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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章 好茶

2026-10-15 作者: 布丁琉璃

李濯枝轉眸看向梁晝,有些遲疑。

她固然想與自家人待在一塊,可此處畢竟是梁晝的彆院,還需主人點頭應允方可。

主人麵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阿枝需要靜養。”梁晝隻說了這麼一句。

然而麵前的兩個人,似乎都冇有聽出他的弦外之音——一個是裝冇聽出來,一個是真冇聽出來。

“彆院占地頗廣,樓閣眾多,我隻需一間陋室即可。”

李既語氣殷切,明明是個昂藏七尺的少年人,說話卻帶了幾分柔軟撒嬌的意味,“兒時我亦常來此小住,就在淨蓮軒……阿姊可還記得?”

李濯枝自然記得。

阿騅膽子小,怕黑,也怕雷雨聲。

彼時,她便將弟妹二人的臨時居所安排在彆院西南角的淨蓮軒,與她的寢房僅隔著一條長廊與一道門牆,為的是方便照應。

“阿騅很安靜,不會打擾到誰的。”

李濯枝這般說著,以眼神詢問梁晝。

那雙眸子像秋水滌過的黑玉,眼巴巴望過來,堪與元寶一脈相承。

梁晝掃了眼李既,目光很輕,像一片霜刃。

良久,他撣了撣袖袍,無甚表情道:“有些口渴了。”

李既聽到了自己咬緊後槽牙的嘎吱聲,卻隻能掛著和煦的笑意,起身道:“我去斟茶。”

李濯枝總覺得自己錯過了什麼。

似乎經曆昨晚之後,這勢如水火的兩人,便在針鋒相對中找到了一種微妙的默契。

思忖間,梁晝已起身坐在了榻沿——方才阿騅讓出的位置上。

李濯枝挪了挪身子,朝外探頭探腦:“元寶呢?”

“怕它鬨你,放去院中曬太陽了。”梁晝為她披衣,不動聲色地貼近兩寸,“有侍女們陪它,彆擔心。”

李濯枝“哦”了聲,開始低頭找鞋:“那我去蘭溪邊走走,看能否找回些許記憶。”

梁晝抬手按住了手忙腳亂的她,輕而不容反抗的力道。

“不急,待太醫請過平安脈,我陪你去。”

話說到這份上,便冇有推辭的必要了。

斜陽自窗欞間灑入,爬上李濯枝素色的裙裾,而後漫上梁晝的眉梢,淡淡的一層暖。

於是那張天人般的麵容,便下凡般活起來了。

沉檀的冷香越來越近,如蛛絲纏繞,包裹。

李濯枝忽覺背脊發熱,忙移開了視線。

“茶來了。”是李既去而複返,手中端著兩盞清茶。

一盞奉給長姐,剩下的一盞則遞給梁晝。

“大人,請吧。”少年言笑晏晏,禮數周全。

梁晝單手接過茶盞,置於唇邊。

隨即一頓。

他垂下濃長的眼睫,目光落進清新甘香的琥珀色茶湯,靜了一息,方在少年殷切的目光中,慢慢飲儘。

“學生的茶,如何?”李既問。

“茶藝高超。”梁晝淡然點評。

李既彎了彎眼睛:“是大人家中的茶好,學生不過借花獻佛罷了。”

“李禦史不僅擅長借花獻佛,還喜歡寄人籬下。”

“……”

二位文臣你來我往,皮裡陽秋,火藥味漸重。

“茶味太濃。”李濯枝咂摸著茶水,如此評價。

對上二人齊刷刷的目光,她眨了眨眼,茫然問:“怎麼了?”

難道大家不是在品茶嗎?

……

李濯枝待老太醫前來診過脈,確認身子並無大礙了,便換了衣裳出門,動身去了趟蘭溪石橋。

日暮時分,溪水宛若一匹會發光的青紗,蜿蜒穿過古樸的青石拱橋。

斜陽萬丈,浮光躍金。

侍衛們藏著暗處,屏息斂聲。

李濯枝立於石橋之上,任憑晚風撩起發絲飛揚,衣袂翩躚。

少女仰首,下頜連帶著脖頸拉出纖細而優美的弧度,眼睫若蝶翼合攏,閉目細細感應。

“如何?”梁晝問。

李濯枝睜眼,輕輕搖頭:“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

“阿姊,你確定是於此處落水?”李既試探般問。

李濯枝輕撫石橋上的一寸缺口,篤定道:“是這裡。”

那種極速下墜,而後冇入冰冷的感覺,她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放眼望去,蘭溪淺水處三寸,最深處也不過丈許。

她擅長鳧水,又非汛期,按理說即便被推落水也能很快脫險,怎會狼狽到險些喪命,還猝然穿梭到了十年後?

李濯枝視線下移,落在穿橋而過的溪流上。

莫非要跳進水裡,才能還原當時的場景,激起全部記憶?

如此想著,她將藕色褶裙一提,一隻腳便踏上了石欄。

“阿枝!”

“阿姊!”

兩道焦急的聲音同時響起。

梁晝和李既一左一右攥住少女的腕子,將她自石欄上架了下來。

“你想作甚?”

梁晝緊緊盯著她,薄唇緊繃。

李濯枝莫名道:“你們緊張什麼?我會鳧水。”

李既心有餘悸:“水中多暗流,太危險了!”

“我就想試試能否找回些許記憶,或是回到慶平六年……”

“不行。”

“不可!”

又是兩道聲音同時炸響。

李濯枝呆了。

倆死對頭何時這般有默契了?

“你想回去?”

梁晝打斷她的思緒,眸光微動,似有春冰破碎在他眼中,“這裡不好嗎?”

李濯枝不知該如何回答。

“若你再次消失,”

男人似是有些慍怒,聲音一聲啞過一聲,“若我再也尋不見你,又當如何?”

“那也好過坐以待斃,總得各種方法都試試。”

李濯枝試圖甩開他的手,“哎呀放開!”

“阿枝!”

“我就試一次!你……”

聲音戛然而止。

幾點暗紅猝不及防噴灑在石欄上。

李濯枝怔怔看著梁晝唇邊溢出的血色,忘了反應。

萬籟俱靜。

連李既也嚇得僵滯在原地。

梁晝皺眉,抬手看著自己的掌心,旋即又是一口鮮血咳出。

暗紅的,粘稠的液體自指縫淌出,不住沿著他蒼白的手掌蜿蜒滴落,觸目驚心。

那紅色刺痛著她的眼。

察覺到異樣的侍衛疾步向前,扶住梁晝的身形時,她終於有了反應,渾身凍結的血液飛速湧向心臟,幾欲炸開。

怎麼回事?

怎麼就這樣了?

是她乾的嗎?她將梁晝氣得嘔血了?

心臟狂跳間,一名經驗豐富的親衛沉聲道:“家主血色發暗,是中毒了。”

“中毒?”李濯枝越發心悸,嗓子一陣發緊,“他吃什麼了?”

“茶……”

親衛抬頭,遲疑望向她身後的某處:“家主方才,隻飲了李禦史的茶。”

“梁九。”

梁晝蹙眉打斷親衛,氣若遊絲道,“不可胡說。”

李濯枝已經傻了,猛然回頭。

而自家幼弟臉上的震驚不比她少。

“怎麼可能?!”

少年後退一步,睜圓雙眼道:“我給他的茶裡……分明隻放了一點芒硝!”

……

年過七旬的老太醫才離開彆院,便又被快馬加鞭的梁府親衛請了回來。

侍從們守口如瓶,並未將自家家主中毒之事大肆宣揚,連端湯送藥也皆是屏息斂神。

不必說,這自然是梁晝的意思。

萬幸,太醫說梁晝所中之毒並不深,靜養幾日便可痊愈。

梁晝有意替阿騅遮掩,李濯枝卻不能坐視不管。

她是護短,也不懂什麼“謀害朝廷重臣”的大罪,但她知道做人如育種,根不正則苗歪,心不正則結惡果。

淨蓮軒內,靜得可聞落針。

“真的隻下了一點瀉藥……”

李既麵頰臊得緋紅,垂頭喪氣道,“阿姊,我隻是咽不下這口氣,想教訓一番他。”

他體弱多病,受長姐的照顧最多,對長姐的依賴也最重。因而他根本無法接受長姐猝然失蹤的事實,無法原諒始作俑者的梁晝。

這種不甘與憤怒,經過十年的淬煉,已經化作了深入骨髓的恨意。

從抓來的毒蟲、自製的陷阱,到朝堂上的彈劾與政鬥,甚至連給梁晝的茶湯裡都恨不能下二兩瀉藥……

他們見招拆招,卻又都拿捏著分寸,在日複一日的博弈中維持著微妙的平衡。

梁晝深不可測,這十年來都不曾被放倒,怎的偏就當著長姐的麵中招了?

“那芒硝清熱消腫,所投劑量最多不過多跑幾趟茅房,又豈會嘔血?”

李既不敢抬頭看長姐的臉色,聲音悶悶的,“誰知道那毒,是不是他自己吃下去的?”

“李阿騅!”

李濯枝難得凝了臉色,認真道,“你怎知他有無舊疾,是否與芒硝藥性相克?我與爹娘素日怎麼教你們的?且不論藥性與劑量,背後下毒難道就是君子所為?今日你可為泄憤而用芒硝,來日也可因仇恨而害人。”

“阿姊,我知錯了,你莫要生氣。”

“我不是叫你忍氣吞聲,可也不能不將人命視作兒戲呀。一個心術不正的朝官,又如何能為天下人謀公道?”

長姐的話並不重,李既卻似被人打了一巴掌,臉上的羞紅瞬間化作蒼白。

“阿姊,我真的知錯了。”少年眼圈兒紅紅,哽聲道。

李濯枝歎息,放柔了語調:“阿騅,爹常教導我們‘勿以惡小而為之’,都忘了嗎?”

李既拚命搖頭:“冇有忘!以後再不會了,真的!”

“雖是如此,你這幾日也應避避嫌,莫再招惹梁晝,知道麼?”

李濯枝望著少年濕紅的鼻尖,亦有些心疼。

她不在的這十年,阿騅都經曆了什麼,才會從一個螞蟻都不敢踩的怯懦稚童,變成如今的模樣?

廂房內,梁九守著主子用完解毒的湯藥,欲言又止。

他自少年時便跟著主子,至今已有一十五年,自然是知曉家主與夫人間那些恩怨舊事的,因而也更得幾分信任。

高壯的漢子糾結了片刻,斟酌著開口:“屬下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

“不當講就彆講。”

“……”

看來,這份信任並冇有為他爭取些話語權,家主無情地拒絕了他。

梁九噎了片刻,複又硬聲道:“屬下還是要說!家主以身入局,是否太冒險了?若是老夫人知曉,隻怕又要擔心了……”

“那就莫讓母親知曉。”

梁晝披衣倚坐榻上,眼也不抬道,“李既急功近利,又劍走偏鋒,遲早會惹大麻煩。讓他長一次教訓,也好。”

原是為了妻弟啊!

梁九恍然,又難掩憂慮:“可那畢竟是毒。家主如此自傷,夫人也未必會領情。”

“不過是點微末小毒,我早已習慣,死不了。何況……”

梁晝放下手中公文,目光投向門外快步走來的倩影,霎時似有春雪暖融。

何況這招“苦肉計”,的確頗有成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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