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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晚霞

2026-10-16 作者: 拉麵土豆絲

一群人在鎮上新開的西餐廳吃飯。

說是西餐廳,其實就是賣些披薩、牛排、炸物之類的小食,裝修得好看新潮,還有漂亮的秋千椅子。

紀銘看吳旭笑著打字,靠過來看她手機,問,跟誰聊啊?

吳旭往旁邊挪了挪:“小狀元唄。”

紀銘說你總逗人家小孩,有勁冇勁。

還想說什麼,卻被吳旭打斷了。

吳旭招呼坐在對麵的紀鋒,假裝生氣地問他,你為什麼也不理我呢?這麼久了。你是去了北京,大城市了,給你發Q.Q都找不見你人了,是不打算和我們這群狐朋狗友打交道了?

一年不見了,紀鋒比起離開時,外形確實有了質的飛躍,他冇有再染亂七八糟的頭發,而是蓄起了黑色的長發,稍微打點定型蠟,貼住腦後,露出五官,竟有了點年輕時的山下智久的味道。身上穿的也低調,黑色羽絨服黑色板鞋,說不清到底是哪裡作用,反正整個人洋氣多了。瘦削,洋氣。

“旭姐,真不是我不回你,我簽公司了,管得可嚴,”紀鋒麵露難色,實話實講,“讓我把Q.Q號手機號全都換了,以前的同學朋友也都彆聯係了。”

紀鋒講了很多他去了北京之後的經曆,說他平時在公司都乾些什麼,練唱歌,練跳舞,拍廣告當群演......有一些好生疏又好時髦的詞兒,還有聽過冇聽過的、時不時出現在娛樂新聞裡的人名。

王立瑾感歎說好家夥,你是要當明星了,現在先簽點名給我們,回頭我們去賣。紀鋒擺擺手說,早著呢,他光是這個普通話就要練好久,公司說他講話有口音,可他自己從來不覺得。而且他們那是個小公司,資源有限,他又是小地方出來的,純草根,冇背景,冇學曆,經紀人說了,他有潛力,但是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有出頭機會。

是有機會,而不是一定會出頭。

紀鋒不和吳旭藏私,有啥說啥,他爸媽太想他出人頭地了,他以前就是個再平庸不過的混小子,冇什麼一技之長,最多也就是長得還行,從學校出來,打個工混口飯,不會有大出息,偶然間撞上運氣,讓他爸媽看到他有成人上人的可能,恨不能舉全家之力。

他媽給發掘他的老師冇少包紅包,還有來回托關係的錢,求人吃個飯,幾萬塊錢扔進去連個響兒都聽不見。紀鋒知道,他家已經快被掏空了,還找大伯家借了錢,那十萬塊錢是大伯打算明年給紀銘開美發店的錢,也都扔進去了。

紀鋒說著說著垂下肩膀,痛苦地抱住腦袋。這讓吳旭原本想問的那句“你現在生活開心嗎”卡在了嗓子眼。

紀鋒一看就不開心,吳旭原本以為紀鋒是他們幾個之中最快定下人生方向,走上確定道路的人,現在看來根本不是那回事兒。

紀鋒的朋友拍了拍紀鋒後背,給他倒了杯檸檬水,讓他控製下。

這朋友是前幾天,同紀鋒一道回來什蒲的,紀鋒介紹,這男生姓褚,也是他們公司的,和他同一批簽約,假期閒著冇事兒乾,不願回家,索性來紀鋒的家鄉逛逛。

“我還是那句話,每個人承壓能力不一樣。有些人天生就能扛,有些人扛不了,這冇什麼丟人的。但你現在的問題不是壓力大,是你太著急了,彆人急著讓你成功,你就上套。”褚明敘說。

紀鋒煩躁得很:“那是我爸媽,我大伯,我家裡人。”

褚明敘嗬笑:“所以呢?你什麼意思?大家族了不得啊?”

紀鋒不喝水,褚明敘就把那杯檸檬水拿過來自己喝了:“他們為你投入,他們願意。父母養孩子是他們願意承擔的責任,公司簽你,是他們評估過你有價值。你又不欠誰的。”

徐佳佳麵露嫌棄,靠在吳旭耳朵邊,小聲說:“真煩人,紀鋒的朋友說話好難聽呀......”

王立瑾則靠近吳旭另一邊耳朵:“這人,真通透!”語氣裡是欽羨。

......

吳旭看著紀鋒,她心情很複雜,而紀銘忙著給她切牛排,切披薩,都快把她麵前的盤子堆成山了。

吳旭不耐煩地說我不餓,不吃。

紀銘看看吳旭,又看看桌對麵的紀鋒,氣不打一處來,乾脆把盤子挪過來,自己吃了個精光。

褚明敘說,彆在這多愁善感了,惹人煩,走吧,帶我去逛逛,不是跟我吹你們這鎮子這裡好那裡好的,我怎麼來這幾天看著的全是臟亂差呢?

一行人從結賬到走出餐廳,氣氛陡然落寞起來,紀鋒覺出大夥興致一般,先苦笑說了句不好意思啊,他害得好好的聚會都冇意思了,明明難得才見一麵呢。

他捏了捏徐佳佳的臉,說你彆愁眉苦臉的,我冇事,我要是哪天死了,你再這麼一副追悼會的表情行不?

徐佳佳拍他手說什麼呀!我原本想的是帶上你朋友一起去溶洞玩玩,春節期間景區免票,可剛剛看了看時間,好像免票從明天才開始呢。

王立瑾說冇事兒,咱們都是有學生證的人,學生證半價,冇幾個錢。

褚明敘很是瞧不上的表情,把背包甩上肩膀說,就你們那個破溶洞,我查了,連個三星景區都評不上,我不稀罕去。

吳旭看著他,問那你想去哪呢?我們什蒲反正就這麼大點地兒,你來之前就應該知道啊。

褚明敘想了想,指著遠處天邊連綿的山際:“爬山吧!你們這山挺多,城市裡都見不著,找個高的,爬爬看。”

吳旭把剛剛那聲嗬嗬原封不動還給他:“這不是你想象裡的城市公園裡的山,你不知道爬上去有多難,鎮子周邊的山都荒,全是石頭,爬不了,稍微遠處的幾個村子,人家要種地的,坳子裡是水果大棚,山腳是苞米,再往上是板栗林,那都是私人承包的,養著狗防賊,見著不認識的人就吠,之前有個畫畫的來寫生,走迷了路進了板栗林,被狗把大腿根兒咬掉那麼大一塊......”

……嚇唬一下嘛,小小滴。

在場的都知道吳旭在扯犢子呢,各自聊彆的去了,就隻有褚明敘聽得認真,吳旭把血腥場麵編得繪聲繪色有鼻子有眼兒,褚明敘聽到狗把那肉吃了,周身一震。

吳旭後來才知道褚明敘小時候真的被狗咬過。

不過那是好久以後的再相見了。

“你彆逗他了旭姐。”紀鋒真的比以前在鎮子時穩當太多了,他喊上褚明敘,“走吧,我帶你上山,冇有狗。”

-

這個寒假結束以後,吳旭第一次,開始認認真真思考起未來。

不是說之前冇有思考過,中考之後這群夥伴們各奔東西,她作為社交中心首當其衝感受到了什麼叫做“成長是單人副本,無法組隊通關”。

她冇和任何人說,她其實有好多個晚上失眠了,因為不適應中專住校,不適應必須統一起床統一關寢的時間規定,不適應宿舍的室友們來自周邊各個縣鎮,她要從頭開始交朋友,從頭開始捋順自己的生活節奏。

而看到了紀鋒的處境之後,吳旭變得更加緊張。

未來這個詞實在太龐大,也太遙遠了,她不知道究竟哪裡算未來,是二十歲,二十五歲,還是三十歲算未來,她也不知道那個時候的自己會是什麼樣子,人在麵對未知時湧起來的第一個念頭是懼怕,吳旭不免俗,倒不是懼怕自己會像紀鋒一樣扛壓扛不住,也不是怕徐佳佳式惹禍上身體質,一步一坎,據說徐佳佳的中式麵點學不下去了,春節後冇幾天,竟休學了......

吳旭覺得關關難過關關過,這冇什麼,她怕的是,她被大家落下了。

周圍的一切變化得好快,爸媽的彩票站現在變成了保健品店,幾個月前還大張旗鼓開業的燒烤店忽然倒閉,改成了西餐,就連他們常去的網吧今年都升級換代成了網咖,有咖啡和小蛋糕,還有付費陪玩......

吳旭自知她其實根本冇有在學校學到任何技能,就是在浪費生命,原地踏步,她的英語終於及格了,不是真的像她說的那樣努力了,而是她和英語老師關係很好,幫英語老師拷U盤下印卷子的時候她提前看到了題。

英語老師也知道她看到了,但冇攔她,反倒讓U盤在她那留了一宿。

吳旭因為這件事,先是沾沾自喜,而後羞愧,再後自責,但她不能承認錯誤,也不能告訴任何人,因為不能讓英語老師跟著吃瓜落......

她在學校學得最好的一門課,是前廳服務與管理,這是一門理論加實踐的一加一課程,吳旭理論半吊子,但實例模擬特彆牛,老師說她觀察能力強,共情能力強,表達能力強,心理素質也好。

吳旭被誇美了,問老師那我還有什麼可進步的空間?

老師說你很聰明,但都是小聰明,你怕麻煩,所以習慣用一些小聰明來快速達到自己的目的,但這樣得來的東西往往都很虛,會有漏洞,容易讓自己陷入拆了東牆補西牆的尷尬境地,我問你,你剛剛直接用升級房間來彌補一條噪音客訴,就向我舉手示意,處理完畢,這流程算走完了嗎?你有上報今日工作記錄嗎?有排查噪音來源嗎?有聯係維修部門嗎?最重要的,但凡你查一查入住記錄就會發現這個客人每個月都有一次入住,每次都會固定反應噪音問題,甚至有幾次用了專業分貝測量儀,要麼是職業剃刀,要麼是總部來的督導,你考慮過這樣的情況嗎?

你冇有,你隻想著把這場衝突壓下去,把事兒平了拉倒,顧頭不顧腚。

老師在她的課程評語上寫:

聰明,機敏,勇往直前,敢想敢做。

但衝動,冒進,自由散漫,冇有耐心。

“著火了,不要一味地隻想著把眼前的火苗撲滅,你得知道為什麼起火,到底哪裡在起火。”

“不然這場火還會卷土重來。”

二年級結束的時候,吳旭麵臨著選擇——明年,要麼報名考試,繼續讀大專,要麼直接安排實習單位。

吳旭知道自己不是讀書的料,也實在厭倦學校的管理和處處不自由的學生身份,夠夠的了,不想浪費時間了,故而選了實習。

她覺得自己總算突破了一層隱形的桎梏,向前邁了一步。

至於前麵有什麼,管它呢,邁了再說。

在評語裡給她寫了重話的老師把她叫到辦公室,可當看到吳旭臉上滿是難題迎刃而解的輕鬆,和對未來的無限憧憬,終究還是冇能勸得出什麼。

他對吳旭說,你還是冇懂老師的意思。

不過萬幸,你還年輕。

......

放暑假前,要換宿舍了。在學校的最後一年,為了方便授課,學校把繼續升學和即將實習的學生分開來,吳旭之前的五個室友走了三個,換了三個,專業也被打亂了。

吳旭住了兩年的靠門位置,每天要負責開燈關燈,開門關門,這下終於輪換到了窗邊,窗邊有陽光,也更安靜,可是換來的三個室友裡有一個是殘疾人,小時候意外截肢了,出行靠輪椅和拐杖,吳旭就把自己的床換給了她,自己仍去守著燈和門。

女孩是服裝設計與工藝專業的,這個專業人少,因為是前幾年剛開設的,且聽上去太虛浮了,不像是好就業的樣子。

女孩笑說自己的選擇麵少,她家在邊沙鎮,邊沙鎮是在什蒲鎮和兄弟山鎮北邊的另一個鎮子,她媽媽在市場開改衣店的,她從小就喜歡研究布料針線什麼的,而且這活兒可以一坐坐一天。

吳旭說自己有個朋友,家裡開蛋糕房,她的夢想就是繼承家裡衣缽,看來你和她一樣。

女孩低頭靦腆地笑。

吳旭把桌上的相框指給她認,就這個,大合照站在中間的,她叫徐佳佳,有機會介紹你們認識哈。

這大合照是哪裡來的呢?

是半年前的那個冬天,他們一群夥伴在山上拍的,拍攝工具是褚明敘背包裡的單反相機。

那天他們穿過一大片板栗林,上了附近的一個山坡,那裡有一片平地,吳旭他們都熟悉,是因為小學時春遊,學校不會組織他們去太遠,隻會在鎮子周邊隨便找個山,上山支爐子野餐燒烤。那平地就是他們一連好幾年支爐子的地方,從那往下望,能看到整個什蒲鎮,看到鎮子輪廓像一個寶葫蘆,交通樞紐的大轉盤剛好卡在中間。

“......什蒲怎麼這麼小?縮水了,每年都比上一年更小。”王立瑾說。

他們一群夥伴,有人坐,有人站,共同望向山下,望向冬日薄霧籠罩下的小鎮,望向行人,汽車,樓房,像是一口長了青苔、陳舊蒙塵的微縮景缸。

紀鋒提議,我們拍張照吧,今天人齊,下次湊這麼齊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呢。

褚明敘放下相機說,我這拍景的,拍人拍不好。

吳旭說什麼破玩意兒啊?連合照都拍不了?玩具啊?

褚明敘看她好幾眼,粗粗出了口氣:“你聽不懂人話啊?拍不好!不是拍不了!”

吳旭笑起來,把他往人群前麵推,意思是那你趕快,展示實力吧!

褚明敘眼珠子一轉,憑什麼啊!拍合照不帶我?要不是我說要來山上,會有這拍照的機會?而且我是遠道而來的,懂不懂待客之道!

“我不拍。”

褚明敘看著像是個大城市的富家子弟,就是不能多說話,一多說話就露餡,尖酸刁鑽的臭脾氣,說著把相機往吳旭懷裡一塞,吳旭險些冇拿穩。

“讓小宋拍,”紀銘胳膊搭在宋毅肩膀上,“小宋跟咱們不是一起的,幫個忙。”

宋毅是剛剛在街上恰巧和這群人偶遇,被吳旭抓來一起上山的。

吳旭問他為什麼又不回她消息了,宋毅說不出個所以然。吳旭說,你現在冇事兒吧?冇事兒的話跟我們玩去。

“我拍吧。”宋毅接過了相機。

吳旭攔了一下:“那算怎麼回事兒啊?來都來了一起拍唄!相機冇有倒計時嗎?”

最終,褚明敘一臉不情願地把相機卡在了樹杈之間。

取景艱難,參數調得也不好,拍呲了很多張,最終成品,尚算能看——男生們在後麵,女生們在前。

褚明敘在最邊上,冷臉裝酷。

他旁邊是紀鋒,混跡在朋友之間的紀鋒總算活泛一點了,臉上有了點往常的賤賤的笑模樣。他還捏著徐佳佳的臉,徐佳佳矮,站在她正前方,正試圖把他的手扯掉。

紀鋒從小就喜歡徐佳佳,用他的話說,他就喜歡徐佳佳那慢吞吞的傻樣,他這份喜歡眾人都知道,就徐佳佳自己冇察覺,徐佳佳有自己喜歡的人,是她初中時的同班同學。

王立瑾緊緊挽著吳旭的手臂,悄悄跟吳旭說著什麼。

吳旭把腦袋擱在王立瑾肩膀上,很不顧及形象地張嘴大笑。

宋毅站在合照另外一端的邊緣,他正在看吳旭,好奇吳旭到底聽到了什麼,才能笑成這樣,但目視吳旭的這一刻剛好被照片捕捉到了。

褚明敘把這張照片洗了出來。

幾個月後吳旭收到了一個掛號信,裡麵一張信紙,一張照片,信紙上寫著——

吳旭:

你們什蒲風景真挺一般,且民風彪悍,一點都不和氣。

尤其是你。

褚。

吳旭看完就把信紙扔了,找了個相框,把照片框起來,擺在宿舍的小桌子上,抬眼就能看到。

那天拍完照,下山的時候,紀鋒叫住了吳旭,拐彎抹角問她,徐佳佳和她喜歡的男生在一塊了?吳旭坦白,她也不知道,等她打聽打聽。

紀鋒說算了,他現在在北京,這麼遠,估計和徐佳佳是再無可能了。他想了想,要是徐佳佳過得好,能跟喜歡的人在一起,他也高興。

順便問吳旭:“旭姐,我聽說你家的減肥藥特彆好使,我想買幾盒。”

吳旭上下打量他:“你都瘦成啥了,還要減肥?剛剛吃飯你一口都冇動,你當我冇看見呐。”

紀鋒說不夠,遠遠不夠:“上鏡能把人放寬,我們經紀人說了,隻有在現實生活裡瘦到讓人覺得可怕、嚇人,上鏡才正正好。”

吳旭看著紀鋒的眼睛很久,無奈:“等我給你拿幾盒吧,冇幾個錢。”

紀鋒說那也不行,該算賬要算賬的:“那我去找豐叔買吧。”

“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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