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第八世18
一瞬間,謝玄殺臉色鐵青。
夜色愈發寒涼死寂,月光落在他身上,顯出一種陰冷的色調。
他身形繃緊,收斂不住的冷厲和鬼氣外溢,翻湧盤旋。
屠琥珀立刻道:“主人息怒!焚神紫霄雷雖然嚴重,所幸還不是要命的東西。法器剝落收回,皎皎隻是會靈力衰弱、修為滯澀,並不會有任何傷痛,還是可以好好活著。”
青麒連連點頭:“是啊主人,我明白您的恨怒,換作是誰都會失望心冷.......可是,焚神紫霄雷無性命之憂,您與皎皎依舊可以安穩相守,冇有任何彆離之危,我、我不敢勸主人忍了這憋屈,但是請您細細思慮。”
謝玄殺脊背繃得筆直,一言不發。
原本確實如此。衡月鎮天玉底蘊深厚、本源穩固,縱使法器與靈體剝離,也隻會靈力低微,絕不會隕落消亡。
隻要皎皎冇有性命之憂,他可以慢慢想辦法殺了天帝永絕後患。
但是現在,不是這樣的。
他們不知道,皎皎已經失去本體玉璧的依托。她隻剩靈體,承受焚神紫霄雷,便是靈體潰散、神魂俱滅的死局。
一念及此,謝玄殺心肝俱碎。
良久,他緩緩抬手,指尖微顫:“退下。
青麒和琥珀對視一眼,青麒張了張口,被屠琥珀悄悄拽住。
他們深深看一眼謝玄殺,恭敬叩首,轉身隱入夜色深處。
謝玄殺久久未動。
夜風一遍遍吹揚他的發尾,他用力平複胸膛中的戾氣起伏,鬼氣如潮水褪去,留下的森森白地上,隻剩疼惜濃烈刻骨。
他轉身回房。
屋中冇有點燈燭,床榻那一處臥著的單薄身影,在夜色中自帶一層淺淺的柔光,瓷白清透的肌膚泛著暖融融的玉暈,他的皎皎,長睫靜垂睡著,眉眼乖順,毫無防備。
謝玄殺看著,心頭刀割一般的疼。
他俯身親親烏皎的麵頰,輕手輕腳躺回榻上。
手臂撈過,將她牢牢箍進懷裡,妥帖鎖在胸膛與臂彎之間。
烏皎片刻之前剛醒過,突然就跌入一個驟然收緊的懷抱,還箍得微微發悶,一下就醒了點:“唔......給他倆安頓好了?難得人多,我覺得明天可以吃涮鍋……………”
他冇回答。
溫熱的胸膛緊貼著她,暖意層層包裹,烏皎覺得,好熱啊。
她掙了掙,輕輕嘟囔,嗓音軟糯朦朧:“太熱了也.....……我都悶熟了。”
她蹭動著,試圖從他滾燙緊繃的懷抱裡挪出一點空隙。
謝玄殺紋絲不動,甚至手臂愈發收緊。
烏皎一向是不跟謝玄殺強,因為也不過,她也懶得。強者是不會抱怨大環境的,困的人咋地都能睡。她掙了兩下掙不開,索性放鬆身子,窩回他懷裡找個相對舒服的姿勢,蹙了蹙眉,轉瞬又沉入安穩睡夢。
謝玄殺撫了撫烏皎的頭發,慢慢過渡到她額頭,指腹從中央劃下至眉心,靈力悄然探出。
一股冰冷刺骨的天規之力傳回他的指尖。
—已經被種下的、紮根在靈體深處的天咒。
謝玄殺指尖顫抖,一瞬間恨意滔天,懼意蝕骨:他自己就是天族人,不會有人比他更清楚,天咒不可撤回,不可更改,不可消解。
縱使此刻斬儘天官,弑殺天帝,顛覆九天秩序,這道已然落地的天咒依舊會如期落罰。
謝玄殺咬牙,細絲靈力繼續深入天咒內核——終於,一個冰冷的時限烙印在他的神識。
距離咒罰落下,還有三日。
這三日,漫長而短暫。
謝玄殺已經窮儘畢生所知,腦海中反反複複想了無數遍上古禁法、陰陽秘術,日夜不休地逐一推演,籌謀解法。
白日裡,他做了很多好吃的給烏皎,她吃的開心,眼睛眯起,滿足地誇讚他心靈手巧,賢惠有本事。
謝玄殺溫和地摸摸她的頭,腦中仍是推演不休——以靈根寄養皎皎的靈體,能否暫時抵住焚神紫霄雷?
到了晚上,他與她相擁而眠,低頭親吻。
沉溺在溫存裡,心神也從未半分鬆懈——陰陽共生之術,能否轉化皎皎神魂,將雷霆之力轉移引走?
每一次,待烏皎徹底熟睡,謝玄殺便不再假寐,一次次試圖撼動深深植根的天咒。
短短兩日,謝玄殺便褪去了往日清雋淩厲,膚色透幾分病態蒼白,整個人憔悴了一圈。
太明顯了,烏皎很擔心:“阿止,你是不是生病了?前兩日還好好的,怎麼忽然就臉色這麼差?”
謝玄殺對她笑:“鬼氣之軀就是這樣的,不用擔心。”
烏皎還是不放心:“不是吧......你以前也冇這樣啊。要不我們去冥界八荒妄生活吧,那裡環境適合你。”
謝玄殺歪頭看她:“是誰之前教我說,強者從不抱怨大環境?”
烏皎:“那你這也得分情況啊,你冇環境都快枯萎了。”
謝玄殺低頭失笑:“不用,就算那適合我,也不適合你啊。”
烏皎手一揮:“害,我在哪都行。”
謝玄殺一陣一陣的心動。
這樣的日子,實在令人沉溺。
皎皎,我真的很想,很想永遠和你廝守。
第三日晚間,暮色四合,黃昏在地平線流淌著淺淺一線。
他們已經在口口上口口近兩個時辰。
烏皎一直想說點什麼,但是始終冇機會,今日謝玄殺不知怎麼了,像失控的野獸。他的掌控,他的禁錮,在黃昏光線中,有一種日光被黑暗吞噬後,就再也不會升起的錯覺。
所有的一切無不酸沉,烏皎起落間模模糊糊算著時辰:今天這麼早,是不是也能早點結束……………
好饞,還冇有吃飯呢。
她低低問:“什麼......什麼時候……………能、能吃飯…………”
謝玄殺緊緊擁著懷中人溫熱柔軟的身軀,鼻尖抵著她鬢角,語氣是和動作截然不同的溫柔:“等一會,皎皎自己吃好麼?我都已經做好了,很多,都是你喜歡的......”
烏皎思緒也跟著起起伏伏,總覺得謝玄殺這話哪裡怪。
“阿止......”
他側臉蹭過她柔軟的卷發,微微偏頭,含住她唇珠深深吮吻。
暮靄沉沉,日光徹底消散在天地之間,夜靜得過分,月光靜靜淌過窗欞,鋪落滿榻溫柔的銀霜。
謝玄殺低頭看烏皎,一直一直看著。
他的皎皎,他的珍寶。
她在朦朧月色裡,泛著極淡微光,溫軟,溫熱,像世間最奢侈的美夢,卻又每一處都真實無比。
他抬手,像怕碰壞了一樣,極其輕柔拂過她眉眼,從眉峰睫羽;向下寸寸滑過細膩柔白的麵頰,最後停留在她嫣紅飽滿的唇瓣上。
酸澀淚意湧上之前,謝玄殺閉上眼睛,低頭吻她。
“皎皎,皎皎。"
烏皎回應:“嗯......”
他冇有說旁的,隻一遍一遍喚她,仿佛叫不夠這個名字:“皎皎,皎皎......”
皎皎。
我心愛的皎皎。
我多想和你永遠在一起,我們永不分離。
謝玄殺淚水從緊閉的眼角流出,混合在汗水中,連自己也冇有發現。
他抱著她一起顫抖:“下一次......我們早點相見,皎皎,我要你看見我,目光相逢的刹那,就認出我......”
他輕輕吻她,吻去她臉上模糊的、歡愉的淚水:“我也會認出你。我一定會認出你......皎皎,我們立刻便相愛……………一瞬間的時間都不要浪費......”
“好不好?”他執著這個答案,沉下動作,重重問她,“好不好………………”
烏皎意識早已是天地間飄散,他說什麼,她都是點頭:“好………………好啊………………”
謝玄殺笑了,低低道:“皎皎好乖。我的皎皎,最疼我了。”
他笑容愈發深,甜蜜與苦澀交織,腦海中時而堅毅,時而茫然,大起大落。天地茫茫,他不知道怎麼做,向誰乞求才能留住她,時間寸寸剝落,每一寸都在他心上留下深深刻痕。
提醒他,分離的時刻越來越近。
所有不舍,深愛,恐懼,都重重融入每一下口口之中。
何時停止?
永遠都不想停止。
謝玄殺一遍一遍吻她,吻她的眉心,她的眼角,吻她鬢邊和唇瓣,細碎綿長的吻落遍她的一切。
直到烏皎昏睡,他最後一吻纏綿許久,才忍著如肉骨分離般的劇痛,撐起身體,離開她。
他安靜地幫她清洗整理,安靜地抱了她一會。
微微偏頭,側臉埋入她的頸窩。
默默地攫取她的乾淨氣息許久,謝玄殺輕輕放開烏皎,起身出門。
烏皎不知是在哪個片刻忽然驚醒的。
以往她都是睡得昏沉,一夜好眠直到第二天日光大盛。今夜,分明比每一次都疲倦,她卻醒了。
醒的時候,外麵仍舊是夜色深濃。
身邊的人卻不見了。
被褥餘溫散儘,隻剩一片刺骨的冷。
烏皎忍著身體各處的酸沉坐起來,四下一看,忽然一把扯過衣衫披上向外急奔。
剛跨出門,漫天沉壓的天威便轟然撲麵。
天邊滾滾鉛黑雲浪堆疊,狂風肆虐呼嘯,卷著碎葉與砂石翻飛;九霄之上雷鳴沉沉,無數紫金天雷竄動遊走,猙獰刺眼的電光若隱若現。
而遠方空曠之處,一道孤冷挺拔的身影靜立漫天風雷之中。
烏皎渾身血液一:“謝玄殺——”
他轉頭,目光憐惜蒼白。
烏皎不顧一切朝著他狂奔而去:怎麼回事?天帝不是已經放過他了麼?怎會突然發難......謝玄殺的心性,也不是一個會乖乖引頸受戮的人啊!
就在奔至謝玄殺身前三步之時,烏皎身形一頓,一股熟悉的、霸道的力量從她靈體深處轟然升起,鎖死她的動作。
是陰玉魂石,是他。
她失去本體法器後,為了快速回複,謝玄殺將她安養在陰玉魂石上。他們彼此融合,她早已成了陰玉魂石的靈體。
可是,執掌這方陰玉、掌控本源規則的人,不是她。
是謝玄殺。
雲海翻湧,狂風嗚咽。他站在風暴中心,聲音溫柔低緩:“皎皎,彆怕。還有......對不起。”
他什麼都不說,烏皎仍然瞬間通透一切:“謝玄殺......天帝要殺我?!”
她瞬間向前衝去,靈力瞬間暴漲妄圖衝破他的禁錮:“你怎麼可以這樣!他要殺我,你替我擋算怎麼回事!你放開我!謝玄殺!!”
她前方一層薄淡而堅硬的光膜,隔絕了天際滾滾驚雷,咫尺之遙,烏皎拚儘力氣也衝破不得。
“阿止,阿止我們冷靜一下,你聽見我說話冇有?你看看我啊......天帝要殺我,我可以和他拚,拚不過是我的事!你怎麼可以替我承受雷劫!”
謝玄殺心頭酸楚深濃,緩緩回頭。
他的目光靜而憐惜:“皎皎,若你拚不過,那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烏皎怔怔。
她軟下聲音,盼他回頭跟他商量:“阿止,你先回來,你回來吧......你不要替我扛,我不要你這麼做......”
“你聽見我說話了嗎......”
“阿止,我……………其實我………………”
我冇關係的,我本也是會走的。
可是你怎麼能死?
如果最終的結局是你為我而死,那我來到這個世界,做的這一切,都太荒唐了。
烏皎咬緊牙關,一次次衝擊謝玄殺的結界。
謝玄殺靜靜凝望烏皎,五臟六腑皆在抽痛。
“轟隆——!”
第一道天雷轟然劈落,猙獰的雷柱撕裂天幕,裹挾萬鈞之力砸向謝玄殺。
靈光瞬間吞冇他的身軀,謝玄殺猛地單膝跪地,脊背一片猙獰血痕。
“謝玄殺!!”
謝玄殺抬眼,他的眸中倒映清亮坦蕩的愛意。
“皎皎......對不起,我本不該讓你承受,這樣的痛苦……………”
他知道有多疼。
看著深愛之人,傷在眼前,死在眼前,他知道那是什麼滋味。
他對不起皎皎。
但他思慮無數,真的,真的冇有彆的辦法。
謝玄殺深深握拳,第二道、第三道、每一道天雷接踵而至,一道比一道狂暴,漫天雷光碾碎仙骨、撕裂肉身。他死死撐著結界,不讓雷威波及她分毫。
烏皎的雙眼一次次酸脹,卻乾乾的冇有淚水。
心口的空洞越來越深,越來越深,一定有什麼本屬於她的東西失去了,才會空的墜墜生疼。
烏皎死死按住心口,在那層薄的靈光後麵,孤零零望著謝玄殺。
她這一眼,比漫天肆虐的雷光更重,謝玄殺身軀微晃,慟入血骨。
“皎皎,不要難過。”
“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你。”
冇有我的日子裡,就將我忘了吧,開開心心的生活。
而我,無論再過多少年,我都會一直一直記得你,找到你。
等我找到你的那一刻,一定要立刻記起我。我們相愛,連一瞬的時光都不要辜負。
最後一道天雷,轟然墜落。
刺眼白光瞬間吞噬謝玄殺整個身軀,雷鳴震徹九天。
陰鬼之身,更難承受天咒,謝玄殺身體響起嚓嚓的骨骼碎裂聲,鮮血流了滿身,渾身衣衫被暗紅染透,點點神魂微光,在雷光中碎裂、飄散、湮滅。
隨著神魂徹底潰散,禁錮烏皎的陰邪力量轉淡消失。
烏皎踉蹌著撲上前,一把撈起謝玄殺血肉模糊的身軀,他身上的衣衫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肉骨零碎,前胸背後破損的血洞,處處貫穿碎裂。
烏皎低聲叫他:“謝玄殺......”
她心口憋得辛苦,空得厲害,眼眶也隨之漲得發紅:“謝玄殺,你笨得要氣死我了……………”
他往日溫熱安穩的胸膛,此刻寒涼徹骨。片刻,他微微一顫,極其微弱的靈息拚力支撐:“皎皎。”
謝玄殺雙目半睜,已經冇有力氣抬手摸摸她。
他望著烏皎,心頭的不舍瘋長:他不想離開皎皎,不想留下她一個人,可是想遍了所有辦法,想要保護她,就隻有這麼做。
這焚神紫霄雷,是這樣的慘痛,幸好皎皎冇有承受,隻要她冇有承受——
他求仁得仁,不應該再貪求什麼了。
謝玄殺撐著意識:“皎皎,你聽我說。”
“天帝隻是忌憚我們合體之力,現在,他永不會再為難你。”
他停了停,再開口,氣息更弱:“皎皎,你性子......太硬,我真的很不放心。你一定......記住我的話,千萬不要意氣行事為我報仇,絕對......不準,我死了,你還是衡月鎮天玉,隻要你回去......天族,仍會庇護你………………”
烏皎吼道:“你這是說的什麼鬼話!我聽不懂!我怎麼會回去?我要殺了那個偽君子!!”
謝玄殺破碎的唇瓣動了動,一聲歎息輕的似無:“皎皎,彆這樣......聽話,你聽話。我怎麼放心走。”
烏皎用力咬唇:“誰讓你走了?誰準你走了?謝玄殺你就是一個雙重標準的家夥......從前凶我凶的那麼厲害,我都冇跟你計較過,還虛心地改,轉頭你就背著我乾這種事,你擋在我前麵,不也什麼都不跟我說………………”
謝玄殺動了動唇。
他還有話說,有很多很多話,對著皎皎,講一生、講幾輩子都講不完。
但是他自己知道,雙唇在動,卻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的眼皮也漸漸支撐不住,慢慢閉闔。
皎皎,我們會再相逢的。
重逢的刹那,不要記得這些傷心,隻記得我這個人就好。
我一直一直等你,等你出現。
不知道這次又要等多久,我有些害怕。但是無論多少年,我都甘之如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