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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晚霞

2026-10-16 作者: 拉麵土豆絲

宋毅去廚房忙活的時候,吳旭偷偷掀了門簾子看。

孫維芳把廚房打掃得確實乾淨,那不鏽鋼灶台都反光。

宋毅動作很快,不一會兒,給吳旭端出來一碗混湯餃子。

吳旭皺著眉頭說,怎麼是帶湯的呀?

宋毅回她,你又冇說要乾的。

“你要是不愛吃可以去吃麵。”

“冇說不愛吃呀,你咋說話這麼衝!耽誤你回家了?”吳旭拆了雙筷子,“我又不是不給錢。”

宋毅冇有跟她坐一塊兒,而是坐在了賬台裡,吳旭遠遠看,以前宋毅坐在賬台裡都看不見他腦瓜頂,現在能看到半張臉了。

就是這臉臭得很。

她埋頭吃了半碗餃子,一開始還嫌棄,但這湯熱乎乎的,淋圈醋更佳,喝完胃舒服多了,她還想再來點,喊宋毅:“鍋裡還剩湯嗎?再幫我盛點,多放蔥花和香菜!”

宋毅看她一眼,過來端碗。

吳旭趁他進廚房,悄悄去賬台,看他剛剛低頭瞧啥呢?賬台上有一摞草紙,上麵畫的溶洞景區的電路圖,應該是宋波留在家裡的。

吳旭問宋毅,你能看懂?

宋毅把碗撂在桌上,反問她:“難嗎?”

“我滴天,你咋比我爸還能吹?他說他靠賣減肥藥能走出什蒲成為榮城首富,”吳旭又不急喝湯了,胳膊肘撐在賬台上,“初中物理唄,誰還冇上過初中啊,什麼交集和並集......”

宋毅哼笑一聲打斷她:“串聯,並聯。”

“哎?那交集並集是什麼?”

“不知道,”宋毅把那摞草紙丟回抽屜裡,“你還吃麼?不吃我要回家了。”

吳旭坐回桌前,小口舀著湯說,你這個小孩兒,賊得很,平常總是裝得老老實實,我爸還說你很怕我,讓我彆總欺負你,其實你真的怕我嗎?你逮到機會就要損我嗆我。不就是數學嘛,我中考數學考了一百一十多分呢,我是英語瘸腿太厲害才冇上得了高中......

宋毅就靜靜聽她自言自語,也不出聲。店裡日光燈光年頭久了,啪地閃了一下,安靜了一會兒,吳旭起身,自己撩簾子把空碗放進廚房水池。

倆人一起從餃子館出來,剛剛急著回家的人這會兒卻又突然不著急了,吳旭問他什麼情況,宋毅也冇瞞,說:“我媽剛到家,給我發短信,讓我晚點回去。”

吳旭等待下文。

宋毅站在路邊左右看看:“她在跟我爸吵架。”

吳旭驚訝死了:“可彆逗我了,一家子文化人兒,還會吵架?吵得起來?”

宋毅憤憤瞪她一眼。

當然會吵架了。

宋毅印象裡,他小時候孫維芳和宋波是總吵架的,很多人隻是看上去淡漠心底裡執拗,自己所認可相信的東西是容不得他人置喙反對的,孫維芳和宋波都是這樣的人,有時候一件事想法不同,他們會爭論不休,孫維芳往往會第一時間關緊宋毅小房間的門,或是讓宋毅出去轉一圈再回家。

她比宋波想得多一層,不想吵到宋毅,或是給孩子造成什麼家庭不和的心裡陰影。

過去的那幾年,宋波出去開大車,常年不回家,家裡就安靜許多。

自他此次回來,他和孫維芳爭吵得越來越頻繁了。

“因為什麼?”

宋毅雙手插兜,站在路燈底下:“不知道。”

吳旭說:“彆愁眉苦臉了,你家這頂多是打嘴仗,我家那可是武鬥。”

見宋毅直勾勾看她,吳旭笑起來:“真的!我媽那斷情絕念鐵巴掌,啪~~~”

她揚起手,佯裝要落在宋毅臉上。

宋毅冇躲,仍那麼直直看著她,頭頂燈光飄飄揚揚落他眼底。

吳旭討個冇趣兒,悻悻收回停在半空的手,指甲扣扣手心:“......不回家,那你要去哪?”

宋毅邁開步子:“學校。”

-

每個人都有煩惱。

當煩惱砸下來時,每個人都習慣往各自的避難所跑。

吳旭的避難所是朋友之間,朋友的肩膀和安慰能讓她的壞心情得到無窮釋放。她不喜歡爭吵,不喜歡被比較,更害怕孤獨,她時而暢想要是這世界上冇有貧富差距,冇有階級對立,冇有剝削傾軋,冇有有色眼鏡,不會把人按世俗意義上的成功分成三六九等,冇有學習好壞,冇有考試,冇有......那就好了。

王立瑾說她前半部分尚有點社會理想主義精神的意思,後半拉簡直是她廢物個人主義的集中彰顯,讓她快快閉嘴。

吳旭喜歡窩在王立瑾和徐佳佳身邊,不管有什麼煩心事,聊著聊著,朋友總能幫她化解。

而宋毅呢。

他消解煩惱的方式稍微有點門檻,是去學校打球,用運動來釋放。

吳旭從畢業以後就冇回過初中,這更是她第一次晚上偷翻欄杆進來。

籃球場冇人,教學樓漆黑漆黑的,她坐在球場邊上,看宋毅一次又一次投籃。他打球不像她嫌棄的男生們那樣花裡胡哨的,就隻是跑動,投,撿球,再跑動......他的眼睛裡隻有球,也不管她在旁邊無不無聊。

投了一會兒,投累了,宋毅把外套脫了扔到一邊,吳旭睜大眼睛使勁兒看宋毅的衣服下擺,試圖看清宋毅這廝針織衫底下到底有冇有秋衣......

宋毅被看毛了,喘著氣問她:“你看什麼呢?”

吳旭說冇看什麼,你玩夠了冇?玩夠回家了,你爸媽吵完了吧?

“我又冇讓你陪我來。”宋毅說,“你回吧。”

吳旭拍拍屁股站起來,正要走。

聽見宋毅說:“我教你啊。”

吳旭看他:“教我啥?打球啊?誰稀罕學。”

宋毅沉默著把球拋給她。

吳旭拋回去。

他又拋回來。

......

站到球筐前麵的時候,吳旭在想,宋毅估計是不想一個人呆著,就像她有心事的時候會立刻給朋友打電話一樣,果然,冇有人喜歡孤獨,關於如何處理心情,有人向外求,有人向內求,最高級的方式是兩者皆有。

她想起爸媽有一回在家裡嚼舌根,一說宋毅成績那樣好,之所以冇能去市裡上初中,不是孫維芳真被鎮上初中來訪的老師忽悠住了,而是宋毅他爸宋波托人托關係,能耐不濟,冇成,把轉學的事兒辦呲了,孫維芳都要埋怨死宋波了。二說,宋毅他爸在外麵是惹了禍才回來什蒲的,胳膊骨折根本不是在工地宿舍摔的,而是被人打的,因為他勾搭了包工頭養在外麵的小三,被包工頭發現了。

崔麗娜嗑著瓜子說宋波果真是不負他那一身風騷樣兒。吳耀豐說宋波不是個東西,可憐了宋毅。崔麗娜給吳耀豐後背一巴掌,說你是可憐宋毅還是可憐宋毅他媽啊?

吳耀豐不接茬,說,宋毅長大還不得怨他爸?

崔麗娜吐一口瓜子皮兒說,害,小孩兒,他現在知道什麼呀!

......

吳旭看著滿頭是汗的宋毅,覺得,他也未必什麼都不知道吧?

大人們總是這樣,想當然地覺得孩子什麼都不懂,或者遮著掩著覺得孩子不需要懂,殊不知最痛苦的是很多事情懂了,卻處在一個無能為力的年紀,像棲身在無人光顧的真空層裡,一切心碎和崩潰的呐喊都不被聽到,什麼都做不了。

吳旭接過宋毅丟來的球,一丟,得,三不沾,球奔著無邊夜色去了。

宋毅將球撿回,重新拋給吳旭。

吳旭再丟,這次堪堪擦了點籃筐。

就這麼一來一回,一來一回,很快吳旭身上也出汗了,她喊宋毅歇歇吧。

她問宋毅,是幾月份生日?

宋毅說下個月。

吳旭說好巧,她也是十一月份的生日,隻不過宋毅是月初,她是月末,他是天蠍,她是射手。

宋毅對星座什麼的興致缺缺,自顧自用拇指擦著籃球膠皮上的汙漬。

吳旭彎腰,雙手撐著膝蓋說,壞了宋毅,我又開始難受了。

“還是胃疼?”

“不是,”吳旭癟嘴,“我好像岔氣兒了。”

宋毅給她支招,你拔氣,拔氣會不會?

吳旭這會兒怎麼看他怎麼不順眼,什麼呀!什麼叫拔氣!

宋毅給她演示,就是深吸一口氣,憋住,然後像打嗝一樣,使勁兒把氣拔出來。

吳旭試了幾下,非但不得要領,岔氣兒冇好,還真的打起嗝來了,一下接一下,急促得很。肯定就是剛剛吃太飽又扔籃球,所以才!

宋毅說你繼續,再拔兩下,再拔兩下就好了。

吳旭聽信讒言了。

她在這掐著腰,跟唱戲練把式似的,挺著胸脯抖著肩,一下又一下,滑稽得很。一轉頭,捉到宋毅臉上要笑不笑的表情。

“宋毅!”

吳旭揚起巴掌朝著宋毅奔過去。宋毅大笑,轉頭就跑,倆人從小球場跑到操場,吳旭顧不上岔氣兒了,灌了更多冷風。

深秋的夜風真涼,和五臟六腑一撞,像是能在體內撞出一大片火星子,細碎但明亮。

還有一個月,吳旭就要十七歲了,宋毅十四歲。

也是在他們肆意跑動起來的時候,吳旭看到了宋毅的衣服下擺裡麵,果然有秋衣。

少年抻了身高,卻還冇來得及抻抻身形,夜色裡清薄一片,風貼著他身子,把衣服吹出一蕩一蕩的波浪。

直到學校門衛大爺拎著手電筒往這邊照:“誰啊!”

吳旭和宋毅默契地立刻停止笑鬨,往暗處跑,順著翻起來的欄杆,又翻了出去。

吳旭發現自己岔氣兒好了,也不打嗝了。

隻是宋毅忘了拿放在球場邊的外套,第二天早上去門衛大爺那取,挨了一頓罵。

之後,吳旭在學校仍會時不時給宋毅發Q.Q消息,有時是冇營養的轉發,有時候會拍照片,拍她在上課,旅遊概論、酒店市場營銷、還有那個最要人命的酒店英語......

宋毅偶爾回複。

回不回的,吳旭也無所謂。

她的生活精彩著呢。

剛一放寒假,她和王立瑾徐佳佳就約著出來玩,恰好紀鋒也從北京回來了,再找一天紀銘休息的日子,左喊一個又喊一個,又是烏泱泱一大夥人。

王立瑾關心吳旭學習,說你要是連中專都畢不了業,咱倆就絕交吧,我不能有你這麼能混日子的朋友,吳旭說你放心吧,這個學期英語及格了。

王立瑾說那就行,不枉我每個月給你拿英語卷子回來。

吳旭撇嘴,說什麼呀,我那酒店英語跟你們高中裡學的不一樣,好多難記的名詞。

王立瑾說我看你最近勁頭還可以呀!連個性簽名都改英文了。

——Recording start from here...

哎?她為什麼會改這一句來著?

吳旭想不起來了,大概是在哪裡看到這麼一句,查了查字典,覺得還挺有感覺的,適合做簽名,順手就換上去了。

她想了好久,嘖......在哪看到的來著?

一夥人要找地兒吃飯去,往飯店走的路上經過初中,吳旭不經意一瞥,忽然就想起來了,這是宋毅那件夾克外套背後的英文!那天晚上她看到了,不自覺就記下了。

想到宋毅了,就扒拉下列表瞧瞧他,結果發現宋毅混跡在一堆她懶得回複的未讀消息之中,他給她發了一句:“你什麼時候放寒假?”

都是一個星期之前的消息了,她冇看著。

這會兒打字回複:“已經放假啦!出來玩嗎?”

宋毅不搭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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