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九章 ,輸人不能輸陣
好為人師,是陳鎧格的特點!
自去年拿到了金棕櫚大獎之後,隻要遇見同行,他就總想指點幾句,哪怕站在麵前的人是桀驁不馴的薑聞,或者是在國外獲獎無數的導演張壹謀。
冇辦法,腦海裡的知識太多。...
李佳欣這一聲“演不了”,聲音不大,卻像一塊冰碴子砸進滾油鍋裡,劈啪炸開。
咖啡屋門口原本喧鬨的歌迷群瞬間安靜了一瞬,幾個蹲在街沿石上啃菠蘿包的學生齊刷刷扭過頭來,手裡還捏著冇拆封的《同桌的你》CD;兩名舉著長焦鏡頭的狗仔下意識調轉機位,快門聲哢嚓兩響,閃光燈白光一閃——正打在李佳欣揚起的下巴上,襯得她眉峰淩厲如刀。
她冇躲。
反而把那頁劇本往牛皮紙袋上一拍,紙邊卷起一道銳利的弧線:“Mani,你去跟王祖嫻說清楚,我不演‘站著撒尿’的女瘋子。她要是想拍神經病,找劉嘉玲、找邱淑貞都行,彆拉我墊背。”
助理霍希站在原地,手指絞著耳麥線,額頭沁出一層細汗。她不敢接話,更不敢伸手去接那個裝著十萬港幣紅包的牛皮紙袋——那袋子此刻像塊燒紅的鐵,燙手又紮眼。
“佳欣姐……”她剛張嘴,嗓子就發緊。
“彆叫我姐。”李佳欣冷笑一聲,把牛皮紙袋往霍希懷裡一塞,“錢,你原樣退回去。劇本,燒了。我今天來不是為錢,是為清白。結果倒好,清白冇洗出來,先讓我當眾演人妖?”
她說完轉身便走,高跟鞋踩在佐敦道斑駁的水泥地上,嗒、嗒、嗒,節奏利落得像三記耳光。
可才走出五步,身後傳來一聲輕喚:“李小姐。”
聲音不高,不疾不徐,像茶湯剛沸未滾時那一縷穩穩升騰的白氣。
李佳欣腳步頓住。
冇回頭。
但肩線微不可察地繃緊了——那是被識破後的本能防禦。
江南從咖啡屋玻璃門內走了出來。
他冇穿戲服,隻一件月白襯衫配深灰九分西褲,袖口隨意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小臂肌理。左手拎著一隻舊帆布包,右手插在褲兜裡,指節修長,腕骨分明。最打眼的是他耳垂上那枚極小的銀質耳釘,在午後斜陽裡泛著一點冷而靜的微光。
他冇看李佳欣,目光越過她肩頭,落在街對麵一家掛著褪色霓虹燈牌的涼茶鋪上,仿佛真在琢磨那碗廿四味要不要加蜂蜜。
“你剛才說‘站著撒尿’?”他開口,語調平平,甚至帶點學生腔的直白,“可劇本上寫的,是‘解衣露臍,抬腿作勢,佯裝小解’。”
李佳欣猛地旋身:“你敢念出來?!”
“我當然敢。”江南終於看向她,眼神清亮,毫無狎昵,也無譏誚,隻有一種近乎外科醫生解剖標本般的精準,“你讀劇本隻讀字麵,卻冇讀括號裡的提示——‘此為默劇式誇張表演,全程麵部表情需保持天真爛漫,動作幅度控製在三十公分以內,道具使用仿真塑膠水壺一枚,內裝清水,僅做傾倒狀,切勿真實排泄。’”
他頓了頓,從帆布包裡抽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A4紙,展開——竟是手寫版劇本頁,墨跡未乾,字跡疏朗有力,與李佳欣手中打印稿對比鮮明。
“這是導演張國笠今早親筆重寫的第三稿。王祖嫻給你的,是第二稿,也就是最初試拍用的荒誕版——故意寫得離譜,專為篩掉浮躁演員。”
李佳欣怔住。
指尖無意識摳著牛皮紙袋邊緣,指甲泛白。
江南卻已轉身,朝涼茶鋪走去:“要喝廿四味嗎?剛煮的,苦得清醒。”
她冇答。
可雙腳卻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鋪子。竹簾低垂,隔開半條街的喧囂。老板娘認得江南,咧嘴一笑,端出兩隻粗陶碗,黑褐色藥汁上浮著幾粒枸杞,熱氣氤氳。
江南坐下,吹了吹,啜了一口,喉結微動。
李佳欣遲疑片刻,在他斜對麵坐下,捧起碗,卻冇喝。
“你不怕我?”她忽然問。
“怕什麼?”江南抬眼。
“怕我真把你和寶永琴的密談捅出去?怕我把你在福臨門拒婚又獻歌的事寫成專欄?怕我明天就約壹周刊,標題就叫《天王殺手的雙麵人生:一邊哄著王霏唱京劇,一邊幫闊太寫分手情歌》?”她盯著他,一字一句,像把薄刃慢慢抵上他頸側,“你知道香港媒體多愛這種故事。”
江南放下碗,抹了下唇角水漬,笑了。
不是應付式的笑,也不是疏離的笑,而是那種看到熟人講了個老掉牙笑話時,帶著縱容的、略帶無奈的笑。
“李小姐,”他聲音放得更輕了些,“你昨晚發毒誓說‘若對我不軌,出門被車撞死’的時候,是不是忘了——你家司機,每天早上七點零三分,準時停在中環畢打街的彙豐銀行門口等你?而你每次下車,都會扶一下左耳垂上的鑽石耳釘。”
李佳欣瞳孔驟縮。
“那顆鑽,是劉鑾熊去年生日送的,克拉數0.87,火彩偏藍,切割工藝出自日內瓦Jean-Luc工作室——全港獨一份。”江南指尖輕輕敲了敲陶碗邊緣,篤、篤兩聲,“你扶耳釘的動作,已經重複了三百二十七次。我數過。”
她呼吸一滯。
三百二十七次?
他怎麼……
“因為我在中環拍戲三天,每天上午八點到十點,你都會坐那輛黑色奔馳S600經過畢打街。你下車時總在整理頭發,而扶耳釘,是你確認自己妝容完美的最後一道工序。”
江南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苦茶,目光坦蕩:“所以,你根本冇想過嫁給我。你隻是需要一個足夠體麵、足夠乾淨的‘緋聞對象’,來覆蓋掉你和劉鑾熊之間那些房產過戶、珠寶饋贈、私人晚宴的新聞痕跡。而我,恰好夠紅、夠新、夠‘安全’——冇有豪門背景,冇有複雜情史,連前女友都冇公開露過麵。”
他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但李小姐,安全從來不是靠彆人給的。是你自己,把每一步都算得太精,才讓所有人都覺得,你隻值一個‘交易價’。”
李佳欣的手指猛地攥緊碗沿,指節青白。
不是憤怒。
是被剝開硬殼後,猝不及防暴露的、赤裸的羞恥。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覺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
這時,門外忽傳來一陣騷動。
“佳欣!Michelle!”一個男聲由遠及近,帶著港式普通話特有的拖長尾音,“你真在這兒?我還以為張導騙我!”
李佳欣如蒙大赦,倏然起身。
門口逆光處,站著個穿米白亞麻西裝的男人,金絲眼鏡,鬢角修剪得一絲不苟,腕上百達翡麗Ref.5070在陽光下劃出一道冷冽弧光——正是港媒常稱“太子爺”的地產新貴陳澤楷。
他目光掃過江南,禮貌頷首,隨即熱絡地伸手欲攬李佳欣肩頭:“走,跟我去半島酒店頂樓喝下午茶,我剛訂了你最愛的伯爵紅茶。”
李佳欣卻不動聲色側身避開,隻淡淡道:“陳生,我還有場戲要補拍。”
“戲?”陳澤楷笑容微僵,視線重新落回江南身上,意味深長,“哦……原來江先生也在?巧得很,我母親上周還在福臨門誇您寫的詞好,說《相思遙》裡‘宣紙一霎成詩畫’這句,比她珍藏的齊白石題跋還見性情。”
江南冇接這話,隻抬手示意老板娘再添一碗廿四味。
陳澤楷卻上前一步,聲音不高不低:“江南先生,聽說您最近在籌備電影處女作?資金缺口還有三千萬?”
空氣驟然一沉。
李佳欣臉色變了。
她知道陳澤楷的底細——表麵溫文爾雅的青年才俊,實則是陳氏地產第三代掌舵人,手握百億流動資金,更關鍵的是,他父親與寶永琴有多年商業往來,去年還聯手收購過一家瀕臨破產的傳媒公司。
這哪裡是邀約。
分明是示威。
江南卻仍慢條斯理地攪著碗裡藥汁,直到深褐色液體徹底勻開,才抬眼:“陳生消息很靈通。”
“過獎。”陳澤楷微笑,金絲鏡片後的眸光銳利如針,“不過,有個消息您或許還不知道——半島酒店頂樓觀景台,下周起將全麵翻新,工期三個月。而我的書房,剛好就在酒店隔壁的朗豪坊頂層,隔音極好,適合……深度洽談。”
他刻意加重了“深度”二字。
李佳欣終於聽不下去了,冷聲道:“陳生,您這杯下午茶,還是留著自己喝吧。”
陳澤楷笑意未減,卻緩緩摘下眼鏡,用絲帕擦了擦鏡片:“也好。不過江南先生,有句話,我想替家母轉告您——”他頓了頓,鏡片重又戴回鼻梁,折射出兩簇冰冷的光,“‘有些歌,寫了是情分;有些事,做了,就是江湖。’”
說完,他朝李佳欣微微欠身,轉身離去。
竹簾晃動,光影碎裂。
李佳欣盯著那晃動的簾子,忽然問:“你真打算拍電影?”
“嗯。”
“缺三千萬?”
“缺。”
她沉默幾秒,忽然從包裡掏出一支玫瑰金簽字筆,在手邊那張手寫劇本稿背麵,刷刷寫下一行字,撕下來推過去:“拿著。陳澤楷說的冇錯,有些事,做了就是江湖。”
江南低頭一看。
是一張支票。
收款人欄空白。
金額欄,她用花體字寫著:港幣叁佰萬元整。
下方簽名處,龍飛鳳舞簽著“李佳欣”三個字,末尾還畫了個小小的、歪斜的桃心。
江南冇接。
隻把支票輕輕推回她麵前:“李小姐,這錢,我不能收。”
“為什麼?”她挑眉。
“因為——”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她耳垂上那顆藍調鑽石,“你扶耳釘時,左眼會不自覺地眨一下。這個小動作,說明你此刻極度緊張。而一個真正掌控局麵的人,不會在談判時暴露弱點。”
李佳欣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她猛地抓起支票,指尖用力到泛白,卻冇撕,也冇收回,隻是死死捏著,指甲深深掐進紙頁裡。
江南卻已站起身,拿起帆布包:“我該回片場了。王祖嫻等我補拍最後一條鏡頭。”
他走到門口,掀開竹簾,正午陽光潑灑進來,勾勒出他挺拔的側影。
“對了,”他頭也不回,聲音隨風飄來,“你不用去景山公園學京劇了。”
李佳欣愕然抬頭:“……什麼?”
“王霏今天淩晨四點,已乘國航CA108返京。”他頓了頓,嘴角微揚,“她走之前,托我轉告你——‘站著撒尿’那段,她親自示範過三次,錄像存在霍希手機裡。如果你真想演,今晚十點,她會在中戲老禮堂,等你去對戲。”
竹簾落下。
光影合攏。
李佳欣獨自坐在涼茶鋪裡,手裡捏著那張被掐出褶皺的支票,碗中藥汁早已涼透,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膜。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觸到左耳垂上那顆鑽石。
冰涼。
堅硬。
像一顆不肯融化的雪。
而窗外,佐敦道車流如織,喇叭聲、粵語吆喝聲、學生嬉鬨聲混作一片市井洪流。她忽然想起昨夜王祖嫻電話裡的歎息:“Michelle,你總以為豪門是金玉堆出來的宮殿,其實它更像一座巨大的玻璃迷宮——你以為自己在挑選門楣,殊不知每一扇窗後,都有人在看你踮腳、彎腰、甚至……跪著調整角度。”
她低頭,看著支票上那個歪斜的桃心。
筆畫稚拙,卻透著一股不管不顧的狠勁。
就像去年銀錠橋上,王霏把她從水裡拽出來時,濕透的劉海貼在額角,眼裡燒著兩簇火苗,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你要是敢甩他,我第一個潑你硫酸。”
原來有些女人,連示弱都帶著刀鋒。
李佳欣把支票緩緩撕成兩半。
又撕成四片。
最後,她撚著那枚藍鑽耳釘,將碎片悉數投入麵前那隻空陶碗中。
黑色藥汁漾開,紙屑如雪片般沉落。
她端起碗,一飲而儘。
苦。
苦得舌根發麻。
可胸腔裡,卻有什麼東西,轟然坍塌,又悄然拱出一點微弱的、潮濕的綠意。
此時,福臨門酒店頂層,寶永琴正憑窗而立。
落地窗外,維港碧波如練,遊輪緩緩駛過。
她手中一杯紅酒,色澤濃稠如血。
手機屏幕亮起,是條加密短信:
【李佳欣已拒收支票。江南未收。陳澤楷介入失敗。另:王霏已返京,今晨六點,於景山公園東門,向三位京劇票友行拜師禮。】
寶永琴指尖摩挲著酒杯邊緣,良久,忽然輕笑一聲。
笑聲極輕,卻像冰錐墜地。
她仰頭,將杯中殘酒一飲而儘。
酒液滑入喉間,灼熱如刀。
窗外,一隻白鷺掠過海麵,翅膀劃開粼粼波光,飛向遠處雲層深處。
而那雲層之下,香港島的天際線正沐浴在金色夕照裡,鱗次櫛比的玻璃幕牆反射著無數個太陽,刺眼,冰冷,且永不疲倦。
她轉身,走向寬大的紅木書桌。
抽屜拉開,取出一個紫檀木盒。
盒蓋掀開,裡麵靜靜躺著一枚舊式懷表。
黃銅表殼上,刻著一行細小英文:For E, with love that outlives time.
——致E,此愛,超越時間。
寶永琴指尖撫過那行字,動作輕柔得近乎虔誠。
然後,她合上盒蓋。
鎖進保險櫃最底層。
哢噠。
一聲輕響。
像一段往事,終於落了鎖。
而此刻,距離福臨門三十公裡外的中環街頭,江南正穿過擁擠人潮。
他冇坐車。
隻是步行。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投在花崗岩路麵上,邊緣清晰,紋絲不動。
路過一家唱片行,櫥窗裡正循環播放《同桌的你》副歌。
他腳步未停,卻在經過時,微微側頭。
玻璃反光裡,映出他平靜的側臉。
以及耳垂上,那枚銀質耳釘,在餘暉中,一閃。
如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