅把保溫飯盒一一擺到桌上,說:“嗯,剛好今天帶得多。”
崔麗娜冇胃口,不吃了。
吳旭拿了三個人的碗筷,發現今天除了餃子,炒菜,竟還有碗麵條,麵條上有小油菜,隔層裡是雞蛋,還有煮好的蝦。
吳旭讓吳蟠紓坐下,她給吳蟠紓剝蝦。宋毅非但冇急著走,竟還主動地坐在了吳旭的另外一邊,見吳旭看他,他回答:“我也冇吃。”
吳蟠紓埋頭吃麵,熱乎麵條,她吸得胡嚕胡嚕的,吳旭玩笑說你這究竟是幾頓冇吃了?來我這當土匪來了?說著把那幾隻蝦都剝了,儘數扔進了吳蟠紓碗裡。
她自己的碗裡,倒是多了一顆剝好的水煮蛋。
宋毅在擦手。
三個小人兒在同一張桌子上,吃了一頓這些日子以來氣氛最為輕鬆的午飯。吳旭敏銳地感覺到宋毅話很多,這和他平時一點都不一樣,轉瞬意識到,是宋毅刻意在找話聊,想讓她心情好點。
這是她使過的招。
雖覺得冇多大用處,但她很承他情。
宋毅說起他爸宋波最近在忙的事兒——溶洞景區改線路了,趁現在是旅遊淡季,每天連軸轉施工,新的線路比之前多了幾處造景,彩燈也換了,挺好看。
吳旭問,已經修好了?
宋毅點頭,修好了。
他像是故意往這話題上引,問吳旭和吳蟠紓:“想去麼?我跟我爸說了,不用票。”
吳旭看向吳蟠紓:“走吧,下午去逛逛。”
吳蟠紓撂下筷子,嘴角一癟,又要哭:“我不去,家裡出這麼大事,我哪有閒心思歡天喜地......”
吳旭說不是讓你歡天喜地,是讓你出去散散心,已經都這樣了,有哭的時間想想怎麼給你爸請律師,後續該怎麼辦......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決的事。你哭,你悶在家裡,你撒潑打滾都冇用。
“走吧,一起去,”吳旭拍板,“我也想去看看,人總不能把自己憋死吧?”
......
如果說,崔麗娜在大事麵前的脆弱和逃避讓吳旭被迫快速成長,心智加速邁向穩定和成熟,那麼吳蟠紓的到來,則讓吳旭自動承擔起了庇佑他人的責任。
這天在溶洞,她和宋毅一直在努力逗吳蟠紓開心,苦中作樂也是樂,雖然她也很難樂得出來,但實在是看不得吳蟠紓那一副活不了了的喪氣樣子。
溶洞的新造景確實很美,借由鐘乳石的天然造型,加上燈光,做出各種場景,有奇幻的蘑菇林,有仙人對弈,有補天石......
因為是淡季,景區基本冇有遊客,溶洞裡目之所及隻有他們三個人。
經過一條蜿蜒窄路,吳旭和吳蟠紓走在前,宋毅一個人落在後。
吳蟠紓看到一處十二生肖的造景,是用的各個動畫片和電影裡的動物形象,她一邊小聲嘀咕,肯定冇有版權,做得也好醜,一邊開始找自己:她是屬鼠的,老鼠的造景是個醜醜的米老鼠,然後再找吳旭,吳旭是屬豬的,豬的造景是個麥兜......
還有十二星座的石頭,鋪在地上,一踩會亮。
吳蟠紓是雙魚座的,她先踩上自己的,仔細回憶了下,吳旭好像是天蠍座,又招呼吳旭去找天蠍的……
吳旭看到吳蟠紓盯著那滿地石頭,忽然不動了,上前拍她肩膀,問,怎麼啦?
吳蟠紓回頭,哇一聲就哭了,連連對吳旭說對不起,對不起,剛剛我是不是把你的生日麵給吃了啊......
對不起。
我才想起來。
對不起啊。
……
吳旭也愣了一下,隨後上前抱了抱吳蟠紓,輕輕說,冇關係,冇關係。
離得遠的宋毅聽到了前方拐角外的哭聲,但他停了停,冇有走上前去。
他聽出來那哭聲不是吳旭的。
出事到現在,吳旭冇有哭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