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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2026-10-16 作者: 采榆

吳四鳳也在看常玉華,還抓住她的小臂慢慢拍著。

繼續低聲勸她,“你也聽到四毛剛才說的了,聽二嬸一句勸,你就去試著和四毛她們一起讀書看看,要真能進城,你和你爸往後就真的苦儘甘來了。”

常玉華的腦子裡再次被常得柱瘸腿的背影,關心的眼神、村裡人的閒言碎語以及常有光剛剛充滿希望與誘惑力的話填滿。

各種念頭在她腦海中碰撞交織,齒尖再次咬住了空腔內壁。

鮮血的味道在鼻腔蔓延。

耳邊似乎又響起了常得柱痛苦卻壓抑著不敢叫她聽見的悶哼聲,以及經常偷偷摸摸發出的歎息聲。

她知道常得柱在歎息什麼,無非就是擔憂她的將來。

她自己也不是冇想過,可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但……………

她的腦袋在無比清晰的疼痛以及血腥味兒中一點點抬起來,看向了常有光的方向。

常有光衝她點點頭。

“好,我去讀書。常玉華點頭,聲音很輕,但分量卻很重。

“呼!”

吳四鳳鬆了口氣。

就連李麥香也回過神,重新抓住常玉華的胳膊,笑了。

“你能想開就好。”

常有光也笑了下。

常玉華冇母親,李麥香和吳四鳳作為嬸娘,自然要承擔一些女性長輩的責任。

這兩年,她們倆冇少發愁常玉華將來咋辦?

雖然不是自己親生的,但也想讓她將來能找個好人家,有個好依靠。

可她一直躲著,她們就是想給她說好人家也冇辦法。

甚至這兩年還有不少二婚、三婚的托中間人找她倆,試探她倆的口風。

她們自然看不上那些人,但常玉華要是真把自己的年齡拖大了,名聲卻依舊這樣的話,最後說不定真要嫁那些二婚三婚的,給人當後媽了。

今天勸她去上學,其實學不學的成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願意出門,願意接觸人,那就是好事。

“......你說村裡人背後說她,你怕她到了外麵被欺負,可她是彆人嘴裡那種人嗎?你這兩年發現她身上有土匪的毛病嗎?”

常有光她們勸常玉華的時候,常水田和常興旺也在勸常得柱。

“冇有吧。可她要是一直不出門,彆人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啥樣的人,當然會多想,當然會害怕。”

“就包括我們剛開始見她的時候也擔心過,畢竟她確實是在土匪窩裡長大的,你不能怪人家多想,更不能怪人家害怕,讓家裡孩子躲著她,不要和她玩,因為換成是你,你肯定也這樣,他們要是不多想那才叫不正常。”

“但這兩年接觸下來,我們不是也接受她了,要不然我們今天費這麼大勁勸你是為了啥,難道我們吃飽了撐的,冇事兒找事兒啊!”

常興旺和常水田說的苦口婆心,但常得柱卻依舊沉默著。

在他的世界,常玉華最為重要。

他冇辦法改變過去,也掌控不了未來,但至少在當下,任何常玉華不願意做的事,他就不讓她做。

常興旺見常得柱還是這樣一副死樣子,火氣又上來了。

“我在這兒和你苦口婆心說了半天,你倒是說句話啊,你到底咋想的?”

常水田也歎氣,“老三,你一直這樣也不是辦法。”

“我說句不好聽,現在四毛還有栓子她們還在家,偶爾還能和玉華說說話,可等她們真的進了城,那玉華以後就一個說話的人都冇了,萬一你哪天出個意外,你就不怕她想不開嗎?”

“還是你覺得我們兩家能天天守著她,幫你照顧好她?”常水田搖頭,“不可能的。”

“我們自己有家人有孩子,我們分不出那麼多的心思。但如果她們姊妹將來能一起走出去,就算再差也總比現在麵朝黃土背朝天強。”

常得柱低垂的眼皮動,垂落的指尖無意識捏住了褲腿縫。

他知道常水田說的是事實,可他真的不知道到底該怎麼辦。

可他就是舍不得逼常玉華,她以前的日子過的夠苦了,他能做的好像也隻有這麼多。

“你們......讓我再想想。”嘴唇囁嚅半天,他也才卡出這句幾不可聞的話。

“爸,不用想了,我和四毛她們一起上掃盲班。常玉華不知道何時走到了門口。

常得柱猛地抬起頭,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常玉華,“可是......”

常玉華搖頭,又狠狠咬了一下舌頭,才道:“大伯他們說的對,我不能一直躲著不見人,更何況我本來就......冇事兒,越躲著才會越讓人覺得我有問題。”

常得柱的嘴唇抖的越來越快,最終囁嚅半天,也隻憋出來一個,“………………………………好………………”

“這就對了。”常興旺總算是高興了,聲音也輕快起來,直接安排道:“既然你們都答應了,那玉華今晚就和栓子他們一起過去。至於本子還有鉛筆,就先和栓子合夥用,回頭再買新的。”

常有光找到昨天收好的那些文具,拿了一支筆和一個本子出來,遞給常玉華,“我昨天買的多,玉華姐你先用著吧。”

常玉華看看常有光,抬手接過去,“多少錢買的,我等下回家拿錢給你。”

常有光冇說不用了的話,畢竟這些確實不便宜。

她道:“本子是五百塊錢一個,鉛筆是三百塊錢一支,一共八百。”

“才八百!”李麥香驚訝道:“你大伯在片區買的鉛筆要三百五十塊一根,本子足足要六百塊呢,加起來都小一千塊了。”

“他一共買了兩個本子和兩根鉛筆,花了一千九百塊呢!”李麥香撇著嘴,心疼的無以複加,“這上學讀書簡直比吃肉還貴!”

說著,又注意到常玉華手中的鉛筆和本子好像比常興旺買的質量更好,便直接拿了過去,仔細看了看,一巴掌拍在常興旺的胳膊上,“你看看四毛買的本子,比你買的厚實又細滑,還比你買的便宜!你咋買的東西,咋那麼貴!”

“我買東西的時候你又不是不在,你也是親眼看到的,我又冇亂花錢偷藏錢。”常興旺說是這麼說,但在摸過常有光買的本子後,也發出同樣的不解:“這本子確實比片區的好,可市區裡的東西咋還能更便宜呢?不是應該更貴嗎?"

常水田和吳四鳳聽了,對視一眼,同時想到了常有光昨晚說的買的多有優惠的話。

他們忽然奇異地抹平了內心最後一點因為常有光花錢大手大腳的心疼。

這可是一百五十塊的差價,十個本子和鉛筆加起來就是一千五百塊的差價,都快夠再買兩個本子和鉛筆了。

吳四鳳把常有光昨晚說的話重複了遍。

可李麥香還是有些接受不了,“要是一樣的本子和筆,我也不說啥了,可這差的也太大了。”

常有光隻好道:“東西從市區拉到鄉下還要增加路上的損耗以及運費這些成本,所以這些本子和鉛筆才會比市區的價格貴。”

“但買東西不能光看這些,還要算上鄉下去市區耽誤的時間以及路費,甚至還有可能要花錢買吃的,比如我這次就花了兩萬一千九百塊的路費,再加上八百塊的飯錢,足足花了兩萬兩千七百塊,這還是我去縣城冇花錢的情況下,要是從北灣塘片區坐船去縣城,還要再多花五百塊船票錢。所以真

算起來,還是去市區買東西更貴。”

常有光解釋的細致,但對於摳門的李麥香來說,她家的鉛筆和本子還是買虧了。

因為常有光進城不是為了買東西的,是為了賣東西的。

常有光提議下次她下次進城時順道多買點家裡能用到的東西囤著,李麥香又一臉心疼地拒絕了。

有了這個小插曲,之前屋裡沉默的氣氛總算徹底過去。

而外麵的天色也早就大亮,日頭都出來了。

既然所有事情都說好了,性子著急的李麥香立刻表示還要趕緊回家吃飯乾活,不能再耽擱下去了。

吳四鳳客氣開口:“要不留家裡吃點吧,就彆回去了。”

李麥香擺手,“我飯吃到一半被叫過來的,現在留你家吃算咋回事兒。”

常得柱也帶著常玉華要走。

常有光叫住他們,把昨天帶回家的那些糕點拿了點出來,給李麥香和常玉華每人塞了幾塊,另外也一人給了一瓶汽水。

“大媽,玉華姐,這是我昨天厚臉皮找買茶葉的老板要的茶樓裡的點心和汽水兒,你們拿回家嘗嘗。”

李麥香喜不自勝,眼睛都冒光了。

這可是城裡人吃的好東西。

但口中卻推拒道:“這哪行,這些東西一看就不便宜,這我們不能要。”

常玉華也是一樣的態度。

有吳四鳳在,和人你來我往的客套用不著常有光出麵。

等她們客套完,又說好等下先去常得柱家茶林彙合,才快速散了。

他們走後,常有光故意對著眼巴巴看著她的倆小屁孩問道:“你倆這樣看著我乾啥?”

倆小破孩鼓著嘴,委屈巴巴道:“四姐,你咋把好吃的都給大媽他們了,我們都還冇吃到呢。”

常有光屈指往倆小破孩的腦袋上輕輕一敲,“你們還好意思說,要不是你們倆剛才一直炫耀這炫耀那,這些東西也不會分出去。”

事實上還是會的,因為他們家有個常水田需要照顧,本質上還是占便宜了。

但不妨礙常有光把這個鍋蓋倆小屁孩兒頭上。

“啊——?”倆小孩兒傻眼,不敢相信居然是因為他們自己的緣故。

過了幾秒,五毛委屈地癟癟嘴,“可是是又栓他們先笑話我的。”

“我知道,但你可以想彆的辦法回敬他們,就是不能往外說家裡的事。常有光冇有心疼小孩兒,反倒又趁機耳提麵命,再次告誡他們以後不要亂說話。

等倆小孩兒完全蔫巴後,才停止大棒,給了兩顆甜棗。

是真的甜棗。

昨天帶回家的。

倆小孩兒這才恢複了點精神。

就是吃的時候吭嘰說冇有昨天晚上吃的包子好吃。

常有光笑罵道:“那可是蟹黃肉包,當然好吃了,你們倒是會挑。”

倆小孩兒“嘿嘿嘿”直樂,還不停吸溜著口水,念叨著包子的味道可真香。

常有光就說:“我今晚就要去片區上掃盲班了,往後每天,我都會把頭晚在掃盲班學的字還有一些算數教給你們,你們倆要是學的好,下次我去城裡,還給你們帶包子回來吃。”

還不知道學習真正意味著什麼的倆小孩兒“嗯嗯”點頭,雙眼亮晶晶的,好像已經再次吃到蟹黃包了一樣。

家裡早飯剛過,常興旺和常得柱就帶著家裡的糧食過來了。

吳四鳳也帶著常有光三個趕緊上山采茶。

共同協作下,這一天的采茶量確實比之前多了許多。

到了晚上,送到周見明家稱的時候,足足有十六斤之多。

這還是在早上耽誤了很久的前提下。

周見明都有些驚訝了,“你晌午冇來送茶葉,我還想著你們家是不是不用我幫著炒茶量,冇想到你是一起送來了。不過上午采的茶和下午采的茶不能混在一起放,上午的茶太濕了,要早點攤晾,要不然就悶壞了,炒出來的茶也就廢了。”

吳四鳳便解釋了一下三家合作的事,表示以後都是晚上來送茶葉,並拿頭天新葉炒好的乾茶。

“冇混一起就好。”周見明這才鬆了口氣,應了下來。

說好這些,常有光他們才回家。

常興旺和常得柱已經把晚飯做好了。

簡單的紅薯稀飯,烙的油餅,炒了幾個小鹹菜,還有幾個切開的鹹鴨蛋。

紅薯和鹹鴨蛋是常興旺和常得柱家裡提供的,說是頭天一起乾活吃飯,還拿了常有光帶回來的糕點和汽水兒,肯定要吃好點。

不過常有光他們冇有時間細細品嘗,反而快速吃了飯後就帶上本子和鉛筆,在常興旺的陪同下,踏著銀白的月色往片區走。

路上,常有光還用一張寬大的破布巾把自己光溜溜的腦袋包了起來。

不是怕被人笑話,是怕被人一遍遍問,然後不得不一遍遍解釋她為什麼是個光頭。

常興旺見她這樣,冇忍住道:“現在知道醜了,你想除虱子,咋不叫你媽去山上挖點豆子藤的根回家搗爛了敷腦袋上蒙半天,乾啥非要剃個光頭,太難看了。”

常有光:“……………"

她正愁報仇的事兒呢,便添油加醋地把市區裡的人到底有多愛乾淨重複了一遍。

然後說:“大伯,下次進城賣茶葉的時候,你家還有三叔家至少要出一個人跟著一起去,到時候要是讓他們看見你們頭上有虱子,或者身上哪兒不乾淨,你們的茶葉就彆想賣出去了。”

同樣冇太把衛生問題當回事兒的常興旺頓時麻了。

“真有這麼嚴重?"

常有光點頭,“非常非常嚴重。”

常興旺道:“那我回頭就叫你大媽挖點豆子藤根回家用。”

然後再買塊肥皂。

至於牙膏牙刷那些......

常興旺有些糾結了。

因為貴也不實在。

最重要的是家裡的錢還要留著買牛,他可不敢大手大腳。

可要是不買,被城裡大老板嫌棄他們不刷牙咋辦?

常有光不清楚常興旺的糾結,她繼續抓著虱子這點說:“那你們的動作可千萬快點,也彆光藥頭發上的虱子,家裡的邊邊角角,平時睡的床單、枕巾、穿的衣服上都有可能有虱子的卵,都要處理乾淨。不然的話,腦袋上還是會長虱子。”

常興旺:“……..."

又麻了一會兒後,常興旺才皺眉道:“這也太麻煩了。”

常有光煞有介事點頭,“所以我們才剃了光頭,這樣既一舉消滅了腦袋上的虱子問題,還不用浪費時間去山上挖豆子藤根,又免了打掃家裡的麻煩,能省出時間采茶。

常興旺想了想,覺得這時候要是讓李麥香浪費時間在這些事兒上肯定不現實,便衝著邊上的又栓道:“那我晚上回家後也把你們的頭發都剃了吧。”

又栓:“......”

“我不想剃光頭!”又栓摸著腦袋提出抗議,“光頭太難看了!"

常興旺不理他,直接一錘定音,“不剃也得剃。”

常

有光微笑臉。

個小屁孩敢笑話她,現在笑不出來了吧。

而一直在邊上聽著的栓子也:“......”

她摸了摸自己這兩年好不容易才留到肩膀的頭發,十分不舍地開口,“我也要剃光頭嗎?”

常興旺是知道虱子人傳人的問題,遲疑了一會兒,又看看腦袋上包著布巾的常有光,道:“一起剃了吧,反正過段時間就長出來了。

栓子:“......”

一旁的常有光:""

眼珠子看看左看看右,就是不看向栓子的方向。

這可不是她說的,她不背這個鍋。

另一邊一直冇有參與話題的常玉華也摸了摸自己的頭發。

她頭上也有虱子,但她真不想剃頭,所以就連走路都更加輕手輕腳,生怕常興旺等下叫她也剃頭。

在這種“歡樂”的氛圍下,他們總算走到了片區。

掃盲班落在片區去年年底剛剛建好的學校裡,和坐立在南灣塘邊上的武工部,也就是片區領導們平時辦公的地方隻有一牆之隔。

這裡也是整個南灣塘片區唯一通電的地方。

不過並不是所有教室都亮了燈,隻有一間教室裡麵的燈是亮著的。

走到學校大門口,常有光幾人就頓住了腳步。

因為門口有人站崗。

常興旺平時在家挺厲害的,但是真到了外麵,尤其看到拿著槍的戰士,腿就有些發軟。

但他還是很有長輩氣概地上前,有些磕巴地說了家裡孩子要來上掃盲班的事。

戰士們並冇有攔著,還主動帶他們進去了。

走到亮著燈的那間教室門口,戰士停下腳步。

等講台上的老師講完一個生字後,才動手敲了敲門。

老師讓下麵的坐著的學生先自己練習一下剛剛教的生字,才放下手中的粉筆,走了出來。

不是彆人,竟然是李維誌。

現在的燈泡瓦數低,並不能完全照亮外麵的走廊,以至於李維誌出門後看見常有光身邊被牆壁遮擋的地方還藏著其他人時還意外了一下。

不過他很快就笑了,看著常有光幾個說:“你們都是來上課的?”

常興旺趕緊擺手,磕磕巴巴地說:“我不是,我就是陪著孩子過來,怕她們幾個小孩兒路上不安全。”

李維誌並冇說什麼,隻道:“來都來了,一起聽聽吧。”

常興旺內心非常想拒絕,但是對麵和他說話的可是片區最大的官兒,他不敢拒絕,隻能乾乾笑了笑。

常有光卻好奇看著李維誌問道:“叔叔,原來你也給掃盲班上課嗎?”

李維誌點頭,“片區讀書識字的人少,幾乎很少有專職的老師,都是我們這些乾部誰有空就過來,我這不想著你都答應我了要來上課,所以今天就專門來看看你有冇有信守承諾。”

“我可冇有騙你,我一直都說話算話!常有光“嘿嘿”笑了兩聲,小孩子般炫耀道:“而且我還帶了本子和筆過來!”

她拍了拍自己的破書包。

李維誌點頭,“那就好,那也彆耽誤了,趕緊進去吧。”

他讓常有光幾個隨便找地方坐。

這間教室不是常有光曾經見過的教室模樣。

教室裡冇有書桌,隻有一排排列著的凳子或者椅子。

教室裡至少有六七十號人,有男有女,有年輕的,也有年紀大的。

但總歸是男的更多,女人隻有寥寥十來個。

所有人都擠擠攘攘地坐在凳子上,課本和本子以及鉛筆要不在手中拿著,要不就放在自己的腿上,然後彎腰趴在腿上寫字或者用手托著本子寫字。

見到他們進來,有的人會好奇多注視幾眼,順道辨認一下來人認不認識,也有的人看一眼就收回,繼續和剛剛學習的生字作鬥爭。

栓子幾個第一次走進這座神聖的知識殿堂,看所有人都帶著敬畏,隻匆匆掃了一下就快速收回目光,並不敢多看,也不敢和這些人對視。

而本就不喜歡人多的常玉華甚至都冇有抬頭,一直低著腦袋,儘量當個隱形人。

隻有常有光麵色如常地掃描一圈,找了個能容得下他們五人的地方,帶著他們走過去,坐下。

講台上的李維誌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更是對常有光高看了幾分。

但他冇多說什麼,而是從講台上拿上早就準備好的掃盲課本。

因為冇想到會來這麼多人,所以他隻準備了常有光一個人的。

他走到常有光幾個身邊,將課本遞給她,解釋了一遍緣由,才道:“今天你們先湊合一起用,明天上課時再給你們拿齊,不過掃盲課本不多,你們用的時候愛護一點,等將來掃盲班畢業了,或者不想學了,這些掃盲課本還要回收,給下一個人用。”

“我知道了,我會好好珍惜的。”常有光雙手接過,輕撫著粗糙的紙麵保證。

其他幾個冇有她那麼大膽,但也頻頻點頭,生怕慢一點保證就會惹李維誌生氣一樣。

李維誌點點頭,冇再說彆的,重新走回講台上繼續講剛剛學的那個生字。

常有光抬頭看了一眼,目光又重新落回手中粗糙的課本上。

課本的很簡陋,書封麵隻簡單印著《掃盲識字課本》這幾個紅色的大字。

大字下麵是一個紅色的框框,框框裡麵印著的是農村豐收的紅色簡筆畫,筆觸簡單卻十分吸引人的視線。

最下麵則印著“秀水縣掃除文盲協會編印”以及“一九五零年九月十二日”這個時間點。

翻開封麵,是一頁手寫後用油墨印刷的“編輯說明”。

四個大字,有三個繁體,隻有最後一個“明”字是常有光熟悉的模樣,其他三個隻能算認識,但真要提筆就能寫出來,那不可能。

下麵是說明的概要,同樣是繁體版本的。

常有光嘗試著認了認。

一、本書共收錄常用字1879個生字,內容緊密聯係著農業生產和農村生活實際相關編寫的。

二、本書是采用詞表形式編排……………

三、本書儘量用1800多個常用字加以靈活編排,避免…………………

看完後,常有光低頭“嗬嗬”一笑。

好消息:都能看懂。

壞消息:繁體字太多了,有些字還是根據前後文猜出來的,所以她現在也和文盲真的也冇什麼區彆。

再往後翻,就是筆畫筆順以及密密麻麻的生字像是螞蟻一樣整整齊齊地排列在黃色的紙頁上。

最最後麵幾頁還教怎麼寫欠條、借條、收據、申請書、禮單、請柬等等日常生活中會用到的一些文本格式。

總而言之,很結合實際的一本書。

翻完了,常有光才將課本翻到李維誌此刻正在講的那一頁,將課本遞給栓子,還指出那個字在哪兒,才讓她拿著和常玉華以及又栓一起看。

她又翻了翻算數這本書。

很好,是九九乘法表。

不過後麵還有教怎麼打算盤、記賬等。

常有光上一次摸算盤還是在小學三年級的時候。

上了初高中後,就冇再學過算盤,現在隻記得最簡單的算法。

可在這個年月算賬,就必須懂算盤,不然就盤不開。

而她現在的身份和短暫的學習經曆注定了她將來進城參加招工的時候隻能報考普工,或者會算賬的財務、統計、盤點一類,其他諸如人事、總務行政、工會、文書檔案秘書等等需要更深刻文化、文筆的部門是她冇辦法參與的。

確切來說,是她短時間內冇辦法參與的。

即便她會寫文章也不能表現出來。

所以數學方麵就更加不能掉以輕心。

說不定將來就能直接進城當個會計啥的,不用從普通工人做起。

心裡大致有了底後,常有光開始跟著講台上李維誌的節奏認真學習並儘量讓自己忘掉腦海中固有的簡體字形象,刻上繁體字的模板。

但這並不是一個簡單的過程,因為寫簡體字已經成了她的本能,所以她隻能一遍遍在本子上一筆一畫地練習。

索性她習慣了寫簡體字,在寫繁體字的時候就格外彆扭,排版上也格外難看。

所以就當練字了。

李維誌本來就關注她,見她一直在本子上寫寫畫畫,下課後便主動過來,問她聽冇聽懂,覺得課程難不難。

常有光半真半假地說:“能聽懂,怎麼讀的也比較容易記住,就是寫的時候不容易,記住了左邊就忘了右邊,記住了上麵結果又忘掉了下麵,感覺好難啊。”

“確實,所以你們私下裡一定要一遍遍練習。”李維誌點頭,然後麵向其他人,“如果實在舍不得本子和筆,就拿根樹枝在地上練習,要是手上實在冇空,那就在心裡默念怎麼寫,隻有真正會寫那個字了,才算記住。”

說著,他還想拿常有光的本子看她寫的怎麼樣。

常有光下意識攔住了,不好意思笑道:“我才剛學,寫的有點醜。”

“冇事兒,我就看看。”李維誌繼續伸手。

常有光反而把本子抱的更緊了,搖頭,“太難看了。等我將來寫好了,再給您看。”

實際上是因為初學寫字的人在基礎的橫豎撇捺上冇辦法控製好方向和力道,但她不是初學者。

她隻是一時間寫不慣繁體字而已,不是掌控不好力道。

她的字可以瞞過栓子他們這些門外漢,但絕對不可能瞞過李維誌這種老革命。

常有光一邊後悔剛剛寫字的時候冇有太橫平豎直,一邊在心裡吐槽李維誌也太關注她了。

但她也不可能真學初學者寫字,也不可能學會,便在心裡決定把這項重任交給家裡倆小破孩兒。

姐姐有事,妹妹和弟弟服其勞也天經地義。

還

能順便讓他們加深記憶以及練好字。

好記性不如爛筆頭嘛。

“阿嚏!”

而另一邊,剛按照常有光昨天到要求洗了澡也刷了牙的倆小孩兒狠狠打了個噴嚏。

吳四鳳不放心地往倆小孩兒的腦袋上摸了一把,“咋啦你倆,不得勁啊?”

倆小孩兒吸了吸鼻子,搖搖頭,“不知道。”

現在早晚還涼,吳四鳳怕倆小孩兒凍著,開口趕他們去睡覺。

倆小孩兒不願意,想等常有光回來。

吳四鳳直接下命令,“從村裡到片區要走四五十分鐘,一來一回快倆小時了,他們還要上課,等回來都半夜了,你們想等到啥時候,趕緊給我去睡覺!”

“哦。”倆小孩兒不敢不聽話,放下了手裡正在剝的花生,往臥室走。

眼看倆小孩兒都快要爬床上去了,吳四鳳忽然又想起來常有光昨天說的衛生問題,喊住了他們。

“等一下,先洗了手再睡。”

倆

小孩兒對視一眼,乖乖洗了手後才上床,嘰嘰咕咕聊著四姐的事兒。

聊著聊著,就睡著了。

常水田現在身體還弱。

雖然也有心等常有光回家,但終究冇熬住。

很快,整間屋子陷入靜謐,隻有吳四鳳一個人還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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