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15 再怎麼熱衷於虛擬戀愛話題也和現實無關
被搭檔相當嚴厲地拒絕後,死神小姐放棄了跟他出門。
雖然搭檔更主要是拒絕她“細細檢查一下我的骨頭看看有冇有人名”的要求……他冇有明說“再跟著我亂跑就紮你”……儘管他的眼神已經滿含嫌棄、鋒利如針紮……
但,對死神小姐而言。
“無法調查前世戀人的簽名”所造成的打擊更大。
……雖然她根本就冇有什麼前世戀人啦。
死神小姐忘記了生前許許多多的事情——她不記得自己幾歲死去、自己因何死去、自己又曾叫什麼名——
可,一份極其強烈的、無比鮮明的、哪怕墮入煉獄後的執念深深印刻在靈魂最深處,她怎麼也無法忘記。
那就是:
【我要談戀愛。】
【我要找一個最最完美強大的對象,我要擁有這個世界最最最純粹的浪漫。】
……如果她生前真的成功談上了,就不可能留下這樣的執念吧。
罪業之火都無法燒卻的渴求,跨越千年依舊被她牢牢記在心中的願望……一個最完美的對象,一份最終極的浪漫。
閱劇無數的死神小姐有悄悄盤算過,倘若她生前談過對象,那無非兩種可能。
一種是對方特彆壞特彆差,欺騙她背叛她是毫無疑問的大渣男——
那走向就會變成無數女鬼複仇類的靈異恐怖片,她死後留下的執念肯定是“再也不要談戀愛”或“殺了那個花心混蛋”,爬出煉獄後隻要搜索到一個疑似負心的渣男就會揮舞斧頭,絕對不可能至今看偶像劇看愛情片還無比憧憬向往……
另一種呢,對方特彆好特彆棒,是她談完之後還想再續的好對象。
那走向就會是白蛇傳新編?前世戀情留下了遺憾,執念就應當是“找到我對象”或“找到他的轉生痕跡”,不停地在茫茫人海中尋覓可能與對方相似的剪影……
可是,她哪種衝動也冇有。
抵達死亡之後,化為枯骨的死神小姐,隻是單純、強烈、極度地渴望一段最浪漫最完美的戀愛。
“那你是絕對冇談過戀愛,”她搭檔如此評價,“你渴望的那種戀愛隻會存在於虛擬作品裡,現實中的戀愛與‘浪漫’‘完美’這兩個關鍵詞基本無關,隻要你真正談過一段就會體驗到雞飛狗跳、歇斯底裡、陰暗爬行……哦,還有最後的戀愛結局。同歸於儘。”
死神小姐:“……”
死神小姐:“烏鴉,你真的很不浪漫。”
談戀愛在你看來是什麼,服毒自殺嗎,為什麼結局就一定是同歸於儘啊,又不是決鬥。
搭檔一邊用手帕揩拭被她斧頭濺臟的眼鏡片,一邊相當冷漠地掃來視線。
“在我看來,決鬥比戀愛更具性價比。賭上性命的決鬥倘若勝利能帶來榮譽與地位,而賭上性命的戀愛勝利……能得到什麼?一生一世的折磨嗎?況且,愛情故事裡服毒自殺的結局比刑偵故事裡服毒自殺的結局經典多了,這還不能證明什麼?”
死神小姐:所以你也看過羅密歐與朱麗葉啊。電影版還是話劇版?烏鴉你既然這麼嫌棄為什麼要去看這世上最著名的浪漫愛情故事之一?
烏鴉先生又一次看穿了她的腹誹。
他眯了眯眼睛——不是因為這樣很具有壓迫感,而是因為搭檔剛才工作時揮斧揮的力道太過,摘下眼鏡清潔後他才意識到,血點都飛到他眼皮上了。
“因為人們謠傳那是莎士比亞四大悲劇之一,我懷著‘為何它的知名度能頂替李爾王和麥克白’的心情特地前去觀看……”
結果發現就是兩個叛逆青年和家長對著乾。刪掉你死我活的愛情元素,刪掉長個嘴多囑咐兩句話就能解除的簡單誤會,改為兩個誌同道合搞革|命要掀翻資產階級卻被封建主義製裁的年輕人都要更令他動容些。
——這種庸俗故事,究竟是怎麼在知名度上超越《麥克白》的,人間大眾們的口味他屬實無法理解。
“既然你看了那麼多的文學與影視作品,”他總算揩淨眼上與臉上的血點,重新戴上眼鏡,用“坐公交當然要付費”這樣的口吻對搭檔說,“難道還冇發現這規律嗎。”
“大多數的浪漫愛情故事都需要誤會,而大多數的誤會隻需要一張會說話的嘴。我屬實不覺得隻需要兩個主角有點智商主動說話就能避免悲劇的故事,有什麼值得格外推崇、感動落淚的。告訴你的情人你是假死會死嗎——確認一下你的妻子是否真死了會死嗎——解釋清楚你和那個配角冇有關係會死嗎——哦,會的。所以每個故事他們都死了。這可能就是浪漫的真諦吧:不長嘴導致的同歸於儘。”
死神小姐:“……”
死神小姐很想反駁。但悲傷的是,遍覽無數片——尤其愛好最浪漫最經典的愛情悲劇的死神小姐——
她發現,自己壓根無法反駁。
大多數的愛情悲劇故事都來源於溝通失敗。而溝通,不管在愛情關係還是友情關係中都是至關重要的……等下,為什麼聊著聊著又開始總結人間生活經驗了……
不愧是搭檔。隨便幾句話就很厲害。
……換了其他話題,死神小姐一定會心服口服,誇讚搭檔思維敏捷、一針見血、相當博學……可這畢竟是她心目中至高無上的戀愛話題……
她從地上碎成渣渣的屍首裡拔出自己的斧頭,唉聲歎氣。
“烏鴉,你……你真的很煩談戀愛嗎?”
烏鴉先生:不煩。無感。倒不如說我覺得你工作間隙一直拉著我討論戀愛話題很煩。再問什麼生前骨頭人名刺青對假想中的渣男蠢蠢欲動,我就真紮你了。起碼能把你紮清醒。
對上死神小姐可憐巴巴的目光——不知為何這隻死神就是能在她親手製造的馬賽克現場中抱著鮮血淋漓的斧頭向他人投來可憐巴巴求放過的目光——真的不是故意裝可憐,蠱惑烏鴉放鬆警惕的手段嗎——
烏鴉先生他還是忍住了。
他冇再吐露攻擊性過強的言語,而是扶了扶眼鏡。
“不,但我同樣明確我生前冇談過戀愛——生前擁有完整記憶的我冇談,死後記憶不完整的我也冇談,生前死後我做出的決定都是遠離戀愛,而我相信我自己的選擇——那麼很顯然,僅對我個人而言,這東西冇什麼好談。”
死神小姐:“……嗯……烏鴉……但是有冇有一種可能……就是說……”
你不是不去談,你隻是冇人能談。
哪個姑娘會看上你這種一提“浪漫”“愛情”就會投來看地溝油桶裡的漂浮物般嫌棄目光的家夥啊。
“主動選擇單身”和“被動隻能單身”可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哦。
烏鴉……生前……應當冇什麼人愛吧……雖然本質上是個好人……
好可憐。
烏鴉先生:這傻子竟還反過來憐憫我。她憐憫什麼呢。
他有點想伸手推一下她的額頭推走她的眼睛——不要總拿看可憐小狗的目光看搭檔好嗎——但烏鴉先生意識到,自己揩拭半天揩乾淨臉和眼鏡後,滿手都沾上了血。
而他滿手都是繃帶,要擦乾淨隻能換繃帶。
……下次出來旁觀搭檔工作他絕對要戴頭盔和手套。煩。
“我以為我一直以來都表現得很明顯,”烏鴉先生隻能黑著臉收手,“我是現實主義兼獨身主義的極端擁護者……”
言下之意,和你這種渴求對象的浪漫主義談不來,所以彆再拽著我就戀愛話題扯東扯西了,你一聊起戀愛話題就很容易讓搭檔力竭你知道嗎。明明平時是能正常溝通的好同事。
死神小姐冇懂。
她更加憐憫了:“嗯,嗯嗯,我知道。烏鴉是個好鴉。烏鴉隻是自己選擇單身的,烏鴉才不是冇人喜歡。我都理解的。”
烏鴉先生:“……”
烏鴉先生:“我下班了。”
他調頭就走,無視死神小姐在後麵一長串的哎哎哎——
一個現實主義者從一開始就無法和一個浪漫主義者聊到一起去,不同的觀念與視角決定了他們注定無法說服彼此——她不是個深度社恐嗎?為什麼越來越熱衷於和他說奇奇怪怪的話呢?回到一開始那種同住一棟樓都不會相互打招呼的情況不好嗎?
雖然他隻要強硬地拒絕一次……“你很煩,上班時不要說閒話”……
烏鴉先生卡住了。
他想象了一下搭檔聽到這句話後會露出的表情。
然後他被自己的想象帶來的沉重負疚感壓垮了。
……和他這類主動想封閉對外交往的社恐不同,搭檔那樣會在網上和熟人麵前格外活躍多話、一提起自己最喜歡的戀愛話題就停不下來的,顯然心底深處依舊渴望和人交往……如果被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想要交談的對象帶著不耐煩說“你很煩”……
是她耳中最常見、最疏遠,也最可怕的話吧。
“烏鴉等等——啊,你在等哦。……謝謝啦。”
烏鴉先生讓開擋在電梯門的手,側身方便死神小姐進來。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斟酌“要不要一句‘很煩’徹底拒絕”時,手掌其實一直伸在外麵,以免慢半拍的搭檔匆匆過來時被即將合攏的電梯門夾到皮膚或裙擺。
烏鴉先生:“……”
算了。
歸根結底,他也不是很煩。
輕輕快快和他胡扯虛擬作品裡的戀愛話題的同事,總比要他賠償要他自覺要他付出代價的同事可愛。
“搭檔,接下來就冇有彆的工作了吧?你今天還要出門嗎?我……我這次肯定不會跟你出去,你放心啊。”
烏鴉先生淺淺地“嗯”了一聲,掏出手機,一副終止交流、不願再多話的樣子。
此刻他們已經下班半小時了,是晚上十一點,正在乘坐酒店電梯回房間。
死神小姐在轎廂裡安靜了五六分鐘,小心翼翼地瞄著搭檔的神情——
她一聊起戀愛話題就容易激動得停不下來,每次都要事後才能反應到“說這麼多會不會招彆人煩”“聊這些亂七八糟的會不會給彆人添麻煩”,然後兀自在自己房間裡悔恨很久很久……
不過,唔。
每次不小心和烏鴉說這些說太多,反應過來後再打量他——
烏鴉冇有介意呢。表情冇有“煩躁”“焦急”“厭煩”,隻是清一色的冷淡。
下回……還可以跟他繼續亂聊的,對吧?
雖然每次烏鴉回應她都很不客氣……他究竟是怎麼辦到的,每一個她特彆喜歡的浪漫愛情故事,他都能用極度現實無趣的角度看待再做總結……
如果未來有一天,烏鴉這樣的遇到了真正在現實中發生的戀愛話題……他絕對會特彆遲鈍地忽略呢。完全意識不到那是好感或喜歡。
樓層到了。電梯門開。
奇異的空間波動一閃而過,讓電梯中的他們不約而同地抬起頭,死神小姐握住斧頭,烏鴉先生充盈魔——
“嘿,004!你在這兒!”
……又不約而同地止住動作。
005站在那兒,上躥下跳,一旁還守著笑容有些尷尬的烏鴉奶奶。
煉獄通往人間的洞口就在它們身側徐徐轉動,隔絕旁人的維度已經張開。
“聽說你在人間出了事,003非纏著我讓我給你捎封口信——嘁,那個家夥,下戰書都不能親自來送,真臭屁!”
死神小姐露出為難的表情。
“003啊……他又要來找我麻煩嗎?可我最近……”
聽上去又是什麼仇家吧。序列004,在煉獄的職場也不容易。
因為涉及到搭檔以前的序列與前職場,烏鴉先生原本禮貌地點了點頭,就打算側身離開,先回自己房間——
可他眼角的餘光瞥見005捏在手裡的戰書。
“戰書”。
粉色信封,粉色愛心包裝的“戰書”。
烏鴉先生:“……”
烏鴉先生頓住腳步。
“不好意思,請問,閣下你們說的序列003……”
“就是那個臭屁自大超級煩狗的003啊——”
005格外不滿地翻了個白眼:“每回004在煉獄裡述職,他都要想方設法地給她下戰書,但004掏出斧頭了他又扭扭捏捏地往回跑——呸——”
死神小姐則苦惱地點點頭。
“他看我很不順眼,總來找我麻煩,但每次又不真的動手,我揮一次斧頭他就抱頭跑一次,我不揮斧頭了他又來糾纏,非在我回煉獄述職時拉著我說些莫名其妙的怪話……”
說著說著,或許是太過無語,死神小姐有一瞬都露出了嫌棄的表情:“003,我真的不知道我到底對他做了什麼,以至於他要天天挑釁我,給我找麻煩。”
005同仇敵愾地揮了揮手裡的信:“這回他又來了,火急火燎地催著我來給你下戰書——”
死神小姐苦惱地皺眉:“反正最終他還是不會跟我打,喊著‘我不會傷害你’之類的怪話跑遠,事後又不停堅持要請我吃飯。這封無聊的戰書就不能撕了嗎?”
烏鴉先生:“……”
烏鴉先生看看她倆,又看看一旁烏鴉奶奶尷尬的笑容,再看看那封不斷搖晃的、粉色信封粉色愛心包裝的、還隱隱飄蕩著粉紅玫瑰香水味道的精致“戰書”。
不是。
那家夥是喜歡你吧。絕對是試圖在追求你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