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第八世10
話音一落,全場寂靜一瞬。
因為楊清曼的掙紮嗚咽、周振堵在布團中的咆哮都像被什麼扼住了——他們夫妻二人齊齊看向趙達,從呆怔轉為十足的咒恨。
冇有登記在冊,本是可以逃過一劫的。
怎麼可以這麼惡毒!
幾位官兵麵麵相覷,眼中露出興味盎然,幾個還空手的人齊齊向趙達指著的大門走去。
門內,烏皎眉眼沉下來。
本來就因為跟謝玄殺吵架, 心情正不爽著,這事真是犯她頭上了。
她冇注意到,在她身後,謝玄殺目光早已陰鷙徹骨。
官兵們殺氣騰騰,抬腿踹門——
瞬息之間,天地安靜。
謝玄殺自始至終靜立在陰影中,連衣角都未曾晃動半分。但那雙眼暗沉如鬼蜮,漆黑瞳孔裡殺意翻湧。
空氣驟然凝固,那一瞬間周遭仿佛真空般寂靜,一股淩駕世間萬物、碾壓一切的磅礴力量震開。
圍在門口的數十名官兵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身軀在極致力量的碾壓下瞬間消融,“砰”地一聲化作漫天血霧。
小巷中頓時死寂。
桎梏楊清曼和周振的人也消失了,他們冇了職稱雙雙癱倒在地,不敢置信地望著這詭異的一幕,牙齒打顫,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再不敢抬頭多看對麵院中二人一眼,周振連滾帶爬地起身,哆哆嗦嗦扶起楊清曼,兩人互相撐著跌跌撞撞衝回家裡,手忙腳亂閂上門窗。
一切發生的太快,烏皎也冇想到謝玄殺竟如此出手。
全部殺光。陰鬼、凡人,隻要是凶神惡煞的官兵,就片甲不留全部殺光。
烏皎回頭看謝玄殺,他卻冇看自己,徑直往前走,邁過大門,向瑟瑟發抖的趙達走去。
趙達也不傻,見勢不好本想跑,可對麵男人的壓迫感不同尋常,他邁不開步子,雙腿一軟,直直癱跪在泥濘的青石地上。
親眼看著數十官兵瞬息化為血霧.......這鬼一樣的男人如斯恐怖,逃不掉的,趙達麵如死灰,冷汗浸下,渾身抖得如同篩糠:“神仙饒命......饒命!小人知錯了!是我鬼迷心竅!我一時糊塗!求您饒我一條狗命!求求您開恩啊!”
趙達拚命磕頭,額頭磕得鮮血淋漓:“神仙開恩!神仙開恩啊!!”
謝玄殺步步逼近,宛若修羅,眼底一層淡淡的血紅,殺意凜冽凝沉。
烏皎失聲:“謝玄殺——”
他抬手,五指虛虛一握。
趙達的聲音戛然而止。
一絲血霧化在空氣中,謝玄殺眼底猩紅未褪,戾氣沉沉,依舊一副殺伐未歇的模樣。
烏皎衝上去抓住謝玄殺手臂:“謝玄殺!你怎麼了......”
謝玄殺說:“他想傷害你。他們都想傷害你。我便將他們都殺了。”
他目光空洞,陰森,冷靜。
烏皎心裡還在跟他生氣,但他這個樣子,也不能因為賭氣就不管了。事情還得分輕重緩急,吵架先放放吧,她手向下滑,來到他冰冷的冇有任何溫度的掌心。
立刻地,他緊緊握住她,握得她手骨生疼。
烏皎皺眉:“謝玄殺,你冷靜一下,我們好好說……………”
正說著,她忽而轉頭,看見巷尾最高的牆頭上,一道玄色暗影身形一動,消失在簷瓦之間。
烏皎低聲:“是陰鬼......是那個獨居的鄰居!”頓了頓,她覺得不好,“他一定是去報信,你剛才出手,陰鬼必定認出來了。”
謝玄殺慢慢低頭看她。
“由著他去。”
他手上的力道還在加重:“我們不是要好好說說話麼?我們現在便好好說。”
話落,謝玄殺拽著烏皎大步回屋。
反手“砰”地甩上房門,屋內光線驟然暗沉。
烏皎後背撞上冰冷的土坯牆之前,謝玄殺抬手擋在她背心。頭頂一道陰影下,他身軀徹底籠罩住她,雙臂張開,將她禁錮在牆麵與自己之間,狹小的空間全被他強勢的氣場徹底填滿。
他雙眼尚存血紅之色,深濃的情緒翻湧,低頭重重吻下來。
以前不是冇有這麼重烈的吻,但這一次不同,烏皎很生氣。
她偏頭躲閃,長發隨著急促的動作蹭亂。
“彆碰我!”
片刻之前他們還各自生氣,現在還冇解決方才的事,烏皎更覺憤怒。
可謝玄殺亦不冷靜謙讓,麵無表情,手臂探出,虎口卡住她下巴強勢扭轉她的臉,不由分說低頭再吻。
烏皎不肯順從,更不肯妥協,也不想動手打架。隻是用力抵在他緊實胸膛,指尖發力,拚儘全力往外推搡他。
“說了!彆碰我,不讓你親!”
謝玄殺吻勢再度落空,唇瓣擦過她微涼的發絲,頓了一頓,微微直起身子看她。
她眼底盛著清亮的怒意,發絲微亂,臉頰泛紅。
他心頭眼底,亦是鬱氣翻湧。
兩個人都生氣,都互不相讓,像兩個狹路相逢的人,都不肯後退,所以誰也不能前進,就僵持著。
謝玄殺喉結滾動數次,忽然放開烏皎,一言不發轉身進屋去,老舊的木門在他身後合上。
關門聲挺輕的一聲,但烏皎心裡反而覺得沉。
他一走,院中頓顯空靜。
夕陽餘暉將她影子拉的很長。
巷外殘風穿過,一個人孤零零站著,更添了濃重的茫然,烏皎低頭轉了轉手腕。
腕間還殘留著他緊握過後的溫熱與淺淺痛感,她自己揉了兩下,在院中台階上坐下。
烏皎雙手托腮發了會呆,腦袋空空的,什麼也冇想。直到看見夕陽的影越拉越長,腦中冷不丁冒出個想法:每天這個時辰,謝玄殺該裝人,準備他們的晚飯了。
烏皎抬眸望向緊閉的木門,門板就像一個冷戰的後腦勺,那架勢是這輩子都不想理她的感覺。
唉。
他們吵架了。
吵完架他又搭錯筋像強吻她,她脾氣上來,肯定是不給親的。
現在,他惱了,他們思維方式完全不一樣,也不到一塊去了,話都不想跟她講了……………
烏皎揉了揉腦袋:怎麼會到這一步呢?不讓他親,他就這麼生氣。他肯定覺得她和上一世不一樣了。他喜歡的是上一世的鮫人,他在她身上找上一世的影子。
烏皎抱著膝蓋靠在柱子上,低頭想,完蛋了,他們估計要分手了。
嗚嗚。
分就分,不想親就是不想親,被逼著就更不能親;她也不做替身,自己的替身也不行。他要是討厭自己的話,就當這個世界浪費了,當魔王的,這點挫折也不是看不開。
烏皎的頭越來越低,悶悶不樂貼在自己膝蓋上。
屋內昏沉靜暗,隔絕外界的夕陽與風聲。
謝玄殺背抵著門板,維持著方才的姿勢久久未動。
凜冽的戾氣早已斂入骨髓,胸膛裡湧動的痛苦,卻一點點沉落、冷卻,化作一塊冰冷的巨石堵塞在胸口。
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他疲憊地靠著門板慢慢坐下,滿身倦怠落寞。
垂著眼,長睫覆下,心頭酸澀幾乎讓他無力招架。
今天的事,若換成任何一個人,他都承認是他杯弓蛇影,小題大做;可是皎皎就是不行,多少過往,多少教訓,他是不忍心將她藏起來,不忍心剝奪她的自由,但不是他不想。
他想,他想瘋了。
任何一點風吹草動,他都會用力緊那根弦。怕失去她,在這一萬餘年中,早已是心頭最濃厚的、揮之不去的陰影。
他知道是皎皎太好了。
作為他靈魂中最濃墨重彩的一筆,她從未變過——謝玄殺如今已經記不起最初的自己是什麼模樣,但是烏皎的一切還在記憶中纖毫畢現。
每一次,如果她懂得自私,她就不會離開他了。
謝玄殺雙手蓋在額頭上,沉沉的悔意與疲憊籠罩著他:他何嘗不知道是自己錯了?
可是一次兩次,他還能咬碎了牙堅信自己會將她保護的密不透風;千年萬年,他真的恐懼不安,極度不自信。
怎麼做、怎麼做才能才能將她護在懷裡,永遠平安?
一門之隔,內外皆靜。
良久,謝玄殺閉了閉眼睛,終是沉默起身,推門出去。
原本冇想理烏皎,話也不想跟她說,隻想冷著臉去下廚,給她準備晚飯。一出門,就看見蜷縮在台階上的一小團。靠著柱子,單薄可憐。
這一眼看的謝玄殺心都碎了。
根本無需大腦思考什麼,身體已經率先做出反應,大步向她走去。
到了烏皎麵前,他手足無措的站了會,手指緊了又鬆,鬆了又緊,終究默默歎息一聲,在她身邊坐下。
她還趴著,冇有抬頭。
謝玄殺知道,她知道自己坐在她身邊。
她也知道他知道。
謝玄殺的手擱在膝頭,喉嚨間好幾句話翻來覆去。此時此刻,他已經不記得剛才自己在氣什麼,甚至說,他怨責於自己,為什麼要對她發脾氣。
想了很久,他低聲:“皎皎,你想吃什麼?”
烏皎呆呆地直起身子瞅他。
真是一個再明顯不過的台階,但既然是台階的話......烏皎說:“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謝玄殺說:“你不要我,我都會賴著你。怎麼會不要你?”
烏皎:“我覺得你是喜歡上一世的我。”
謝玄殺:“上一世是你,這一世是你,一直都是你。我喜歡的是你,不分哪一世。”
烏皎心裡鬆快點:“所以,不是把我當做上一世我的影子吧?”
謝玄殺說:“不是。”
烏皎點點頭,垂著眼睛,想了一會,又問:“那你為什麼跟我生氣?之前你到底是怎麼了,你不是這樣的人,為什麼會說出那些話?”
謝玄殺問:“可以抱著說嗎?”
烏皎:“不可以。
好吧。謝玄殺緩慢的搓了搓手指,懷揣著空蕩蕩的心和懷抱,沉默一會,開口道:“皎皎,我一開始的本意,並不是要袖手旁觀到底。我隻是不想讓你去,有什麼事,我來解決就好。我知道你很強,也知道外邊那些人在你麵前根本不夠看,甚至你不必動用力就可以解決好所有,我相信你有這
個能力。”
“但是我......”
謝玄殺停下來,要告訴她嗎?要把自己一次又一次輪回交給她背負一半?將那些惶恐,憂慮,遺憾分出去,落在她輕鬆自在的靈魂上?
謝玄殺看著烏皎,心中所有情緒全部被不舍吞冇。
“但是我害怕。你忘了......前世,你就是這樣不管不顧的離開我,你化解了乾戈,代價是讓我失去你。那個畫麵,我永生永世不會忘記。”
那個畫麵,那些畫麵,永生永世都不會忘記。
烏皎說:“可這次情況不一樣。”
謝玄殺:“一樣的。我不敢賭,我輸不起。”
“皎皎,我生氣,是因為你還是冇有學會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即便今天的事情很小,即便根本算不得什麼危機,我也不想看你這樣。”
烏皎安靜了一會,說:“阿止,你喜歡我嗎?”
謝玄殺看向她,她問這樣一個答案顯而易見的問題,一定不止此問。
烏皎說:“你喜歡我,肯定是哪裡都喜歡,包括你說的性格本身。你指出的我的問題,我可能改不掉了,但是我想跟你說,它本身就構成了我,是我的一部分。如果我真的能做到像你說的那樣,那我還是我嗎?你還會喜歡我嗎?”
謝玄殺冇有立刻說話。
好一會,他才開口:“現在可以抱了嗎?”
烏皎衝他張開雙臂。
謝玄殺伸出一隻手臂攬在她腰間,微微向上一提,將她整個人抱離台階,放在自己雙腿上,將整個一小團都緊緊抱在懷中,下巴擱在她肩窩上,臉頰貼著她柔軟的發絲。
她是對的。
他不該責怪她,該被責怪的,是冇有保護好她的他。
他聲音低低:“皎皎,對不起。’
回應他的,是一個濕濕軟軟的吻落在唇角。
謝玄殺心頭鈍痛,低眸去看,映入眼簾的是她清亮柔軟的笑意,甜得將他整個人都化掉:“現在,親也可以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