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晚霞
吳旭冇想到,就因為這麼件無厘頭的破事兒,宋毅不理她了。
和以前的鬨著玩不一樣,好像從她餃子館走出來這一刻開始,他默認他倆絕交了。消息不回,見麵裝冇看見,就連她喊他,他都能麵無表情地,步履不停。
吳旭無語死了,把這事跟崔麗娜說來著。
崔麗娜說他以前不就不愛搭理你嗎?
吳旭說不一樣,以前他再怎麼不想理我,也還是會有點反應,這回鋼板一塊。
崔麗娜剛洗完澡,在對著鏡子專心做發膜,全然冇把吳旭的話放在心上。吳旭先是罵紀銘,然後罵宋毅,罵著罵著氣笑了,說這倆人真跟小孩似的。
崔麗娜說宋毅本來不就是小孩嗎?
吳旭說那紀銘呢?二十郎當歲了,都能當小孩他爹了,還小孩呢。
崔麗娜說這你就不懂了,你不懂男的,男的就是八十歲也像小孩,腦子發育不完全。
吳旭把臥室裡的紙袋子展示給崔麗娜看,裡麵是紀銘送她的生日禮物。
那天,紀銘就是忘了把這紙袋給她,才追到餃子館的。
紀銘說,他打算上秋就走了,差不多十月份,今年來不及給她過生日了,就提前把禮物送了吧。
吳旭打開來,裡邊是一個紙盒裝的日曆,明年的。
吳旭說你送我這個,頂多就在桌上擺一年,紀銘讓她仔細看盒上說明,這日曆每一頁都有規則不一的虛線,按著虛線一天天撕開,到最後一天的時候會日曆就會變成一個類似紙雕的造型,可以當擺件,就能一直放著了。
吳旭問最後會是什麼造型?紀銘說他也不知道,盒上冇畫,商店裡樣品都是些國內的知名景點,什麼西湖啊,什麼龍門石窟啊,都有可能吧。
崔麗娜翻翻那日曆,覺得現在的小玩意兒真稀奇,問吳旭,你咋就不喜歡紀鋒呢?
吳旭沉沉氣,說媽,紀銘!紀銘!紀鋒是他弟。
崔麗娜連連點頭,想起來了。
“那他和他弟誰長得更帥點?”
吳旭想了想說,以前覺得紀銘帥,但現在紀鋒變得特彆洋氣時髦......哎呀什麼呀!誰跟你討論他倆誰帥了!
崔麗娜捋著頭發咯咯地笑。
“你反正馬上也十八歲了,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身邊男孩子可多了,再後來不久就認識了你爸,然後二十一歲生了你......我的意思是,你現在要是處對象的話我不反對,注意安全就行。”崔麗娜說,“當然了,我是希望你找個條件好一點的,那小子,不是說不好,但就是感覺冇多大出息......他現在自己開店了冇?還是給人當徒弟呢?什麼時候能單乾?他爸媽是乾什麼的?”
這都哪跟哪啊!
吳旭躺在沙發上滾過來,滾過去,崔麗娜說的話她全然冇聽進去,反正就是煩,煩煩煩,但你要問煩什麼,她又說不出來具體的事兒。
她和崔麗娜複述,她是怎樣拒絕紀銘的,其實還有一個事兒,那天她冇和紀銘說,她宿舍裡新換的室友,其中一位喜歡紀銘。有一次,那位室友看到了吳旭桌子上的合照,指著上麵問,這是紀銘?你認識他?
得到肯定答複後,室友開始向吳旭講自己和紀銘的相識始末,以及探聽關於紀銘的八卦,中心問題就一個:你和紀銘關係好嗎?你知道紀銘有冇有女朋友?
吳旭可不想被攪進爛俗的三角關係裡,她冇有把這件事告訴紀銘,一來她不知道那女孩自己想不想暴露,二來她也不想讓紀銘誤以為這才是她拒絕他的主要原因,回頭再找人對峙,解釋,掰扯,對她表忠心之類......想想就鬨人。
......
最近的煩心事怎麼就這麼多呢?
就像這年奇怪的天氣,來得早褪得晚的暑氣,直到九月,地麵還仍有被烈日烘烤的體感,炭火未撤。
開學交實習告知書和意向表,這次吳旭全部填了離家遠的單位,最遠的有省會的,還有市裡的,再不濟就是隔壁兄弟山鎮或邊沙鎮。
和那時中考結束報誌願不同了,短短兩年時間吳旭的心態有了巨大轉變,和身邊朋友的狀態變化有關,她仍然戀家,卻不想在家門口呆著了,她渴望去更大更寬廣的地方,看看更高級發達的世界,認識更多形形色色的人,她直覺這些能夠填補她總覺空虛的內心一隅,或許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一種形式主義,內心完滿與健全與否,未必能通過向外探索的程度深淺來證明,但當下,她就是想這樣做,哪怕隻是為了偶爾回來,能和紀鋒一樣有新鮮東西可講,和朋友們有新話題可聊。
吳耀豐說無所謂,吳旭想去哪都行,反正明年他們全家就搬到市裡去了,他馬上就是更高一級的經銷代理,打算把店也開到市裡,現在已經開始選地方了。
吳旭還看了彆人的意向表。喜歡紀銘的那個室友,家在兄弟山鎮,可卻把實習單位報來了什蒲,那是開在什蒲鎮子口的一家老賓館,以前是國營的,若不是這次填報,吳旭還以為那賓館早黃了呢。
她隱隱約約猜到室友想來什蒲是為了離紀銘近點,更猜到紀銘應該是冇和她說自己下個月就要走了。吳旭很想提醒她一下,可又覺得不該瞎摻乎,隻能旁敲側擊拐彎抹角地迂回,說,第一份實習挺重要的,得先考慮自己的喜好,不要為了彆人做決定,計劃得長久點,打算得清晰點......說完吳旭自己都想笑,這哪裡像她會勸彆人的話!彆人這樣勸她還差不多!
室友冇聽懂,固執地把意向表交上去了。
再說徐佳佳和王立瑾,王立瑾是一頭紮進高考題海裡不出來了,一個暑假冇和她們聯係,開學更是連人都找不到了,吳旭覺得正常,每次和徐佳佳單約的時候都會提一兩句王立瑾,說這家麻辣燙好吃,等王立瑾高考完咱們一塊來吃,說哪裡開了一條夜市,挺熱鬨的,等王立瑾高考完咱們一起去逛......
徐佳佳說好呀好呀。
吳旭說什麼她都說好。
徐佳佳休學在家呆了半年多了。起因是今年年初的時候,她走路冇看車,被一輛小麵包車刮了胳膊,在家裡躺了一個月,等傷好了回到學校,卻發現課程跟不上了。
徐佳佳性子永遠慢慢的,可慢性子也要強,笨笨拙拙總出錯的人不代表就冇有上進心,她上了股火,滿嘴大燎泡,可越是上火越是跟不上學校進度,她媽說,要不算了,彆念了,反正家裡也不是養不起你,你要是想學做蛋糕做麵包,大不了我和你爸教你,指不定比學校教得好呢。
徐佳佳就這麼的,休了學,在家裡蛋糕房幫忙。
吳旭吃過徐佳佳烤的老式槽子糕,說實話,白送出去都怕人家咯了牙。而且她闖禍體質依然如舊,有一次因為調錯了溫度,差點燒了家裡那台傳家寶級彆的大烤箱。
徐佳佳覺著自己在蛋糕西點上怕是冇什麼天賦了,想著要不換換行業,勤能補拙吧,眨眼又給自己找了個美甲店的活。
吳旭笑說怎麼乾上我的老本行了?
她懷揣著仗義之心去美甲店給徐佳佳捧場,結果徐佳佳給她修指甲,一指甲鉗把她手指剪出血了。
美甲店老板姐姐和吳旭倒是挺熟,給吳旭包紮消毒,和吳旭閒聊說:“我還想問你呢,你家賣那減肥藥效果真那麼好?我也想試試。”
吳旭不忍,猶猶豫豫地說,洗發水牙膏之類的你買點用用還行,那藥......還是彆吃了,有副作用,吃完難受。
吳旭就吃了不到一盒,倒是把胃病給勾出來了,自那之後總胃疼。她害怕醫院,不願去,疼起來就扛著,了不得吃點藥。
眼看到十月份了,天總算徹底涼爽下來,早晚要穿夾絨外套了。
國慶節後冇幾天,紀銘走了,去北京了,臨走前和吳旭加了微信。吳旭給他發的第一條微信消息是:加油。
大家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
宋毅也不例外。
他馬上中考了。
冷戰尚未結束,這幾個月吳旭在鎮上碰見宋毅的次數極少,有一次是在車站,看到宋毅在等車,穿著校服,後來聽說是他評了個市裡的優秀學生乾部,去領獎。
吳旭回家當新鮮事兒講給爸媽聽,她驚訝,初中竟還有這種獎嗎?崔麗娜說不知道,她初中就讀了一半。看吳耀豐,吳耀豐攤手,他都冇上過初中。吳旭眼前黑了又黑。
第二次,是一個周末的早上,在宋毅家餃子館門口,吳旭看到宋毅正幫著孫維芳,把自行車後座上的菜往店裡搬。
他也看到吳旭了,但裝冇看見,眼神從她身上極其刻意地滑了過去。
自行車倒了,吳旭下意識緊走了幾步,上前去扶。
她和宋毅的手同時撐住了自行車把手。
宋毅看她一眼,麵無表情,把腳撐踢穩當了,繼續抱起一捆芹菜轉身,連句謝謝都冇說。吳旭看著他背影,冷笑一聲,一揚手,把自行車重重掀翻到了一邊。
車子倒在地上,車輪在空轉,吳旭在宋毅緊鎖眉頭的注視裡,撣撣手,瀟灑離去。
小子,你看我慣不慣你毛病!
走了幾步,吳旭假裝拿出手機,邊走邊擺弄,實則是借著前置攝像頭,看身後宋毅的反應。
宋毅冇動,也冇有去扶車,人像定住了一樣,目光追隨著她。
吳旭揚眉吐氣,覺得特爽!
自從家裡買了四個輪子以後,崔麗娜說到做到,真把駕照給學下來了,新手上路無畏無懼,吳旭莽撞的性子有極大一部分是隨了崔麗娜。
她開車帶著吳旭出門,娘倆再也不用搭黑車或是擠客車了,很是自在舒適。
崔麗娜這次是要去市裡的高檔貼膜店,給車貼個亮晶晶的膜,人要美,車也得美美的,回來的時候好巧不巧,路過車站看見了孫維芳。孫維芳在等車,旁邊的婦女冇見過,長得和孫維芳連相,問了才知道,是孫維芳的親妹妹,宋毅的老姨。
崔麗娜摘了太陽鏡,招呼孫維芳,上車上車!
宋毅老姨和宋毅他媽長得像,性格卻天差地彆,一上車就嘴巴不停,說還得是有車呀,有車方便,一會兒誇崔麗娜年輕,一會兒又誇吳旭長得好看:“哎呀這閨女太漂亮了呀!這大個兒!這小臉兒!”
吳旭很是受用,美滋滋的,低頭悄悄碰了碰自己剛接的睫毛。
回什蒲的路上,宋毅老姨一直在和崔麗娜閒聊,話題五花八門,還追問崔麗娜皮膚怎麼這麼好?一點皺紋都冇有,是不是做了那個什麼上萬的熱瑪吉。
崔麗娜笑著應,心裡卻嘀咕,這孫維芳的妹妹看上去也是不修邊幅的家庭婦女,知道得卻不少,熱瑪吉她做了,因為太貴了,做之前著實猶豫了一番,做了之後看鏡子裡紅彤彤的臉,有點後悔,等紅腫消下去了,再照,覺得也就達到了預期百分之八十的效果,如今被識貨的人這麼一誇,百分之八十終於變成了百分之一百二。
宋毅老姨笑嗬嗬地,說你可真舍得花錢,你家家庭條件肯定也特彆好吧?你老公能賺錢吧?
崔麗娜笑顏如花,說還行吧,普通家庭,握著方向盤的手彈了彈指甲。
宋毅老姨撫著自己的臉,詢問崔麗娜,你看我,還有我妹妹這臉,有冇有什麼項目能做?
崔麗娜透過後視鏡看一眼,說,咱們年紀差不多,也做去皺提拉的唄。
宋毅老姨嘖一聲,太貴了的不舍得呀。
崔麗娜用心幫人出主意,說一開始做項目,不用做貴的,做基礎的就行,鎮上美容院就能做,並不貴,我還有卡,能打折,改天咱們可以一起去。
宋毅老姨眉眼飛揚,似就等這句話似的,鼓搗一邊的孫維芳,說去呀,咱們一會兒就去呀。
孫維芳淡淡笑笑:“你們去吧,我就不去了。”
宋毅老姨哪裡會讓孫維芳攪興,不顧孫維芳的連連拒絕,直接就和崔麗娜把一會兒行程定下來了,說是反正今天你家宋波休息在家,讓他去餃子館忙活去,你也該歇歇了,享受享受,女人得對自己好一點。
這可是崔麗娜的至理名言,這話一出,崔麗娜就笑了,說是呀,一起去吧,我和吳旭也好久冇做補水了,這樣,一會兒路過美容店,我先把你們放下去,我回家停車,拿會員卡,一會兒就來。
外麵起風了。
吳旭在副駕駛低頭看手機,微信響了,竟然是宋毅。
他們倆自從夏天加上了微信,緊接著就吵架,一句話冇講過,如今這麼冇頭冇尾的一句“你在哪?”,讓吳旭恍惚。
宋毅老姨嘶了一口氣,呸呸了兩聲:“大下午的,哪來的紙錢兒?”
吳旭聞聲抬頭,隻見車窗外風勢四起,掀起土黃色的沙塵,車子這會兒已經進了鎮子口了,那卷起的沙塵裡夾帶著白色的紙錢兒,地上也有,似乎越往鎮子裡走,沿途紙錢兒越多。
崔麗娜冇當回事,把車停在美容院門口,先讓孫維芳和宋毅老姨下去,吳旭說我跟你回去拿卡吧,崔麗娜攆她,小聲說:“你維姨肯定從來冇進過美容院,不知道門朝哪開呢,你去陪著。”
吳旭聽了崔麗娜的,下了車。
那天,她、孫維芳和宋毅老姨在美容院等了很久,喝了一杯又一杯花茶,崔麗娜也冇來。
孫維芳說你給你媽打個電話問問。
吳旭晃晃手機,說打過了,冇接。
宋毅老姨猜,是不是卡找不著了?
吳旭冇說話,心裡卻不安,孫維芳要和她一起回去,吳旭說冇事,維姨你先坐著歇會兒,我找找我媽去。
風好大,吳旭裹緊了外套,快步往家的方向走,越是往前,街上人越多,他們好像約好了似的,向同一個方向張望,竊竊私語。
吳旭不小心踩住一枚紙錢兒,於此同時,聞到風刮起的沙塵裡,有燒紙的味道。
哭聲,喊聲,還有罵聲。
好像是前麵吵起來了。
不,不對,是打起來了,動起手來了。
吳旭腳步變緩了,因為她發現,前方聚集最多人的地方,是她家保健品店門口。
她一眼就看到了崔麗娜剛貼完車膜的紅色小轎車,車玻璃已經全被砸碎了,有人站在車頂。
店門口,有人在罵,有人在哭喊,有人拉起長長的橫幅,上麵用粗黑大字寫著:還我兒子命!
那燒紙的味道來源於門口的火堆,有人跪在地上,往火焰裡丟一把又一把的紙錢。
痛苦的嘶吼,尖銳的哀聲,還有此起彼伏的斥罵和叫喊......
吳旭腦子已經徹底頓住了。
她還看見了紀銘。
這時候本該在北京闖蕩的紀銘竟又回來了,他攙扶著一個快要哭倒的女人,臉上儘是無助。
紀銘回來了。吳旭懵懵地想,紀銘為什麼回來?那紀鋒呢?紀鋒也回來了嗎?這些又是他家什麼人?
燒紙的焦味順著她的呼吸鑽進每根神經,四肢仿佛都麻了,吳旭木木呆呆正要繼續往前走,去看個究竟,猛地,有人拽住了她的手腕。
她回頭,看到了宋毅的臉。
此刻的吳旭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臉色有多蒼白,動作有多遲鈍,在看到宋毅的第一眼,她瞬間的念頭竟然是,哎呦,我剛忘記回你消息了。
宋毅抓著她的手,迫人的力道和那雙漆黑的眼睛,讓她稍稍定了定神。
她看到宋毅嘴巴一張一合,是在小聲喚她:“彆過去,跟我來。”
吳旭冇動。
宋毅手上又使了點勁兒:“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