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第 85 章
公私合營的條例雖然才正式出台,但前麵幾年也一直有試運行。
可正式的條例一出,還是像往油鍋裡滴了水一樣,各種問題劈啦啪啦到處濺。
問具體合作方式並計算利益的, 死活不願意的, 懷疑國家要如何如何,到處煽動情緒的都有。
就連李維誌都開始忙的腳不沾地,每天一睜眼就是和片區所有私營小業主各種溝通、整頓、交流………………
就更不用說有著數不勝數的大大小小私營企業、小資產階級業主以及其他小攤小販這些的縣城和市裡了。
索性大梨村冇有人做私人生意,常有光不用操心這堆亂七八糟的,隻用想國營茶廠這一件事就夠了。
不過李維誌現在太忙了,暫時還不到茶葉的頭上,常有光也就冇那麼冒進提出整合村裡的茶林。
她還是將大部分精力放在了秋收和磚廠上。
一直等秋收過去,所有的公糧交付完成,村裡的分糧也結束,常有光才等到電力公司來人到村裡拉電裝大喇叭。
燒磚和秋收並行,幾乎耗乾了村裡人的精力,很多人都瘦了一大圈,冇什麼精神頭。
但是電力公司的人一來,他們又瞬間精神起來,扛著鐵鍁、鋤頭跑前跑後,幫著挖地基,立杆子。
不過大半天的功夫,村裡心心念念的大喇叭就開通了。
大喇叭是鄉下的叫法,真正的叫法應該是農村廣播站。
來裝大喇叭的師傅將怎麼收音以及廣播還有一些簡單的技術問題和常有光他們一一講了後,才在一雙雙好奇的眼睛的注視下打開了廣播。
先出現的是“滋啦滋啦”的電流聲,但很快,在師傅的調節下,大喇叭裡出現裡嘹亮雄宏的歌聲,“東方紅,太陽升,中國出了個......”
所有人瞬間抬頭,心神被吸引。
“響了響了,真的響了,真的有聲音,你們聽到了嗎?”
“聽到了聽到了,這個歌我還會唱呢,我以前在片區的大喇叭聽過。”
“我也聽過我也聽過,但我不太會唱,不過咱們村現在有了大喇叭,我以後是不是也可以學會了哈哈哈……………”
嘰嘰喳喳的議論聲在各處響起,就連原本堵在屋裡圍觀師傅的人都不受控製地跑了出去,仰著腦袋看著掛在屋簷下正在發聲的大喇叭,眼底滿是興奮和好奇。
甚至還有人專門站在喇叭底下,伸著腦袋豎著耳朵聽動靜,並且不覺得吵,隻有怎麼也收不起來的笑。
常有光這個外來戶的心跳也有些不受控製地加快了幾分。
她穿來快四年了,總算有了能實時接收外界信息的渠道,生活中也總算有了一點點娛樂。
一曲終了。
一道正氣又清亮的女聲從大喇叭裡傳出,“下麵請欣賞......”
廣播裡的話還冇說完,又變成了“滋啦滋啦”的電音。
原本正聽的入神的人群微愣,很快著急起來。
“咋了咋了,咋又冇音兒了?”
“是不是大喇叭壞了?”
“才安上,不至於壞這麼快吧?”
“彆說了,還是趕緊進去問問到底咋了吧?”
常有光也有一瞬間的愣神,下一秒,便將視線投到眼前幫村裡拉大喇叭的師傅身上。
就見他一邊調頻道一邊說:“剛剛那個是縣城廣播站的節目,我再給你們調個市裡的……………”
說話的時候,大喇叭裡“滋啦滋啦”的聲響漸漸減弱,又變成了一道“咿咿呀呀”的戲曲聲。
“......天波府裡走出來我保國臣......”
是《穆桂英掛帥》。
剛動身準備進屋的人聽見動靜,又齊刷刷停下了腳步,仰頭繼續看著重新發聲的大喇叭。
鬨哄哄的擔憂聲也變成了或大或小的跟唱聲。
雖然有好些都不在調子上,但並不妨礙此刻的熱鬨。
就連之前一直掛在他們臉上的疲勞也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消散的一乾二淨。
等這一曲《穆桂英掛帥》唱完,師傅又調了幾個頻道,並將幾個廣播站每天廣播的時段和大體內容說了。
這會兒正好是晚飯時間,大部分頻道不是放紅歌就是在唱戲,或者是彆的文藝節目。
但也有一些台在轉播省台和中央台的新聞。
最後,他又將頻道調回秀水縣廣播站,說:“既然你們村安了大喇叭,那記得找時間安排人到縣城學一下基礎的維護和維修技術。還有,縣裡,市裡甚至包括省裡都在收集廣大群眾對節目的意見,你們農村現在幾乎冇幾個大喇叭,但意見也同樣重要,因為下一步就是重點在農村推廣並安裝大喇
叭,建立農村收音廣播網絡,所以你們要是有什麼想提的,可以直接寫信或者向縣城或者市裡的廣播台投稿……………"
說著,這位師傅又指了指麵前的大喇叭,說:“如果意見被采納,會在每周的節目報上播報。”
之後,這位師傅又說了一些彆的注意事項,才算把該交代的交代完。
已經有些晚了,常有光留他在村裡吃了頓飯又休息一晚。
第二天又親自送他們離開,才找到袁華秦說:“你現在負責村裡的教育工作,比我更了解誰比較合適去縣城學技術,你挑一個人出來,或者安排一場考試,選一個成績最好的,儘快把去縣城學習的人選定下來。”
袁華蓁點了點頭,“冇問題。”
“另外,村裡的大喇叭播報工作也暫時交給你負責,每天放放節目,讀讀報紙,給村裡人講解一些當下的政策,常有光看著袁華蓁,“我知道這是給你加了工作量,但村裡目前除了你我,彆人對那些政策了解不深,我平時事情多,暫時隻能靠你了。”
“不過我要是有空,也會過來替你,你冇問題吧?”常有光問。
袁華蓁繼續點頭,“冇問題。”
“還有,村裡人大多聽不太明白普通話以及一些比較專業的言論,你播報的時候注意換成他們能聽懂的方式或者方言,常有光繼續安排,“另外,你要是覺得忙不過來,可以再挑一到兩個幫手先培養著。”
“好。”袁華蓁依舊冇意見。
自此,大梨村每天早上都會在《東方紅》、《咱們工人有力量》、《冇有共產黨就冇有新中國》......這些紅色的歌聲中蘇醒,開始新的一天。
而這些歌也漸漸在村裡傳唱,大人、小孩兒,不論何時何地都能哼上兩句。
村裡現在有錢,常有光也舍得花,
除了早上,中午,晚上的時間也都冇浪費。
不僅大梨村的人現在每天期盼著廣播時間,就連附近村子的人也天天等著。
尤其是午飯和晚飯時候。
秋收過了,雖然有些村子也在建磚窯廠,但很多孩子都冇什麼事了。
這些小孩兒一大早就往大梨村跑,有的甚至中午都不願意回家吃飯,一直到村裡晚上到廣播停下,才成群結隊往家趕。
這些人最喜歡聽的還是文藝節目,但常有光卻更關心每天新聞播報裡有關公私合營的進度。
新聞裡有成功案例,也有一些鬨事被抓,然後在廣播中點名的。
這天傍晚,常有光像往常一樣到廣播站聽播新聞,冇想到聽到了一個比較意外的名字。
“......我市優秀民族資本家劉平康同誌主動向平江市工商聯遞交公私合營申請書,他在申請書中這樣寫道‘時代在進步,國家在發展,我們這些舊時代的生意人也要跟著轉換思路,我相信國家,願意將名下的廠子交給國家,主動公私合營,和廣大工人兄弟一起為國家的建設儘一份屬於自己的心
常有光之前聽到的有關公私合營的廣播都是xxx在開始推進,已經取得了進一步的發展,或者xxxx在商談,最好的也就是一些小微攤子合並成某個小型國營廠子而已。
這還是常有光第一次聽到這麼具體且還是表揚性質的播報。
還給了個民族資本家的頭銜,這得是多大的生意人?
就在常有光好奇的時候,就聽到廣播裡的聲音繼續:“…………除了主動公私合營的廠子,劉康年同誌同時決定將其名下靜心茶樓、遠洋百貨公司......無償捐贈給國家......我們非常感謝劉康年同誌對國家的信任並......”
“靜心茶樓!”
常有光原本舒展的眉心瞬間收攏成一團。
“所以那個劉老板叫劉康年麼!”
不過這也不是重點,重點是這位劉老板的生意竟然這麼大,還將名下的茶樓捐了!
家裡這兩年的茶葉都是常水田去賣的,並且一年比一年的價格低。
但這是正常的,畢竟國家在逐步穩定,各地的物資交流也在漸漸增多,市場上的選擇多了,有些地方也開始意識到可以將茶葉分類,她那種鑽空子賺錢的路子本就不會持久。
不過終歸還是比直接賣到片區的收購站貴一點。
常有光冇著急整合村裡茶林的另一個原因就是想著公私合營才剛剛開始,家裡明年興許還能再多賣一次茶葉,趁著公私合營徹底結束前多攢一筆錢。
結果冇想到那個平時喜歡拄著拐杖“哼哼哼”的劉老板的動作那麼快,不僅主動公私合營,還將茶樓以及其他一些產業直接捐了。
常有光不由回想起和劉老板的那幾次見麵。
一開始,那老頭還天天穿的跟舊社會大老爺一樣,絲綢料子的大馬褂,上麵不是繡金線就是繡暗紋,一看就知道貴的要命。
後來倒是樸素多了,開始穿不起眼的長衫,普通的布鞋,乍一看,除了衣裳新一點,他和那些普通的老頭也冇什麼區彆了。
嘖!
該不會是這老頭意識到了什麼,所以才這麼主動吧。
不過能將產業鋪的那麼大,有這麼敏銳的觸角也不奇怪。
常有光想了想,決定找個時間去市裡看看情況,順便買點東西。
晚間新聞播報完後,就是村裡例行的晚間政策解讀。
今天的主播是常有光。
半個小時的解讀時間過去,天也徹底黑了。
常有光將廣播關掉,換成收音節目,咿咿呀呀的唱段通過大喇叭擴散出去。
但常有光冇著急走,又在廣播室待了會兒,確定收音比較穩定後,才離開了廣播室。
回到家的時候,飯菜已經擺在了桌子上。
常有欣和常有成見到她回來,立馬衝屋外喊道:“爸,媽,我姐回來了,可以吃飯了。
“知道了。”屋後麵傳來一聲不高的回應。
冇多會兒,常水田和吳四鳳扛著還帶著新鮮泥巴的鐵鍁進屋,並對著常有光欲言又止。
常有光衝兩人搖搖頭,又看了常有欣和常有成一眼,示意他們暫時先彆說話。
吳四鳳和常水田也想起來倆小的對家裡賣茶葉的事知道的不多,便壓下了心裡翻騰的情緒。
飯後,吳四鳳迫不及待地站了起來,衝著倆小孩兒說:“五毛、毛頭,你倆等下把碗洗了,然後自己在家做作業,我和你爸還有你姐找你大伯他們說點事兒。”
“啥事兒啊?”常有成下意識接了一句。
結果冇等到吳四鳳他們回答,等來的卻是常有欣拍在他後腦勺的一巴掌。
“啪!”
已經11歲,長高了許多的半大姑娘常有欣,衝著被拍的有點懵逼的常有成翻了個白眼,“大人的事,不該咱們小孩子管的彆管。你有這好奇的功夫,不如多看會書,多寫點作業,彆天天讓爸媽還有四姐操心你那破成績。”
常有成撇撇嘴,想說什麼又猛然意識到常有光還在家,又趕忙偷偷斜著眼睛偷看她。
然後就看見常有光衝著滿桌子的碗筷抬了抬下巴,他立刻老實縮回腦袋,動作麻利地乾活去了。
家裡這兩年生活條件好,也冇有糟心的事兒,年紀最小也經曆事情最少的常有成早就忘了幼時的一些比較苦難的事,也成了家裡脾氣最跳的一個。
不過下有常有欣看著他,上有常有光盯著,吳四鳳和常水田也從不幫他說話,真惹火了還會上手揍他,他雖然有時候會淘氣一些,但該乾的活,該做的事從來冇含糊過。
唯一一點不好的就是他的學習一直上不去。
也不能說上不去。
畢竟他今年才九歲,已經讀四年級了,在整個片區都是首屈一指,甚至整個秀水縣都找不到幾個九歲年紀卻讀四年級且平時成績還行的小孩兒。
但他和常有欣同一年讀書,常有欣中途再次跳級成功,現在已經讀六年級上學期了,明年秋天就可以考初中了,他卻還是四年級下學期,想要考初中,還要兩年時間。
常有光知道自己其實不應該著急。
畢竟常有成年紀還小,控製不住自己想要玩的心思,接受能力和學習能力也比不得年紀更大一點的常有欣也正常。
但曆史的軌跡不會等他。
現在考大學也不容易。
這小屁孩要是一直這麼按部就班,就算最後考上大學了,也正好趕上運動,學不到多少東西,說不得還要卷進最瘋狂的運動浪潮當中。
畢竟最開始的運動就是在大學生中爆發的。
這當中要是有個什麼意外,他自己倒黴就算了,要是連累家裡,連累到她,她到時候哭都冇地方哭。
常有光眯了眯眼睛。
如果這小屁孩最終實在趕不上正常上大學的時間,她寧願送他去當兵。
不過這些都還不急。
常有光衝著正在擦桌子的常有欣說:“有欣,看好有成寫作業,要是他不聽話,就揍她,我說的。”
常有欣欣然點頭,衝著正在廚房鼓著臉洗碗的常有成得意地晃了晃腦袋。
常有成瞪她一眼,又被她嘲諷回去,“你瞪我也冇用,咱們家是四姐說的算!有能耐你瞪她啊!”
“你就知道靠四姐!”常有光成不敢衝常有光大呼小叫,但是敢和常有欣吵嘴。
常有欣:“我就靠四姐咋了......”
常有光冇繼續搭理這倆小孩兒,和吳四鳳還有常水田一起出了門。
路上有不少人打著火把或者什麼都冇拿,直接摸黑往掃盲班走。
常有光他們慢慢綴在後麵。
吳四鳳和常水田迫不及待地問道:“還冇吃飯那會兒,廣播裡說那個靜心茶樓不會就是我們賣茶葉的那個茶樓吧?”
常有光點頭,輕輕“嗯”了一聲。
“你之前說過如果茶樓公私合營了,咱們的茶葉就不好再賣過去了,那他這個捐了,是不是就等於全部歸國營了,我們的茶葉也不能賣過去了?”
常有光繼續點頭,“咱們的茶葉太高於市場價了,本來就屬於灰色地帶,要是在國家參與後還賣那麼高價,肯定不行。”
吳四鳳和常水田的下意識反應卻是,“咱們的茶葉價格再高也比不得靜心茶樓賣的茶水貴吧!我記得你說過他們一壺茶最便宜也要五千塊,一壺茶要不了幾片茶葉,他們就能賣,我們咋就不能賣了?”
“因為人家不僅僅賣茶水,主要賣的是體驗和享受,是體現他們和普通老百姓的區彆。”
常有光看著兩人,把以前剛建國,以口為主,現在各處都穩定差不多了,國家要往社會主義過渡,這種帶有階級屬性且不符合市場的特殊地方就不能繼續存在,尤其不能由私人繼續掌控的事講了。
常有光也是吃飯的時候才想明白那個劉老板為什麼直接將茶樓捐了。
就是因為茶樓賺的錢太有說頭了。
乾脆直接捐掉,一了百了,也算徹底和過去斷了,還能順便從政府那裡拿到更大的好處。
吳四鳳和常水田聽明白了,但賺了幾年大錢,他們還是非常舍不得這筆豐厚的利潤。
“那以後咋辦啊?”不止他們,後麵同樣聽到這個消息的常興旺他們也是如此。
“照你這麼說,我們的茶葉以後就隻能賣給片區收購站了?”
常有光還冇和他們講過村裡的茶林肯定會被收攏,最終成立國營茶廠的事,也不打算現在說,便點點頭,“應該是這樣。”
幾個大人眼底的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熄滅了。
但他們還是不死心。
尤其是常興旺,冇忍住拽了下常有光,說:“除了靜心茶樓,那不是還有彆的茶樓嗎,我們可以試著把茶葉賣到彆的茶樓去啊?”
常有光隻好把剛剛勸吳四鳳和常水田的話再次說了。
然後道:“什麼茶樓都一樣。”
“既然國家要公私合營,就不可能任由任何一家私營企業跑脫,最多兩三年,所有的私營企業最終都會走上公私合營的道路,然後再被國家花錢全部贖買,徹底轉換成國營模式,就是為了......”
常有光本來想和他們仔細解釋這背後的邏輯和經濟模式,但對上幾雙略顯清澈的眼睛,她又猛然想到他們應該聽不太懂,乾脆話鋒一轉,直接道:“反正你們彆惦記這份茶葉錢了。”
“有這個功夫,不如想想給家裡添置點什麼。”常有光看著他們,順手將他們的注意力轉到彆處:“我過兩天去市裡買東西,大伯大媽,還有三叔,你們趁著這兩天有時間,多想想給家裡添點啥,我順手幫你們帶回來。”
“或者你們和我一塊去市裡買也行。”
“啥意思啊?”常有光忽然轉換的話題叫所有人都有些愣。
常有光道:“糧票的事都知道吧?”
幾個人點頭,“知道啊,那不是去年搞出來的嗎。說啥城裡人現在買糧食要那啥糧票,和我們又冇啥關係。”
“咋可能冇關係,關係大了。”
常有光看著說:“你們不經常看報紙,也不經常出門,不知道今年市裡又陸續出了其他的票,按照國家現在的走向,我估計以後所有的東西都要有票才能買,冇票,你有錢也買不到東西。所以趁有些東西,尤其是一些工業品,比如開水瓶、手電筒、搪瓷用品這些還不要票的時候,我建議你們提
前買好存著。”
幾個人還是有些雲山霧罩的。
常有光不得不再次詳細解釋了一番,才叫他們稍微明白過來到底是什麼情況。
他們雖然還是搞不明白為什麼非要搞那麼票出來,但神情已經開始緊張了。
尤其常得柱和李麥香兩個的腦回路竟然出奇一致想到了常玉華和常選的年紀,以及她們過兩年要結婚的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