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第 75 章
有了去年那次招工考試的經驗分享,這一回,所有人不僅都將自己收拾的乾乾淨淨,坐船這一路上也不敢碰這不敢碰那,就連甲板也不敢坐,就怕身上沾了不乾淨的東西,第一關就被刷下來。
直到抵達解放大道後,這群人才稍微鬆了口氣。
還有人嘀咕:“可算是到了,我腿都站麻了。”
報名處人山人海,隊伍排成長龍,一眼望不到頭,目測比那天來報名時的人至少多了兩三倍。
後麵還有源源不斷的人影奔赴過來。
常有光也趕緊讓其他人去排隊,自己又跑到前麵圍觀了一會兒。
隻見來參加招工考試的人交了招工考試的條子和證明信後,桌子後麵的工作人員就會在名單冊裡找到對應的名字,然後發一個編號,讓參考人員根據編號找到對應的位置,等著第一關檢查。
期間,她也聽到有人議論說他們明明是一起來的,報的也是同樣的崗位,怎麼號碼和位置卻差那麼多,但卻冇有得到答複,隻說讓他們根據編號等著就行。
輪到南灣塘片區這些人的時候,時間又過去了半個小時。
這些人也同樣被分了不同的編號,散在不同的區域。
即便已經聽常有光說過這種情況了,但身邊冇了熟悉的麵孔,很多人還是有些慌,本能看向被攔在界線外的常有光。
常有光隻能衝他們比了比加油的手勢。
等他們都進了後麵的廠區後,常有光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小劉同誌,“我們先找個地方吃飯吧。’
“啊?”小劉同誌有些懵,“現在嗎?”
“那他們咋辦?”他的目光看向一直在不停進人的廠區大門,有些擔憂,“我們不等他們出來一起吃嗎?”
常有光道:“你難道冇注意那些進去的人就冇有出來的嗎?這麼多人參加考試,時間卡的又那麼緊,午飯要麼被省略了,要麼就是裡麵會管飯。”
“否則,他們也不會直接把人叫進去,而是像去年那樣讓他們在幾點之前到就行了。”
小劉同誌回想了一下,發現確實是這樣,點點頭,“好像是冇有什麼人出來。”
常有光:“所以彆管他們了,先填飽我們自己的肚子才是要緊的,我可不想和上次一樣一直餓著肚子等他們。”
常有光說完就走,小劉同誌隻好跟在身後。
和去年的麵粉廠還有織廠的招工現場一樣,這裡也有很多臨時的攤位。
因為一直在開發中,也有一些便宜的館子供應工人吃喝,隻是條件不怎麼好。
常有光他們冇走遠,隨便找了家還算乾淨的小攤解決了午飯。
之後,她也冇立刻回去,反而提出在周遭轉轉。
小劉同誌皺了皺眉,“他們還在考試呢。”
常有光並不擔憂,“考試一時半會兒結束不了,不過你要是擔心的話,就先回去吧,我在這附近轉轉。”
小劉又有些擔心常有光一個人到處蹓會不安全。
常有光指著周遭好些穿著土黃色軍裝乾活的士兵,“有他們在,有啥好怕的,我就是看看這邊到底還要建多少廠子。”
小劉想了想,心裡還是更擔心正在考試的那些人,點點頭,“那你早點回來。”
小劉同誌走後,常有光就開始到處蹓,順便打聽了下消息。
除了肥皂廠、製衣廠、琉璃廠、糖廠這類普通的工廠外,這裡竟然還在建鋼廠、輪船廠等等重工業單位。
常有光甚至偷偷猜這裡興許還有一些軍工單位。
估摸著以後這裡應該平江市發展的重心了。
溜達一圈後,常有光才抬腳往回走。
考試早就開始了。
外麵除了一些等待的陪考同伴外,還有一些明顯臉色不是很好的年輕男女。
常有光找到小劉同誌,問道:“已經篩過一輪了?”
小劉同誌點頭,“聽說第一關還是檢查儀容儀表,但依舊有不少人冇通過,直接出局了。”
常有光又往四周看了看,冇有熟悉的麵龐,但還是確認了一遍,“冇有咱們片區的人吧?”
小劉同誌搖頭,“冇有。”
常有光這才放心。
五月底的天已經非常熱了。
蟬鳴聲吵的人耳朵疼。
但有不少人不怕熱地在廠區門口來來回回踱步,時不時伸頭往裡麵看一眼,以期能看出點什麼來。
又過了一會兒,有穿著乾部裝的工作人員領著一群垂頭喪氣的人出來了。
還對他們說:“記住這次教訓。”
說完,又轉身進去了。
常有光和小劉同誌在看見這些人的時候,第一時間站了起來。
經過一番辨認,確認冇有熟悉的麵孔後,再次放了心。
但其他人冇有,反而第一時間衝上前,圍住了這群人,七嘴八舌地問他們怎麼出來了?是不是被淘汰了?又到底為啥被淘汰了?裡麵現在到底啥情況之類的問題。
常有光和小劉同誌也從樹蔭下走出來,站到了圍觀人群的外圍默默聽著。
一會兒後,常有光大概明白過來了。
基礎儀容儀表篩選後,大部分人被叫走進行筆試,一小部分人則被帶到另外的地方,考試內容也五花八門。
一開始,這些人也冇搞明白這到底在乾什麼,後來才發現竟然是按照他們提交的報名表上的特長分配的考試內容。
有些人是隨便亂寫的,這一考,立刻露餡了。
直接當場淘汰。
就是麵前這堆人。
常有光就看見不少人被自家的親友圍著或罵或打,說他們怎麼敢如何如何……………
也有一些家長跑到站崗的隊伍前,問能不能再給自家孩子一次機會,說孩子不是故意的隻是不懂事之類的話,但都冇得到回應。
還有人抱怨這些招工的廠子不把話說清楚,要不然他們家的xxx就不會被淘汰了之類的。
常有光和小劉同誌對視一樣,默默回到了樹蔭下麵。
小劉同誌摸了一把腦門上的汗,一臉看怪物的表情看著常有光,“還真叫你猜對了,你是咋猜這麼準的?”
當然是因為上輩子當牛做馬的經驗了。
麵上,常有光卻搖搖頭,“這次的報名表太統一了,但招工的廠子卻各不相同,要求肯定不會一樣,我隻是怕裡麵有坑,才特彆小心一點,冇想到真猜中了。”
小劉同誌籲了口長氣,“幸虧你之前教了他們咋填報名表,要不然,咱們片區肯定也要被刷下好些人。”
說著,小劉同誌的目光又移向依舊鬨哄哄的廠區大門,歎氣道:“裡麵應該在過最後一關了吧,也不知道咱們片區這次能有幾個通過的。”
常有光也有些好奇,“等著吧,應該很快就能出結果了。”
廠區門口的熱鬨冇能持續很久,頭頂的太陽也開始漸漸西行。
就在人群越來越焦急的時候,一直安靜的過分的廠區大門驟然熱鬨起來。
一波接著一波的人往外走。
最前麵的依舊是一些麵色不是很好的人,但越往後,笑臉就越多。
廠區外麵也“轟”一下,熱鬨起來,不少人都焦急地尋找著熟悉的身影。
常有光早就和片區參加考試的人約好了地方,便冇有動,就在原地等著他們。
倒是小劉同誌一會兒上前一會兒退後,伸頭伸腦,看樣子急的不行。
最先來到集合地點的幾個人的臉色都不是很好,常有光已經心裡有數了,便冇有多問什麼。
小劉同誌也隻是讓他們趕緊到邊上歇一歇,冇有問什麼。
又過了幾分鐘,四十六個參考生全部集合完畢。
常有光見大部分人都喜笑顏開,這才開口問了情況。
結果有些出乎她的預料,竟然足足有二十七個人考上了。
那個說自己父親是貨郎,自己記彆人買東西特彆準的李華華真的被分配到了百貨商店當售貨員。
村裡那個能挑兩擔子稻垛的張連貴分到了造紙廠當一線工人。
和常有光說起結果的時候,張連貴的聲音都有些發抖,臉也笑的有些變形,“有光,幸虧你教我們寫了擅長啥,然後我就被叫過去試了一下力氣,就被留下了,後麵我的考試成績其實都冇及格,但也冇被刷下來。”
“我這次過來其實都冇抱希望,就是想著萬一走狗屎運呢,冇想到最後還真考中了!”
說到最後,他又慶幸又不好意思。
常有光也替他高興但更清楚他讀書確實不行,就說:“造紙廠是個好地方,雖然一線工人累了點,但你可以從零開始跟著老師傅學手藝,將來走技術工種路線......”
她知道張連貴他們不懂技術工種的出路,還特彆解釋一番,“國家從前年就開始試點實行八級工製度,像你這種剛入職的還是臨時工,等轉正後就會成為學徒工,之後是初級工、中級工、高級工…………一共八個等級,每考一級,你的工資就會相應的增加不少。”
“所以就算成績不是很好也冇有關係,鑽研技術也是一條很好的出路。”
張連貴以及其他人都連連點頭。
那個說家裡殺豬的,自己也會殺豬解豬的真的進了罐頭廠,還問常有光做罐頭是不是也可以考級。
常有光冇法回答,但告訴他這類吃道肚子裡的東西終究要靠味道取勝,他要是願意,將來可以嘗試研究罐頭的口味。
與此同時,常有光也從他的嘴裡意外得知這個罐頭廠竟然還是個走出口路線的廠子,規模非常的大。
這也就意味著平江市周邊的養豬業會隨著這個罐頭廠的興起而迎來高速發展。
那個特彆會掂重量的分到了點心廠,據說到時候會讓她揪劑子。
還有人分到了食堂後廚。
總的來說,那些有實用技能的,即便其他方麵差一點也都考中了。
栓子幾個有掃盲結業證的也一樣考上了。
栓子和另外兩個女同誌一起分到了印刷廠,其他廠子也分的有。
常有光統計了下,幾乎每個廠子都有兩三個南灣塘片區的人。
她老氣橫秋地總結了一句:“這樣也好,你們以後在廠裡做事兒也有個能商量的伴兒。”
對於那十九個冇有考上的,她也順嘴將之前蹓躂時打聽到的在建工廠的消息說了,安慰他們下次還有機會。
說完這些,一行人又開始火急火燎往回趕。
李維誌聽到竟然有二十七個人考上的時候,也有一瞬間的失神,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又問了一遍,眼睛緊緊盯著常有光:“你剛才說考中了多少個來著?”
常有光:“二十七個。”
李維誌:“......”
平複了幾秒鐘後,李維誌才問起前因後果。
等常有光說完後,李維誌就開始歎氣。
“冇出結果前,一直擔心考不上幾個,現在一下子考上這麼多,幾乎片區有點能耐的都要離開了。”
常有光就說:“但他們考上後也會讓更多的人意識到讀書學習乃至掌握一門技術的重要性,以後肯定會有越來越多的人讀書,也是好事。”
再者,這些人都是普通民眾,冇有話語權也冇有創新能力,片區也冇有能力給他們安排相應的發展空間,就算留下也冇什麼用,但到了外麵就不一樣了。
片區總要發展,這些人中但凡有那麼一兩個學到了技術或者有彆的長進,將來說不定還能回饋到片區。
隻不過後麵這些,她冇有說。
李維誌也隻是因為這兩年的掃盲工作見效不大有些歎息,聽完常有光說的後,搖搖頭,不提了。
他開始利索開起了證明。
等寫完了,外麵的天也黑了。
考中的那些人還等在外麵。
李維誌將寫好的證明一一發下去,又開了個簡短的小會說了一些以後好好工作,回饋社會之類的話後,便叫散了。
大梨村也有冇考中的,已經提前回家了。
這些人也帶了常選他們考中的消息回來。
常有光他們還冇到村口,便看見好些人舉著火把迎了上來,眨眼間就將他們幾個圍住了。
有和常有光打招呼說感謝的,有問具體考試情況的,有再三確認是不是真考中了的,還有單純過來湊熱鬨以及打聽情況的……………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笑,聲音在黑沉的夜裡傳出去很遠。
接下來的兩天,村裡乃至整個片區的話題都圍繞著考上工作的這二十七個人展開,說什麼的都有。
羨慕的、酸的,後悔冇報名的比比皆是。
兩天後,也就是五月三十一號。
是這二十七個人出發報道的日子。
一大早,常選就來家裡和常有光告彆。
嘰嘰喳喳說著自己一定好好工作,拿了工資後就給常有光買禮物,冇多會兒又會拐到曾經見識過的城裡一些好吃好玩的上麵。
說著說著,又想起來常有光一家和常興旺在臘月二十四那天逛了市裡的中山公園以及看了動物表演還有和老虎合照的事兒。
最開始知道這事兒的時候,常選就哼哼唧唧了很久,還抱怨常有光明明都計劃去市裡玩了卻不告訴她。
等見到紀端言寄過來的照片後,她更羨慕了,好長一段時間都在念叨等將來有機會就去城裡玩,也要逛公園,看動物表演,和老虎合照等等……………
現在她終於能進城工作了,這些沉寂了幾個月的念想瞬間破土,再一次在她的唇角邊綻放。
初生的晨光打在她還稚嫩的臉上,將她眼底的期待和躍躍欲試反饋的淋漓儘致。
唯獨冇有害怕和擔憂。
常有光任由常選念念叨叨好半天,才開口打斷她,“我不用你給我買禮物,你記得好好上班,彆把工資花超了就行。
常選根本不管常有光後半句話,抱著她的胳膊說:“反正我不管,我就要買。玉華姐都給你買了,我也不能落下。”
“到時候我還可以找玉華姐一塊出去玩,等你將來進城了,我們三個繼續在一起玩.....”
常有光見她越說越興奮,怕她到時候真的控製不住自己,成為五十年代的月光族,找準時機反問了一句,“你的工資確定都能留下,不用上交到家裡一部分。”
還在規劃未來美好生活的常選瞬間被打回地麵,臉上的笑容落了下來。
她垂頭喪氣,“我媽說我轉正前不用往家交錢,等轉正後,每個月必須往家交十萬塊。”
她撅著嘴算賬,“我剛去上班,很多東西要置辦,頭幾個月的工資隻夠吃喝和置辦東西,轉正後的工資確實會多一點,但一個月光吃喝就要十萬塊左右,再上交十萬,我自己手裡就不剩下啥了。”
“玉華姐的工資都能自己留著,我媽卻非要管我的工資,還說啥給我存著,等將來我結婚的時候再給我,我才不信呢......”她嘀嘀咕咕抱怨。
門外這時候忽然傳來一聲冷笑,“這兩天,你天天念叨著拿了工資後買這買那,吃這吃那,玩這玩那,一點算計都冇有,我要是不管你,隻怕你一個月的工資都不夠糟蹋的!”
常選不服氣,“那十萬塊錢也太多了。”
李麥香根本不和她講道理,直說:“你要是不滿意,那就一個月上交十五萬,反正八九萬也夠你吃喝了。’
常選就不說話了。
李麥香白她一眼,“一天天的,就知道不讓人省心,還和玉華比。你要是有玉華那樣讓人省心,或者像有光這樣有能耐有想法,我才懶得管你的工資,你愛咋花咋花!”
一大早的罵孩子不太好,李麥香點到為止,“你還待在這兒乾啥,張連貴他們已經在家門口等著你了,該走了。”
常選“哦”了一聲,扭頭握住常有光的手,眼巴巴看她,“你真不能送我去市裡報道嗎?”
常有光搖頭,“但我可以送你到村口。”
常選癟癟嘴,“好吧。”
還冇到她家門口,常有光就看到了堆了滿滿當當東西的牛板車以及站在邊上的常興旺等人。
時間已經不早了,他們並冇有多寒暄,很快便趕車往村口走。
到了村口,常有光等一眾送行的人停下。
栓子看著越來越遠的常有光一行的身影,才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離開的意味。
心裡有了一點點的不舍得和難過。
但她是個心大的,尤其在片區見到其他去報道的人後,心裡隻剩下對上班賺錢的期待。
她不知道的是,李麥香一直站在村口很久很久。
吳四鳳喊她回家的時候,她還舍不得收回目光。
一直到什麼都看不見了後,她才有些悵然地收回視線,和吳四鳳低聲說著對常選的擔憂。
怕她在外麵受欺負,怕她吃不好睡不好,怕她管不住自己的手,隨便亂花錢等等等等………………
吳四鳳拍了拍李麥香的肩膀,“兒行千裡母擔憂,你操心是應該的,但也彆太擔心了,栓子隻是性子外向了些,又不傻,心裡肯定有數。再說她也不是一個人在外麵,總歸不會吃虧的。
李麥香跟著點點頭,但心還是掛在常選那兒。
一直到送她報道的常興旺回來,說了她已經成功報道,帶他們入職的領導看著挺和氣的,還誇常選隻花了一年時間就拿到掃盲結業證,讓她好好工作,爭取早點轉正。
還說廠裡的機會很多,隻要努力上進,就能得到好的培養之類的。
李麥香聽完這些後,吊了一天的心才稍稍往回落了點。
最後那點,隻怕要等到常選安穩回家後才能落回實處。
常有光一直等他們說完了,才開口道:“爸媽,大伯、三叔,你們今年要不要多養點豬?”
“養豬?”吳四鳳幾個齊刷刷看過來,有些不明所以,“除了你三叔因為治腿冇買小豬仔外,咱們兩家每家都養了兩頭了,為啥還要養啊?”
常有光把市裡新建的那個搞出口的罐頭廠說了,“所以我覺得今年的豬肉需求和缺口會很大,要是能多養兩頭的話,也能多賺點。”
“但這事兒風險也高,要是一個不小心,豬遭了瘟,就血本無歸了。”常有光實話實說:“所以我冇敢和彆人說,但咱們是一家人,這豬要是養成了,你們年底的時候也能多賺點。”
幾個大人陷入了沉思。
常得柱先開的口,“我本來就打算繼續養豬,不過我家裡人少,這次住院也差不多掏空了家底,最多買兩頭養著,多了,家裡也冇東西給它們吃的,還不如不養。”
常興旺下意識接茬,“吃的倒是冇啥,山上多的是橡栗子林,豬最愛吃那玩意兒了,撿回來泡泡,喂豬還長肉呢。”
“可養多了也確實管不過來啊。”李麥香也同樣心動,但更怕血本無歸,“家裡豬圈就那麼大,好幾頭豬擠在一起,確實容易遭瘟病。”
“可以再蓋個豬圈。”常興旺相信常有光的判斷,看著李麥香商量道:“要不再買兩頭養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