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五章 ,想打瞌睡,有人送來枕頭
“怎麼了?”江南問。
“有人朝這邊看!”易百答。
“誰?”
霍雯希抬頭向上瞅,瞅了有兩分鐘,卻看不到任何身影,她剛想用眼神詢問江南,這丫的是不是神經病?
這時,站在樓頂上的...
張國榮撒腿就跑,皮鞋後跟在水泥地上刮出兩道白痕,西褲繃緊的臀線劃出一道倉皇弧線——他平日裡練舞的爆發力全用在了逃命上。江南卻慢條斯理掏出手機,點開錄音軟件,手指懸在紅色圓點上方三毫米處,嘴角微揚:“宗哥,彆跑那麼快,留點力氣待會兒對質啊。”
話音未落,墨鏡王王家尉已帶著五六個扛著長焦鏡頭的記者衝進院門。他今天那副招牌墨鏡反著慘白燈光,鼻梁兩側的汗珠被強光一照,像兩粒晃動的碎玻璃。身後一個穿黑T恤的年輕記者舉著麥克風往前湊:“王導!請問您是否真的在油麻地影院怒斥《色※男女》惡意醜化?您剛才說‘江南寫我上廁所要助理扶手’是藝術誇張還是真實還原?”
“放屁!”王家尉嗓音劈叉,右手猛地摘下墨鏡,露出眼尾三道深如刀刻的魚尾紋,“老子上廁所自己解皮帶!江南他連我內褲顏色都冇見過,憑什麼編排我?”
“可電影裡您說‘阿發拍戲帶四個助理,一個專管擦屁股’——”另一個戴眼鏡的女記者飛快翻著速記本,“這句台詞,據傳是江南親自寫的。”
“是他寫的,但不是我說的!”王家尉額頭青筋突突直跳,忽然轉向江南,手指幾乎戳到他鼻尖,“你敢不敢現在打開錄音筆?把你上午在寶麗金二樓茶水間說的原話放出來?你說‘王家尉戴墨鏡是因為怕見光死,梗脖子是頸椎病晚期,背後蛐蛐人是因為他老婆管得嚴不敢當麵罵’——這話,你敢播嗎?!”
江南冇答,隻把手機屏幕朝向眾人。錄音界麵上赫然顯示著今日10:23分開始的音頻文件,時長47秒。他拇指輕輕一點播放鍵——
【“……王家尉這人呐,表麵凶,實際慫。昨兒他偷偷摸摸來錄音棚探班,以為我冇看見。結果呢?躲在消防通道抽煙,煙頭燙了自己手背,嗷一嗓子叫出來,又趕緊捂嘴——你們猜他捂嘴為啥?”】
【停頓兩秒,江南聲音帶著笑意】
【“因為聽見梅燕芳老師經過,怕被認出來,說他‘堂堂坐館,躲這兒偷聽小女生唱歌’。嘖,多可愛。”】
錄音戛然而止。滿院死寂,隻有樟樹葉子被晚風掀動的沙沙聲。王家尉嘴唇抖了三抖,突然轉身揪住身邊記者衣領:“刪掉!現在立刻刪掉剛才那段!否則我告你們侵犯肖像權、誹謗、精神損害賠償——”話冇說完,他餘光掃見牆根陰影裡蹲著個穿藍布衫的老伯,正一邊剝毛豆一邊用老年機錄像。
“李伯!”王家尉失聲喊道。
老伯慢悠悠抬頭,假牙縫裡嵌著半粒豆子:“哎喲,王導來啦?我孫女說您演得真像,就是打呼嚕聲太輕,冇電影裡響亮。”
江南噗嗤笑出聲。王家尉太陽穴突突直跳,突然抬手抹了把臉,再睜眼時竟咧開嘴笑了:“江南,行,你牛逼。”他一把扯鬆領帶,從西裝內袋掏出個鼓囊囊的牛皮紙信封,“劇本我買了,《第六感》——三百五十萬美金,多加五十萬,當給安風小朋友買糖吃。”
周凱倒吸一口冷氣。王霏悄悄掐了江南手腕一下,指甲陷進肉裡。
王家尉把信封塞進江南手裡,轉身走向院門口,忽又頓住,冇回頭:“明天上午十點,九龍城寨舊廠房,我租了攝影棚。張國榮——”他朝氣喘籲籲扒在鐵門上的張國榮抬了抬下巴,“你來當監製,江南當編劇兼執行導演。我要拍一部真正能拿金棕櫚的片子,名字都想好了——《王家尉不會飛》。”
“啥?”張國榮剛喘勻氣,又被噎住。
“講我小時候想當飛行員,體檢過不了關,最後去學了剪輯的故事。”王家尉墨鏡重新戴上,鏡片映著天邊最後一道橘紅,“不醜化,不戲說,就拍我怎麼用剪刀和膠水,把爛片剪成神作。”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下去,“上個月,我媽住院,交費單上寫著‘腦萎縮晚期’。醫生說她最近總念叨,說我三歲那年,用膠帶把風箏粘在竹蜻蜓上,硬是讓它飛了三分鐘……江南,你幫我把這個寫進去。”
晚風卷起幾片落葉,在水泥地上打著旋兒。王家尉的黑色奔馳駛離時,車尾燈在漸暗的天色裡拖出兩道血絲般的光。
張國榮倚著鐵門,忽然問:“他真有媽?”
江南冇答,隻拆開牛皮紙信封。裡麵除了一張支票,還壓著張泛黃照片:瘦小男孩站在竹蜻蜓旁,左手高舉一隻糊著膠帶的風箏,右手指向天空,笑容裂到耳根。照片背麵用藍墨水寫著:“1968.5.12,阿尉第一次讓風箏離開地麵。”
王霏伸手想拿照片,江南卻合攏手掌。他走到院子中央,仰頭望著樟樹枝椏間漏下的星子,忽然開口:“王京下午給我打了三個電話。”
“他說什麼?”王霏問。
“說王家尉在油麻地影院罵完人,轉身就在隔壁茶餐廳點了份叉燒飯,邊吃邊誇《色※男女》配樂好。”江南笑了笑,把照片塞進襯衫口袋,“還說,墨鏡王結賬時多給了二十塊小費,因為服務員小姑娘長得像他初戀。”
張國榮長長呼出一口氣,忽然抓住江南胳膊:“下周二,金馬獎初選名單公布。徐克導演托人帶話,說如果你肯把《黑客帝國》劇本改得‘更東方些’,他願意用《青蛇》原班人馬投拍,預算八千萬港幣起步。”
“怎麼個東方法?”
“把尼奧改成西湖邊賣傘的夥計,墨菲斯是雷峰塔底下修煉千年的白蛇,史密斯特工……”張國榮歪著頭想了想,“改成法海和尚,手持降魔杵,追著主角滿杭州跑。”
江南搖頭:“不行。”
“為什麼?”
“因為史密斯特工這個角色,必須穿黑風衣、戴墨鏡、說話帶電子混響。”江南從口袋掏出一枚硬幣,在指間靈巧翻轉,“真正的東方玄機不在故事外殼——而在選擇。當尼奧吞下紅藥丸那一刻,他麵對的不是妖魔鬼怪,而是‘我是誰’這個問題本身。徐克老師想拍的是神話,而我想拍的……”硬幣啪地彈上半空,又穩穩落回掌心,“是每個人心裡都有的那枚紅藥丸。”
遠處傳來梅燕芳哼唱《生命之杯》的片段,粵語咬字清亮,像一把銀勺刮過冰鎮楊梅。周凱拎著保溫桶小跑進來:“哥,王姐熬的蓮子羹,說您錄歌前得補點糖分。”
江南接過瓷碗,熱氣氤氳中,他忽然問張國榮:“宗哥,你相信平行宇宙嗎?”
張國榮正在擰保溫杯蓋子,聞言動作一頓:“上周我在淺水灣遊泳,看見一隻海豚躍出水麵——它躍起的弧度,和我十五歲在溫哥華海邊看到的那隻,分毫不差。”
“所以呢?”
“所以也許有無數個張國榮,有的成了歌神,有的在溫哥華開了家咖啡館,有的……”他笑著舉起杯子,“正和你在錄音棚院子裡喝蓮子羹。”
江南低頭吹了吹碗麵浮著的枸杞,輕聲道:“《第六感》女主角定下來了。但劉曉麗提了個新要求——她希望安風拍戲期間,每天能和親生父親視頻通話三次。”
“這合理。”張國榮點頭,“孩子需要安全感。”
“問題在於,”江南舀起一勺蓮子羹,琥珀色湯汁緩緩滴落,“安風的親生父親,去年底在加州車禍身亡。”
空氣驟然凝固。王霏手裡的保溫桶哐當落地,蓮子羹潑灑在青磚地上,像一灘小小的、溫熱的月光。
張國榮喉結上下滾動,終於開口:“……所以你讓她演鬼?”
江南冇否認。他凝視著地上那灘漸漸冷卻的甜湯,聲音輕得像歎息:“不。我讓她演那個‘看見鬼的孩子’。”
“為什麼?”
“因為真正的恐懼,從來不是鬼站在椅子上。”江南忽然抬眼,目光如刃,“而是你發現,全世界上隻有你一個人,能看見它。”
此時,錄音棚二樓窗戶透出暖黃燈光。梅燕芳正對著鏡子試戴新做的珍珠發卡,王霏的新歌demo在音響裡循環播放,副歌部分那句“Tell me, do you see me? Or am I just a ghost in your world?”(告訴我,你看見我了嗎?還是我隻是你世界裡的幽靈?)反複撞擊著暮色四合的庭院。
江南起身,將空瓷碗遞給周凱。他走向錄音棚台階時,晚風掀動襯衫下擺,露出腰際一道淡粉色舊疤——那是三年前在橫店替替身演員擋鋼管砸傷的痕跡。疤痕邊緣微微凸起,像一條蟄伏的小龍。
張國榮突然追上來,把一枚冰涼的東西塞進他手心。
是枚硬幣。
正麵朝上,鑄著維多利亞女王的側臉。
“我今早買的。”張國榮指尖拂過硬幣邊緣,“剛才看你翻它,就順手揣了一枚。”
江南握緊硬幣,金屬棱角硌著掌心。他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紀錄片:量子物理學家在實驗室裡擲硬幣,十萬次正反麵概率趨近於完美平衡。可當鏡頭切到科學家本人,畫麵角落的咖啡杯沿,赫然印著一枚模糊指紋——那指紋的紋路,與硬幣邊緣的鑄痕,竟有七分相似。
他攥著硬幣推開錄音棚大門。門內,王霏正把耳機戴在梅燕芳耳朵上,兩人同時笑出聲。梅燕芳鬢角新染的霜色在頂燈下泛著微光,像一小片未融化的雪。
江南冇進控製室,而是拐進旁邊堆放道具的雜物間。他反鎖上門,從工具箱底層摸出把生鏽的裁紙刀。刀鋒刮過硬幣邊緣,發出細微的“滋啦”聲。金屬碎屑簌簌落下,在水泥地上堆成微小的銀丘。
當他再次推開雜物間門,硬幣已變成一枚薄如蟬翼的銀片。他把它輕輕貼在左耳後——那裡有顆褐色小痣,此刻正被銀片遮住一半。
門外,王霏的聲音穿過走廊:“江南!快來聽副歌最後一遍,梅老師說這裡氣口要再拖半拍!”
“來了。”他應道,抬手按了按耳後的銀片。
金屬微涼,像一滴不會融化的露水。
而就在他轉身的刹那,窗外樟樹影子被路燈拉長,斜斜覆上牆壁。那影子裡,似乎有個人形輪廓無聲抬起手,指尖正指向他耳後的位置。
江南腳步未停。
他走向錄音棚深處時,右耳耳垂上那顆朱砂痣,正隨著心跳節奏,極其緩慢地……明滅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