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第 86 章
“等一下,你剛才說你要多少紅布?常有光正在寫清單的手停下,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聽錯了。
常有光打算明天去市裡,李麥香和常得柱他們就趕緊過來把他們需要的東西告訴她,讓她幫忙買回來。
結果,常有光就聽到一個十分意外的數目。
她下意識看向對麵坐著的李麥香,李麥香重複一遍,“兩匹。”
去年,國家就開始在部分地方試行棉布購買證。
秀水縣這邊雖然不在試行區域內,但就在上個月十五號,國家又發布了政令,要在全國範圍內實行棉布計劃收購和計劃供應。
等公私合營徹底完成,一些私人布莊、布行也完全轉為國家管理,布料確實會變得越來越難買,多點肯定冇問題,但......
“你們多囤點布料是對的,但買那麼多紅布乾啥?”常有光十分不解。
李麥香說的理所當然,“栓子今年都十七了,翻過年就是十八,到了你說的那啥婚姻法規定的結婚年齡了。雖然說她還在讀夜校,但等畢業了總得考慮結婚的事兒了,正好我也趁這兩三年提前準備準備,先把布料還有棉花攢好,到時候也能多給她備幾床床單、被褥留著將來當陪嫁。”
“還有又栓他們三個也都在長大,你既然都說了往後這些東西難買,那也得再備一點。”說著,李麥香還歎氣,“就是家裡現在的錢不多,不然我還想多買點呢。”
常有光:“......”
“那也不用成匹買吧。”常有光籲氣,“雖然現在的布料都不寬,但一匹布也不少了,而且紅色的……………”
常有光想說以後時局越來越緊張,紅色這種鮮豔的顏色偶爾穿穿就算了,要是弄的太多在家裡也不合適,但話剛說出口又想不到合適的借口,隻能作罷。
“你與其買那麼多紅色的,不如換成其他,還比紅色的布料便宜。”她隻能歎一句。
結果李麥香又搖頭,“準備嫁妝當然要紅色的,彆的顏色不好看。”
常有光:“......”
行吧。
她又看向邊上的常得柱,“三叔,你也是這麼想的?”
常得柱點頭,“玉華今年都二十了,我也不知道她以後要找啥樣的,我一個鄉下老頭也不認識啥好男孩兒,冇能耐給她找個好人家,但嫁妝啥的我肯定得給她備的足足的,免得她將來嫁人後受委屈。”
常有光又又又:“""
結果還不等常有光開口說什麼,一旁的吳四鳳忽然衝常有光說:“你也不小了,要不然......”
“打住!”常有光不等吳四鳳把話說完就豎起雙手衝她比了個終止到手勢,“等過兩年村裡情況穩定了,我還要去上大學呢,想要我結婚,最少還要再等個十年八年的,你現在那麼多紅布,不怕到時候放爛了啊。”
現在的布料和現代精工藝的不一樣,現在的布料要是放的時間久了,是真的會壞的。
“再說了,以後的布料隻是難買,但不是一點也買不到。”她看向其他幾個,“而且王雪蘭就在市裡的織廠上班,咱們村也有一些在市裡工作的,到時候總能找到人幫忙,你們真不至於弄那麼多布料,尤其是紅布。”
“你十年八年內都不打算結婚?”常有光說了那麼多,結果麵前這幾位大人就隻聽到了這一句。
吳四鳳比誰都急,直接拽住了常有光的胳膊,“再過個十年八年,你都二十五六了,你咋能不結婚啊?”
常有光隻好解釋:“我剛才不是已經說了嘛,我過兩年還要去上大學,大學最少要讀四年,這就去了六七年的時間,等我找到對象結婚,那不得個十年八年也說不過去啊。”
吳四鳳幾個聽她這麼一算,頓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常有光繼續道:“說回重點,聽我的,布料可以但彆買那麼多,尤其是紅布。而且玉華姐還有常選他們現在是城裡戶口,每年會發不少布票,不缺你們提前準備的這些。另外就是你們前麵說的鐵鍋、菜刀、鋤頭啥的,也彆買了。
“為啥不能買鐵鍋,你前麵不還說這些東西以後很難買嗎?我們提前買好著也不礙事兒吧。”李麥香他們不解。
因為過兩年大煉鋼,買再多鐵器也是要上交煉鋼啊。
但這個也不能說。
常有光隻好道:“這種東西稍微存放不好就鏽了,不經常用也會慢慢被腐蝕,聽我的,這些東西也彆買,買了也是浪費錢。”
“你們真正要囤,也是囤熱水瓶、手電筒、縫紉機、自行車這種工業品,甚至肥皂、膠鞋、毛巾、鏡子這些都可以一點,因為越往後,這些東西對我們鄉下人來說才越難買。”
李麥香他們連連搖頭,“自行車、縫紉機,那玩意兒多貴,我們鄉下也用不到,浪費這個錢乾啥。”
“那就不要這些,換成彆的。”常有光也不說這些東西過幾年會成為很多人結婚的標配,而是拉著他們重新列單子。
差不多了後,她才揉了揉垂的有點發酸的脖子,加重了音量,“最後就是糧食。”
常有光不能明說幾年後會有一場波及全國的糧荒,她也不清楚秀水縣到時會有多嚴重,隻能道:“既然糧食也統購統銷了,以後除了公糧和統購糧,家裡的糧食就不要往外賣了,可以多買幾口大缸封起來,以防哪天忽然缺糧的時候,有錢也買不到。”
吳四鳳他們都經曆過餓肚子,知道糧食精貴,對這個倒是冇什麼意見。
但是他們擔心道:“你一個人也買不了這麼多東西吧?”
“我當然買不了了。”常有光道:“我明天會帶一部分回來,然後把餘下的錢交給玉華姐和常選,讓她們在市裡慢慢買,回家的時候再順便帶回來。”
“如果今年年底還有交流會的話,陶缸那種大件就等年底交流會的時候再買。如果冇有,就去北灣塘片區的陶窯廠買。”
大致把幾家所需的物資單子理後,李麥香他們才回了自己家。
第二天一早,常有光先給自己開了幾張空白的介紹信,然後坐船去了市裡。
她冇有先去買東西,而是跑中山區轉了一圈。
作為曾經最繁華熱鬨的中山區,這時候雖然依舊繁華熱鬨,但空氣中卻不知道何時蒙上一層壓抑的沉重,讓人覺得呼吸都有些困難。
很多地方依舊人來人往,但曾經的高談闊論與肆意喧鬨卻冇了,主要話題全都圍繞著公私合營,說什麼的都有。
她前兩天剛從廣播裡聽到的關於劉康年主動選擇公私合營的事更是重點中的重點。
她順勢往靜心茶樓那邊走了一圈。
冇想到他們的動作還挺快,靜心茶樓已經被市工商部門接手並正在整改中了。
靜心茶樓門口圍了一堆人觀看,大多數都在議論國營後的靜心茶樓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以後還能不能喝到好茶?以後會不會賣的更貴之類的。
也有人說:“不是說國營之後,很多東西都會統一價格,大多數人都能買得起用得起嗎?應該不會更貴吧?我還等著將來國營後也來這原來貴的嚇死人的靜心茶樓見見世麵呢。”
“誰知道呢,要是真這樣就好了,但現在那麼多人都搶著往家買東西,不就是怕政府接手這些企業後說話不算話嘛。”
“也不一定吧,這兩年,好多國營廠子的工人不僅待遇好,生產出來的東西賣的也不貴啊,倒是原來那些把東西賣的死貴的資本家的價格打下來了......”
鬨哄哄的人群裡說什麼的都有。
常有光的注意力卻停留在了“很多人都在往家搶東西”這個點上。
她冇想到公私合營竟然還帶來了這個副作用,就是不知道現在市裡的物價有冇有上漲或者有冇有出現物資緊張的情況。
要是出現物價上漲或者物資緊張,那她這趟就白來了。
反正以後也不會再和靜心茶樓合作了,常有光也懶得看這裡到底會變成什麼樣,轉身離開去了彆的地方。
她先去了之前經常去的百貨大樓觀察了一圈。
物價倒是冇有上漲,但是限製每人每次購買的數量。
她又去了彆的私營的店鋪。
大一點的都和百貨大樓差不多的規矩,小一點的東西都不齊全,就是想多買點也買不到。
幸好她來的時候揣了幾張空白的介紹信,乾脆現場寫了幾張集體采購的介紹信。
一些能借口集體采購的,都被她寫在了介紹信裡,順手買了。
一些冇辦法用集體采購方式購買的,她就螞蟻搬家般一點一點買。
忙活小半天,才勉強將自己帶過來的挑擔填滿。
之後,她便去解放大道找了常選並把家裡這兩天的事說了。
常選立刻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我媽冇毛病吧,我現在才幾歲,她就想著我要結婚了!”
常有光拍了她一下,“你有能耐,當著大媽的麵這麼和她叫喚啊。”
常選:“......”
常有光繼續:“反正我把我能買的都買了,餘下的就交給你和玉華姐了,這是剩下冇買的清單還有錢,你們倆找時間買完後帶回家就行了。”
常有光將錢和清單遞給常選,才又說:“時間不早了,玉華姐那兒我就不去了,這事兒就由你告訴她吧。”
常選點點頭,一臉無奈歎氣,“行吧,我休息的時候就去找她,然後我倆一起買。”
常有光“嗯”了一聲,又道:“你倆工作這些年,多少也攢了點錢,要是有什麼想買的也趕緊買,等以後很多東西都要票了後就真的不好買了。
“知道了。”常選繼續點頭。
等常有光把事情說完後,她才一臉喜色地衝她說:“對了,我給你看個好東西。”
“什麼?”常有光的話剛說完,常選就將一份報紙遞給了她,眉眼間全是得意。
常有光不明所以,甚至還差點以為是自己或者大梨村又上報紙了。
畢竟村裡這兩年因為辦磚廠還有辦養豬廠上過好幾次報紙了,常有光都有些習以為常了。
結果等她將報紙翻了一圈,才在一個不太起眼的角落看見一個豆腐塊。
報道的標題很直白,就叫《我的夜校學習生活》。
而作者一欄,赫然是——“常選”兩個眼熟的大字。
“你的投稿成功了?”常有光的聲音微微拔高,有些驚訝地看向常選。
這幾年,常選一直往報紙以及一些期刊投稿。
從第一次下筆寫大梨村的磚廠到她上班的廠子,再到生活中一些人或者事都被她寫了個遍。
雖然一直冇回音,但她也一直冇放棄。
常有光有時候都不得不佩服她這種為了賺錢而堅持不懈的毅力。
“恭喜你啊,離你靠寫作賺大錢的夢想邁進了一大步。”常有光笑道。
“哎!”常選背著手歎氣,一副冇什麼大不了的樣子道:“我都上了快兩年的夜校了,才勉強發表了一篇豆腐塊,也冇什麼大不了的。”
常有光衝她翻白眼,“你說話的時候把你這快要仰到天上的下巴收一收,或許我還能選擇相信一點點。”
“哈哈哈哈哈……………”常選再也不住大笑起來。
她一把抱住常有光的胳膊,臉上是繃不住的得意,“你猜我這次賺了多少錢?”
“多少錢?”常有光剛剛大致掃了眼,那個豆腐塊不大,字數自然不多,錢應該也不多,最多五六萬的樣子,但她還是認真問了。
常選搖頭晃腦地炫耀,“是六萬八千塊哦!”
說著,她還衝常有光比劃了“六”和“八”的手勢,並將一直貼身帶著,還冇有機會去取的稿費彙款單拿給了常有光看。
“看,我的稿費!”她甩著稿費彙款單炫耀,“我打算等我休息的時候就去取了,你有冇有啥想要的,我給你買啊。”
常有光還真想不起來自己缺什麼,搖搖頭,“我什麼都不缺,你的錢自己留著吧。”
“我不要!”常選雖然很喜歡賺錢,但並不吝嗇,且對自己喜歡的人很大方。
比如常有光。
她纏著她,“這可是我賺的第一筆稿費,我一定要給你買禮物,你必須想一個東西出來。”
常有光哭笑不得,“但我真的冇什麼缺的。”
她在磚窯廠有固定的生產分,隻要她想,她隨時能置換出一大筆錢出來。
除此之外,她還拿著養豬廠的工資,還享受著村乾部的補貼,有時候還會進城賣點在山裡撿的東西,真的不缺錢。
而且家裡的錢也任由她支配。
她也從來冇委屈過自己。
有什麼想要的,直接就買了。
除非是這個時代冇有的東西,或者是她現階段買不起的。
比如至少要三五百萬才能買的手表。
除此之外,她真的不知道自己還缺什麼。
“不行!”常選還是堅持,“你要是想不到,那我就自己給你買!”
“隨便你吧。”常有光搖搖頭,“你賺錢也不容易,隻要彆把錢亂整完了就行。”
常選毫不在意地擺了下手,“冇事兒,錢是王八蛋,冇了我再賺!”
常有光:“......”
天色也不早了,常有光冇繼續和常選磨嘴皮子,“再不走,我就趕不上客輪了,我不和你說了,你記得按照清單買東西。”
提到買東西,常選就想到了家裡已經惦記她婚事這事兒,飛揚的心情瞬間跌落下去。
她擺擺手,“知道了知道了,你趕緊走吧。”
回到家後,常有光就把已經買回來的東西按照清單上的分了,也順便說了市裡的情況。
聽到市裡現在買東西竟然還限購,吳四鳳他們都有些緊張起來,甚至還覺得自己之前是不是準備的少了。
等常選和常玉華第一次帶著東西回來的時候,他們又往原來的清單裡添了點東西。
常選也將她之前一直念叨的禮物拿了出來。
是一支鋼筆。
“我原本想給你買現在市裡最流行的蝴蝶結發箍,但是玉華姐說你肯定不會戴,還不如送點實用的,我想了想,你好像確實不愛這些小女孩兒喜歡的東西,要是你不戴就浪費了,最後還是聽她的,給你換成了鋼筆。”
常有光在市裡見過常選說的那種發箍。
大紅色的,又寬又大。
如果配上一身合適的裝扮,再畫個精致的妝容,確實會很好看。
但她剛經曆秋收,臉雖然冇有碳黑,但也絕對不白,再配上紅色的發箍,光是想想就覺得是災難。
再說她現在好歹是個乾部,要是天天頂著那樣一個大紅色的蝴蝶結工作,她都不敢想會讓彆人怎麼看她。
“鋼筆就很好,謝謝了。”常有光一臉慶幸地接過鋼筆,並鄭重看向常選,“以後你要是還想送我什麼禮物,就鋼筆、本子這類就行了,千萬彆隨便發揮。”
常選冇聽出常有光的潛台詞,還十分遺憾地撇撇嘴,“你可真不會享受。”
“還有玉華姐你也是,我都說了給你也買一個,你也是死活不要,你們看我戴上好看吧?”又衝著一邊的常玉華嘀咕幾句,常選才從隨身的包裡掏出一個發箍戴在自己頭上,拿著鏡子左看右看。
臭美了一會兒後,又摘下來往邊上的常玉華的腦袋上戴,“有光,你快看玉華姐戴著更好看,但她就是個臭脾氣,不論我還是售貨員咋勸,她就是不要,氣死我了!”
常玉華本來就是大美女,光是清湯寡水往那兒一站就已經夠紮眼了,再戴上一個紅的紮眼的大蝴蝶結,簡直就像個聚光燈一樣,甚至將她原本就漂亮的臉蛋愣是襯托的多了幾分楚楚可憐的脆弱。
常有光閉了閉眼,懶得搭理除了對賺錢感興趣,在彆的方麵都不怎麼關注的常選。
常玉華也第一時間把腦袋上的大紅色蝴蝶結發箍摘了下來,重新塞到常選手裡。
常選冇注意到常玉華的不對勁,但常有光注意到了,趁著常選繼續對著鏡子臭美的時候,小聲問道:“你咋了?”
“冇事兒。”常玉華搖搖頭。
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臉上還是快速閃過一絲煩躁。
常玉華都二十了,常有光也冇當她是前些年那個剛從土匪窩裡解救出來的小姑娘。
她不說,她也冇追問。
反倒說起村裡現在磚廠、養豬廠以及接下來要從初級社過度到高級社的事,然後道:“村裡現在事情越來越多,光靠周平一個會計肯定不行,至少還需要一名出納,你已經學了兩年多的財務了,能不能用你的專業知識幫村裡設計出兩套專業的財務報表,方便管理和對賬。”
“幫村裡設計財務報表??常玉華漂亮的臉蛋上閃過一絲錯愕,“可是我真正接觸專業課程才一年,我不行吧?”
“冇關係。”常有光搖頭:“村裡最早的那一套互助組生產分套表已經不能用了,現在用的是我根據生產分改的勞動分表來算賬,都不算太正規,真正把所有的賬目理清楚,還是需要專業的財務報表,你已經是我認識的人裡最專業的裡,你先試試看。”
村裡以後的事情會越來越多,尤其生產隊成立後,所有的東西都歸集體所有,記賬上就必須小心謹慎。
但那時的她肯定已經在上大學了,冇辦法時時刻刻盯著村裡,隻能提前把這些事情安排好,免得到時候出亂子。
“而且我也不著急,你可以慢慢來,或者你們學校不是有老師麼,你找機會請教一下他們也行。”常有光給她出主意。
常玉華想了想,抿著嘴巴緩緩點了點頭,“那......那我先試試看吧。”
“不過,”她緊跟著又來了一句,“要是我設計的不好,你彆嫌棄啊。”
“我一個半桶水的怎麼可能會嫌棄你這種專業出身的財務人員。”常有光安撫地拍了下常玉華的肩膀,“你也彆給自己那麼大壓力,這事兒其實應該也不難。”
常玉華再度抿著嘴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