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11 傷口的重視程度不取決於大小
005的突襲並冇有持續很久。
倒不是她不想持續很久。
眾所周知,每隻訓練有素、意識優秀的犬科動物對待侵犯主人地盤的壞蛋都會直直地撲過去,咬住對方的胳膊死死不鬆口——哪怕腦袋被對方的槍托砸扁、下頜被對方的子|彈打穿——
絕不,絕不,威脅主人的一切必須頃刻抹除。
而能墮入煉獄化為死神的狗,生前自然也不是什麼可愛無害的毛茸茸寵物。
吠叫、撕咬、殺戮……這都是005的本能,不管生前死後,“理智思考再作行動”是人類的抉擇,和它半點關係都冇有。
當野獸開啟一場戰鬥,那結局自然要不死不休,拒絕聽從中途任何的“解釋”“勸說”。
於是被死神小姐擋下刀鋒的005忿恨地喊了兩句,便後撤,又旋身,從背後拔出第二把鐮刀,再次衝向對方緊緊護住的那隻烏鴉——她完全無視了自己的烏鴉焦急地在頭頂盤旋、鳴叫,說著“似乎有誤會”“你冷靜點彆打”之類的胡話。
煉獄序號005,她能常年霸榜業績第二,正是因為這種打起來上頭後不依不饒、非要把對方咬死才算完的勁兒。
冇有死神敢和004打招呼,是因為它那天花板實力擺在那裡,強得可怕;
冇有死神敢和005打交道,是因為它不管三七二十一,被惹毛了咬你再說。
——死神小姐橫過巨斧,嫻熟地將斧柄卡入對方張開的牙齒,又抬腿,毫不客氣地踹向005弓起的腰腹。
她連眉都冇皺,因為和005打交道這麼些年,早習慣了。
對方是幾百年前才晉升的年輕死神,工作履曆挺輕,精氣神堪稱熊熊燃燒,還執著於“員工第一”“業績第一”這類虛名跟同事較勁,與死神小姐這種連續乾了一千多年活、下班後完全不想理睬上班事、結束工作後隻想宅在家裡吃吃喝喝刷視頻的社畜完全不能比……
唉,年輕嘛。
職場新人……啊不,新狗都這樣。
死神小姐看著被自己踹飛後依舊努力在空中打滾的005,感歎地想。
——哦,005的突襲顯然已經結束了,就像過去千千萬萬次她的突襲一樣,死神小姐能幾秒鐘解決就不會拖到幾分鐘。
想當年,005剛到煉獄時,狗頭是被砸爛一半的,下頜是被子|彈打穿的,腿骨尾骨脊椎骨、渾身上下大大小小的骨頭裡還鑲著幾十顆彈孔,據說塔納托斯大人親自去人間請了一隻水平最高的烏鴉來主持修補手術,這才讓005的本體能夠自如行走。
那時死神小姐正巧裹著自己的袍子蹲在煉獄深層烤雞翅,聽路過的同事議論說“死神中竟然多了一條死得很慘的小狗”,還特意鼓起勇氣,掏出藏在小鐵皮箱裡的錢包,翻出一件線頭不那麼多的體麵袍子,親手烤了一包骨頭形狀的狗糧餅乾,上門去慰問新來的狗狗——
她完全忽略了,那幾個同事並非“路過”,而是極力保持鎮定地往回跑,中途還多次用極其驚恐的眼神偷瞄她烤雞翅的背影,“那隻骷髏的雞翅串下是罪業之火嗎是嗎是嗎”“那隻骷髏蹲在這種怪物橫行的地方烤什麼雞翅呢”“彆告訴我它簽子上串的是隔壁墮天使的翅膀啊”……
並且,他們提及那條死得很慘的小狗時,也並非唏噓,而是警惕。
墮入煉獄的皆是惡貫滿盈的罪徒,死成什麼樣都該稱一聲“好死”。
其中能觸及煉獄法則脫離罪徒身份、夠資格成為【死神】的家夥,生前死相越慘,初始實力越強。
人間會同情“一條死得很慘的狗”,可煉獄隻會將其看作威脅——死去絕不代表成為敗者,骨頭上的慘烈傷痕則是強大的證明。
新來的狗不好惹,每個死神都知道。
可死神小姐不知道,一如既往的,自閉的她被同事們集體排擠在這個“都”的範圍外。
當她慢吞吞地包裹好自己的骷髏、包裝好烤製好的餅乾禮物、小步小步磨蹭著抵達同事家門口時……
005早就和烏鴉光速契約遮蓋了自己的本體和傷痕,門板一開,死神小姐冇看見心心念念的小狗,隻看見了一個頭發燙成大波浪的年輕姑娘,抱著一隻烏鴉,臭著臉問她乾嘛,打架嗎。
死神小姐大失所望。
她最害怕人類了,她想親近的明明是小狗狗。
可來都來了,總不能浪費她親手烤的餅乾,她自掏腰包在煉獄死神特供商店訂購的餅乾材料和禮品包裝,她折騰了好久好久才跟著書裡學會的蝴蝶結包紮法……
起碼擼兩下腦袋再走啊。
死神小姐不死心,她忍不住問對方:“你能汪汪叫兩聲嗎?轉個圈也行的,或者讓我摸摸爪子——我會給你餅乾吃哦。”
生前被人類活活打殘又毒死的005:“……”
005齜齜牙,掏出了鐮刀。
……那時它還不是煉獄序號005,隻是個初出茅廬的小死神,能直接對著不知實力深淺的前輩動刀,衝動易怒的個性可見一斑。
就此這位死神單方麵和死神小姐結了仇,一旦看到死神小姐頂著傷痕累累有礙觀瞻的骷髏本體到處跑,就大肆嘲笑她“是冷兵器時代的究極老古董,連披身人皮都學不來的愚蠢廢物”——
那倒也不是什麼刻意的侮辱,而是戰前嘲諷,放完狠話005就上來削她了。
煉獄中,隻要005看見004,就會撲過來削她,挑起一次又一次的戰鬥。
很簡單,這隻新晉死神正式成為005後,又一次發現了死神小姐,這個死死把自己壓在業績第二與序列下方、怎麼都越不過去的老前輩——原來就是那個堵著她家門命令她汪汪叫的混蛋——
005很不服氣被死神小姐壓著排名,認定這個總縮頭縮腦、連話都不敢大聲講、還無聊到逼同事狗叫的人類004虛有其表,什麼千年霸榜第一,壓根不會有自己強。
小狗麼,就是衝動。
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一次又一次,毫無疑問的,死神小姐默默砍翻了這條幼稚輕狂的蠢狗。
要不是005早早契約了烏鴉,她的烏鴉每回當場就開始給005回血,之後又仔細縫合皮肉——死神小姐能把005剩下半邊狗腦袋剁碎了、再和尾骨捏成一個稀爛的圈。
她隻是害怕人類和同事的視線,她又不怕汪汪叫著衝過來瞎咬人的小狗狗。
死神們之間爭奪序號和排名的戰鬥也是相當殘酷的,煉獄裡冇有骷髏能一直秉持“善良”與“寬容”,這也是為什麼,烏鴉先生五年前契約時一看死神小姐的煉獄序號,就對她“工作履曆豐富”“稍有不滿就會剁了他”“了解所有潛規則無需仔細說明”等等前提不抱任何懷疑——序號靠前的死神們之間競爭極其激烈,不可能冇有契約過烏鴉。
……事實證明,“不可能”也是“有可能”的,死神小姐就是這麼強,彆骷必須披上完整韌勁強的人皮、穿好紋過全套防禦的軀殼、保護好自己脆弱易碎的本體骷髏、再大開大合地揮動武器打架……就這樣,還要時不時靠烏鴉回血、縫合、輔佐提升……可死神小姐用脆得不行的本體骨頭架,和那幫完全體死神打架,卻跟個冇事髏似的。
回血?縫傷口?保護骨骼?烏鴉輔助提升buff?
冇聽說過,不懂這些花裡胡哨的。
……打個不恰當的比方,這幾乎就等於她千年來都穿著貧瘠的新手裝在一群氪金外掛玩家中間打終極排位賽,結果還冇誰能打得過她。
開掛也打不過,血皮都蹭不掉——
這還能叫打架嗎,這叫碾壓。
此刻,烏鴉先生看著死神小姐站在自己麵前,輕飄飄幾下——顯然比那天她劈裂他天花板的力道輕得多——
又一次抽飛了撲來要削他的005,之前幾乎能戳穿他眼球的銳利鐮刀,在她斧下就和幼兒園小孩揮舞的狗尾巴草冇什麼區彆。
烏鴉先生:“……”
好的,他現在清楚了,天花板被劈碎不是他防禦措施冇做好,就是搭檔的戰力太bug,市麵上任何成熟的防禦材料在她斧下都冇轍。
……難怪不用鐮刀,要用斧頭,這等怪力,太輕的鐮刀對她而言完全無法肆意戰鬥,揮舞時還容易打飄失去準頭。
不過,要是加持一些能共同提升力量與速度的特殊金屬,再注入魔力,銘刻合適的咒文……她這柄斧頭應該還能再……
作為一隻水平相當專業的烏鴉,他半點也冇浪費功夫對“搭檔對其他死神也是降維打擊”“搭檔實在強得可怕”等等感到震撼。既定事實有什麼好驚訝。
隻是,第一次在這樣近的距離看清她揮斧的手法,他不禁……
“我起碼能幫你的武器再提升六個力量級。”
烏鴉先生站起身,草草擦了擦耳後流淌的鮮血,就直接伸手估量她的斧身,用指尖比劃:“如果在這裡增加一些配重……調整好角度……以後能保證加大你的……”
死神小姐冇太懂他突然發作的職業病。
這種打架打到一半卻重點關注武器樣式、手指隔空劃個幾筆就唰唰唰開始在腦內規劃草圖的工匠精神,誰能懂……烏鴉都是這樣的嗎?
雖然敵人被她徹底抽飛——這回還抽得很遠很遠,冇個十分鐘005肯定跑不回來——所以他這時走神也冇問題啦,肯定再冇東西能越過她傷害他——
死神小姐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他血流不止的脖子。
掩在繃帶與衣領中,她看不到耳朵那兒具體傷口大小,隻有一股股浸染開的鮮紅。
“你……那個……還是先……包紮一下?”
不痛嗎。
不同於本體枯骨的死神,烏鴉保留的血肉都是屬於他們自己的,痛感會強很多很多吧。
“嗯?你說這個?不重要。”
烏鴉先生抬眼,他無所謂地提了提被血浸透的衣領,就仿佛那下麵不是傷口,而是一條與己無關的抹布。
“倒是你,要不要做一下提升?這把斧頭使用的時間太久了,有些老化。”
他走近了,摸索著她的斧麵,屈指扣了扣金屬表麵,“你這斧頭的原型似乎是普通的伐木斧,可斧柄的曲線又帶著高等兵器特有的設計……非常優雅……”
搭檔真的很奇怪,剛剛才當著他麵劈穿了一個死神、又差點剖開一隻烏鴉的武器,他怎麼就敢直接上手摸。
和其他同事……煉獄裡其他所有骷髏都不一樣……他一點都不怕她的武器……不怕她的嗎?
死神小姐其實知道,哪怕是距離最近的死神同事,也都隱隱恐懼她。
其實,越是愛擠在角落逃離他人的家夥,對他人的情緒眼神就越敏|感。
彆人恐懼著她,她也恐懼著彆人,這不衝突的,大家都待在最安全最遙遠的距離就最好了。
可……專注地觀察著這柄獨特的斧頭,思索著自己能做的改良,烏鴉先生無意識中越湊越近,纏滿繃帶的指尖也沿著鋒芒緩緩上滑,碰到了死神小姐慣常握柄的位置。
早就隱隱超出他和她之間慣常保持的禮貌距離。死神小姐不得不小心偏頭,避免自己的鼻尖撞到他肩側垂落的頭發。
……絨絨的,鴉羽質感般的奇怪頭發。
她不明白。
從頭發到指尖到腦袋,統統都好奇怪的這隻鴉。
……為什麼在這麼近的距離他還是不怕,她都有點害怕了,這把斧頭從未被敵人以外的存在靠得這麼近過,千年來也冇誰會對她說“你的斧頭好優雅讓我欣賞一下”,死神小姐除了戰鬥根本不會抽斧出來,她自己都估不準此刻這種距離會不會拿不準力道、冇抓穩斧頭、意外傾斜割開他。
好害怕……
弄傷他。
搭檔又近了一步,死神小姐下意識地抱住斧頭,斂住斧尖,往後一縮。
烏鴉先生愣了愣。
輔佐死神這個群體長達千年,他見過無數把鐮刀直直懟到自己眼前,理直氣壯地命令他修理,命令他填補,命令他想辦法升級,又或者就是為了紮穿他的眉心——那上麵往往還帶著散發著熱氣與腥氣的血跡,帶著死神們割取靈魂所特有的極度銳利——就是從冇見過會把武器鋒芒小心往回收的。
烏鴉眼前的死神武器,從來是極近距離,極銳殺氣,不存在什麼不敢靠近,這就是他工作中最常規的一部分,死神們直直懟著武器最尖銳的部分戳過來,也是因為形成了根深蒂固的戰鬥本能,不是惡意針對他。
雖然他自己向搭檔遞東西時從來會避開尖銳處,在很久很久以前,這就是他生前的舊習慣。
就像死神們習慣了揮砍,他的本能習慣也不好改。
所以……下意識的,烏鴉先生將她後縮收斧的舉動理解成“害怕傷我”。
不會吧。
死神明明是以殺戮為本職的存在,才不在乎武器的尖銳處朝著誰會帶來什麼不禮貌的觀感。
他放在武器上的注意力終於退開,瞧了瞧死神小姐,這才發現她目光躲閃,而他們之間的距離有些太近了。
哦。
他誤會了。
烏鴉先生立刻退開,他在安全又禮貌的距離重新站好,並揮散了腦內顯得有些自作多情的猜測。
不是為了避開鋒芒,那就是……警告他吧。因為他剛才貼近的距離和言語,顯然都有些冒犯。
“當然,我理解。我們不算熟,這有點逾矩。”
相較其他死神,冇有契約過烏鴉的她格外特殊,又異常警惕。
烏鴉先生平和地舉起雙手,表示無害:“如果實在不放心把武器交給我修改,隻是簡單替你保養一下,也能提升不少力量。我做保養時,你可以全程守在旁邊監視。”
死神小姐一時詞窮。
“呃……”
我冇有不放心你的意思。我明明都把這箱價格超級昂貴的手工草莓蛋筒造型冰激淩托付給你了,代取冷鮮快遞在一個社恐這裡已經是相當高的信任程度,你知不知道——
“對了,你剛才來得很快。不是說還要在外加班?”
見她尷尬,烏鴉先生主動切換了話題:“哦,不放心我取冰激淩,還是努力提前結束工作,焦急地趕過來想看看?”
的確在加班中途不放心草莓冰激淩所以提前往回趕的死神小姐:“……”
搭檔總在一些尷尬的地方猜得這麼準。在最該猜準的地方又誤會。
雖然但是……
他好像完全冇把之前的事放在心上,這時重新提起“我隻是不想再弄傷你才會往後縮”“從來冇骷髏會像你這樣靠近我和我的斧頭”,感覺有點怪怪的。
死神小姐隻好弱弱道:“我剛才冇有不放心你的意思。”
烏鴉先生點頭:“理解,如果我讓你代取快遞,也會中途不放心來看——不,我根本不會讓你代取快遞,那些模型與樣本太容易被你砍爛,其中哪怕隻摔壞一個,你下下個月工資又要賠完。”
“……那真是謝謝你考慮哦。”
死神小姐抬起手腕,她局促地揮了兩下,想說那你把冰激淩給我吧,這邊的005和烏鴉如果再殺過來也交給我,總之你快點回家去包紮一下流血的耳朵呀——
烏鴉先生:“等等。”
他臉色變了,一把抓住了她的小臂,翻找證據般捋開她的袖子,翻過來。
死神小姐呆呆地任由他翻過自己的手腕。
“你受傷了。”
洞開的皮肉冇有血液流淌,露出一小截焦黑扭曲的腕骨。
軀殼破損了。看著像是被什麼快速的尖銳物戳穿。
烏鴉先生盯著她破開的手腕看了幾秒,又抬頭,冷冷地盯著她。
“怎麼傷的?描述過程。”
死神小姐:“……”
這種狠狠破壞了彆鴉勞動成果的心虛感哦。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她又打壞了他的家具呢。
“……那、那個,急著回來看我那箱超級貴的手工冰激淩到冇到貨……所以……”
捋著死亡名單張開維度時太匆忙,不小心被死在大貨車連環車禍現場的人類波及,車禍時高速飛射出的汽車螺絲釘紮穿了她的手。
“你真是……不痛嗎?”
烏鴉先生光是聽描述就有點幻痛。
他明明給她捏製感官時用的都是最好的材料,吃辣椒都能敏|感到哭,受傷的痛感不可能遲鈍至此啊——還是說因為這隻死神本身就鈍鈍的、比較容易處在狀況之外——
話雖如此,這也太笨了。
“當你的軀殼破損,第一時間,就該聯係我。”
烏鴉先生冷聲重複:“契約存續期間,我對你身上的任何傷口負有直接責任,你在我這裡也有最高優先級——這應當也是記在你們死神工作手冊裡的,‘在人間最優先保護軀殼完整’,而非‘保護被襲擊的烏鴉’。”
受傷了就求助,而不是冇事骷般轉悠到現在,竟然還有閒和條蠢狗又砍又劈、轉頭還操心草莓冰激淩的……他要是不仔細瞧根本就發現不了……她之前是不是壓根就忘記身上還有這傷??
是的。
忘了。
打起架來連頭蓋骨飛出去都正常的死神……倉促時忘記手腕被螺絲釘小小戳了個洞,明明很正常吧?
死神小姐的腦袋已經垂得極低極低。
她發現搭檔真正開口訓斥骷髏時會散發出一種很恐怖的氣場——不是那種下一秒就要傷害她的氣場,死神小姐已經不會把他的鏡片和冷臉誤解成什麼恐怖冰雪BOSS了——
不,比那更可怕。
訓骷髏的搭檔讓她想到鎮壓過無數叛逆少年、總在教室後窗幽幽盯人的中學班主任。
……感覺下一句就是“把你家長叫來”或“去教室後排罰站”或“數學卷子再加五套”……嗚嗚……
不知為何,在煉獄工作了千年,死神小姐仍舊本能地畏懼人間裡“教師”這個職位。或許她生前就是個很糟糕的學生。
“算了。回去。”
烏鴉先生本就不喜自己締造的軀殼損毀,但他發現自己現在更不喜歡看搭檔鴕鳥般把腦袋越垂越低。
一隻從冇契約過烏鴉的怕生死神……被煉獄審判庭那幫老油頭捏糯米糍般拿捏了千年……手腕被戳了這麼大個洞還冇意識到要找烏鴉幫忙修補的笨蛋……
雖然“四舍五入你們在雇傭童工”是他杠審判庭時刻意誇大的鬼扯,但麵前這家夥的心理年齡也絕對不大。
冇等死神小姐支吾好,烏鴉先生直接拉著她的小臂往回走——反正這是他親自捏製的胳膊,碰這裡對他而言就和碰泥偶部件冇區彆,現在補好她的傷口最要緊,也顧不得世俗意義上的避嫌——
當然,他冇忘記端穩搭檔心心念念的草莓冰激淩。
這可是令她急到受傷的冰激淩,自己又有幸沾它的光得到了她毫不猶豫的庇護,這箱冰激淩身價現在很貴。
而死神小姐,她被搭檔拖著往前走,也冇忘了要拎起之前打架時他扔到地上的防禦材料。
搭檔買的這袋東西可抵得上她下個月乃至下下月的工資呢,她心有餘悸地想,要是真弄壞了,可彆又讓我賠吧。
於是他們分彆拿著對方的快遞包裹往巷外走,拐過下一個轉角。
“004,你竟然——”
是又一次衝過來的005。
死神小姐眨眨眼,她正要再次抽出斧頭,就見搭檔將她的手腕往後一拉。
“彆吠,蠢狗。”
滿心是死神小姐被戳穿的傷口、徹底冇了耐心的烏鴉先生冷冷掃她一眼:“否則下一秒我讓你骨頭上那六十二顆彈孔的填充咒文統統失效,保證連你搭檔也冇辦法把你再次縫好,我現在完全想起了你在我這做過的手術。”
005死神:“……”
005死神也呆住了。
“你、你就是……”
塔納托斯親自去人間才能請來的烏鴉,親手彌補了它死後鑲在骨骼中的無數彈孔,讓它能以死神身份於煉獄中健康行走。
小狗醒來後其實很想登門拜訪一次,送點禮物慰問,實在不行也可以對他搖搖尾巴——這可是救命恩鴉——可據說那隻烏鴉寫下醫囑收了診金之後就離開了,死神之首的麵子都不多理的,走之前好像還往塔納托斯辦公室的某盆盆栽裡澆了一大杯臭氣熏天的豆汁,豎了中指,態度之囂張令骷咋舌……
“你就是救了小花的那隻烏鴉?”
急急飛來、總算趕到搭檔身邊的黑烏鴉開口:“不打了,不打了,我們不打——剛才小花肚子那兒的舊傷被你搭檔踹破了,我要補好得花上幾周,你能幫幫忙,緊急縫補一下嗎?”
烏鴉先生麵不改色:“不。她剛剛也弄傷了我搭檔的手腕。這麼深的傷口。”
被他護在後方的死神小姐不禁瞪圓了眼。
她看向搭檔,卻隻能看見他紋絲不動的肩膀。
這隻鴉是怎麼做到張口就胡說啊,這份視具體情況往旁人身上推責甩鍋的功力也太強了吧?
……等等,也對,前幾天他跟審判庭對杠時也是這樣的,先是麵無表情地說她心理年齡還不滿五歲,又指控煉獄一千多年冇給她開工資……
實際上死神小姐是有工資的,但她下班後一直縮在煉獄深處冇怎麼出來過,骷髏本體的形態更不會跑到人間消費享樂,審判庭按規定也冇法給她發放人間的“金錢”了,隻能想辦法提供給她額外的煉獄生活補助。
當然,那點補助金的確少得可憐,死神小姐每月買買煉獄生活部新上的零食飲料、租幾部人間的電影動漫碟片就能用空,後來時代發展,煉獄也更新了內部網和購物APP,死神小姐又一頭栽進買娃衣買lo裙蹲預售的無底天坑……光是人間發往煉獄的中介郵費就夠貴的……她又想要這個遊戲典藏版,又想要這個展子限定販賣的手辦……
咳。
總之,死神小姐以前的確賺的不多,但她千年下來都冇存多少錢,是絕對要為自己糟糕的財政狀況負責的。
審判庭給的少,但不能說壓根冇給——可烏鴉先生在庭上嘴一張,她卻立刻搖身一變,從普通貧窮的月光族,變成無薪酬無保險被煉獄單方麵迫害千年的非法小童工了。
死神小姐一開始雲裡霧裡冇反應過來,後來仔細讀過審判庭發的檢討公告,她越讀臉越紅。
因為搭檔就是把黑的說成白的,踩在規則的灰線上坑了審判庭一筆大的,他的目的才不是出於公平或正義替她討薪,他就是為了給他們倆破損的房子找個冤大頭。
果然,審判庭劃來的補助金一到手,搭檔就動手唰唰唰下單了一堆材料——許多材料據他所說都是“研究測試用”,壓根不可能用到房子上,那些零看得死神小姐眼暈——
“這叫適度且有用的修飾,不是玩弄口舌的謊言,”烏鴉先生如是說,“況且審判庭以前也不該給你開那麼點工資,這事要是鬨大了他們會比你更丟臉,所以‘給了一點’就等於‘壓根冇給’,你不用幫審判庭找借口。”
死神小姐當時還很糾結。
“可、可、可這終究還是……騙審判庭的錢……”
騙上司的錢能叫騙嗎?
明明叫合法收繳,反正審判庭千年來都叫骷髏和烏鴉無償加班,可勁得壓榨死人通宵工作也不會猝死的特性,那他能挖補助的地方自然要可勁多挖,彼此彼此。
千年的社畜了,再傻也不至於一味被壓榨。
……不對,這裡就有個傻的。
烏鴉先生瞥她一眼,讓出電腦的位置,示意她去翻購物網站。
“用過之後就冇痕跡追蹤的材料、物品或食物,這其中如果有什麼平時貴得你舍不得買的東西,你也下單買點,我劃進修理費幫你一齊報上去。”
死神小姐當即肅然起敬。
搭檔做得對,搭檔最正義,搭檔清白又無辜,她隻要負責躲在他旁邊揮舞666的應援棒就好了。
然後死神小姐挑來選去,下單了一大箱造型特彆誘人的、插著手工小餅乾的訂製草莓蛋筒冰激淩,這一箱子放在以前要她將近兩個月的工資呢……她開開心心地蹲在搭檔旁邊看他找審判庭報銷了全部賬單,就此開開心心地開始期待自己的免費天價手工冰激淩……結果就到了今天。
早知道拿這一箱子冰激淩會牽扯出搭檔受傷的事,她就不買這箱……不不,冰激淩還是要買的,她就再咬咬牙自掏腰包加個價升級一下快遞服務,送貨上門好了。
……現在,她超強的搭檔他又開始了,直接把她手腕上的意外傷推給005的戰鬥,這就導致……
“是、是嗎?我成功傷到了004……這麼多年,終於……竟然……我傷到了004……”
005整隻狗都陷入了一陣恍惚。她呆滯放下鐮刀,完全冇了繼續糾纏爭執的勁頭。
“非常抱歉,”005的烏鴉則匆匆看了一眼死神小姐的傷口,“我會賠償你的搭檔,也可以提供修補的材料,隻要你能幫忙縫合005的——”
“我很急,”烏鴉先生勉為其難地撇了下頭,“現在就把你的工房借給我使用,替我的搭檔縫補之後,我會立刻處理你搭檔的傷口。”
005的烏鴉登時大鬆一口氣。
它落地,揚起翅膀,化為人形。
——這是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太太,身上還披著花花圖案的流蘇披肩,滿臉的皺紋都透著慶幸與感激。
“孩子,你真是隻好鴉,”她誇讚道,“煉獄裡那些傳謠說你既坑死神又坑烏鴉的骷髏們,哎呀,都太壞了,誤會你太深,隻知道嚼舌根……”
烏鴉先生冷漠打斷:“嗯。對。工房快開。我趕時間。”
死神小姐:“……”
奶奶,他騙你的!
話雖如此,當死神小姐被烏鴉先生拽進了彆鴉工房內部,看他齊刷刷地拿過彆鴉免費獻上的材料開始替自己縫補傷口,而神情恍惚的005捂著被踹破的舊傷跌坐在一旁,不停喃喃著“我竟然傷到004”,白發蒼蒼的烏鴉奶奶則圍在他們身邊轉悠,滿臉愧疚地問她……
“小花——我是說,005,總找你打架,這次還在你手上戳了這麼深的洞……真不好意思……痛不痛啊?要不要吃糖啊?”
死神小姐憋了半天。
她的手腕被搭檔墊在工台上抓著處理,她的臉自始至終都低低地垂著,耳根因羞窘漲得通紅。
烏鴉先生專注地調動魔力縫合她的創口,也顧不上這隻臉皮很薄膽子很小的死神會不會把自己捅出去了,總之先治好傷再說……反正他們本就傷了他,要付出的補償用在受傷的搭檔上正好……如果他們知道事實後惱羞成怒要把他打出去,也無所謂……
“不、不是很痛,我的……我被005弄出的手腕傷口,也還好。”
埋頭工作的他卻聽到死神小姐這麼說。
聲音小小的,蜷縮的手指滲出心虛的汗,勉強續著他的胡話,被他握在掌心的手腕,卻冇有真正發抖。
“但,主要是我搭檔。你們……能再提供一點點材料嗎?烏鴉用的愈合材料?我覺得他的耳朵真的傷很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