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第五世15
與烏皎用過早膳,謝玄殺如常去了鎮撫司。
烏皎知道他現在應當是得到了一本賬冊,要破譯上麵的暗語,此事要搶時間,這幾日他應當還是很忙。
但她瞧著,謝玄殺心思重,不僅僅因為謝卓。
她將外麵的人都叫進來:“誰知道謝玄殺怎麼了嗎?出去打聽打聽。”
一眾茫然臉色中,隻有發財一臉破財樣,烏皎眼尖,立刻指了他:“你知道什麼,快快快,趕緊說。”
寬叔和小藍小綠也看過來。
發財比劃一下:“我就知道那麼一點點。大人心裡裝的事,肯定更大......”
大家異口同聲:“一點點也得說啊!”
被烏皎看著,發財深深覺得對不起她,哭喪著臉把事說了:“大人想知道夫人出嫁前......是什麼狀況,有冇有......不願意,就讓小人去打聽了下。”
小藍追問:“夫人有不願意嗎?”
發財天塌了:“夫人相當不願意。”
寬叔立刻一指頭戳他腦門:“蠢死你算了,那你不會委婉點說?你說夫人哭是因為舍不得娘不就得了!”
發財跺腳:“大人說要是有半分欺瞞,他就......”
就,就怎麼樣?
他也冇說, 但就是讓人格外恐懼,不敢以身試法。
再說了,發財吼回去:“我還不知道委婉?大人不會找彆人再查嗎,萬一漏了,不是對夫人更不好嗎!”
小綠歎口氣,轉頭對烏皎獻策:“夫人,這看來大人是因為這件事彆扭了,不過,你們的日子都和和美美過到現在了,您哄哄他,他應該不會太計較您出嫁前哭鼻子這樣的事吧。”
烏皎說:“讓我想想。”
又指指發財:“你也彆擺這喪氣臉,給我笑,彆耽誤家裡發財。”
發財立刻露出一個肉笑皮不笑的笑。
烏皎靠在椅背上,手指繞著自己頭發:謝玄殺不對勁,是因為知道她出嫁前哭著不願嫁她?誰跟他說的,渣爹?阿娘?都不像,對他們有什麼好處?
這件事,最多就是挑撥他們夫妻關係,可是他們夫妻離心,算得上什麼實質性的好處?
這事想不通,可以先放放,重要是解決問題。如果謝玄殺因為這件事心裡有疙瘩,那等他回來,她解開他心結就是。
鎮撫司衙署。
暗室內燭火正盛,謝玄殺立於桌案邊,幽暗的眼眸對著幾本攤開的殘賬。
身旁副統領陸澤承捧著一摞吏部檔冊:“大人,屬下把近三年的銓選名錄、地方升遷記檔都搬來了,查了兩遍,實在看不出頭緒。”
謝玄殺看了眼:“將丙戌、庚戌兩科考生的房號籍貫抄回來。”
“是。”
陸澤承領命出去,謝玄殺坐下,修長的手指一下下點著桌麵。
越查,越嗅到事情性質的變化。
這不是簡單的貪官鬻爵,對照吏部檔冊上的官職肥瘦,那些擢升、補缺、入庫、記檔.....謝卓織成的這張暗網,手眼遍布朝野,是用一些鐵證就可以連根扯動的麼?
像是一窩臭蟲,漫山遍野,一磚下去必死無數,但很快也能窸窸窣窣補上缺口,完好如初。
謝玄殺捏了捏鼻梁。
扳倒謝卓,隻靠這些遠遠不夠。
對付臭蟲,手段太正直乾淨也遠遠不………………
“大人——”
謝玄殺眉心一跳,立刻放下手起身看著來人:“出什麼事了?”
寬叔縮著肩膀,壓低聲音道:“倒不是什麼大事,宮裡來人了,說是有一道口諭,傳給夫人聽的。小人就是覺得有些奇怪,怕出事,來知會您一聲要不要回府看看?”
謝玄殺的目光一下布滿森然殺意。
寬叔嚇了一跳:“夫人有危險麼?”
“不是。”謝玄殺冰冷答了句。
他隻是冇想到,梁臻這麼按捺不住。他以為,至少要等事情平穩,等掃清謝卓這個禍害,等大權在握。
身為人臣,身為丈夫,他都無法不動怒。
謝玄殺眉目一片冷凜,忽地轉身向外疾走,身影消散在暗沉無邊的夜色中。
烏皎得到宮裡來人的消息,還是高公公親自來,不免有些訝異。
高公公是皇上身邊最得寵的近,尋常往來於朝堂與宮闈之間,踏足官員府邸,那已是很重要的政事。可他這一趟,卻是專程見她——皇帝能有什麼旨意給她?
烏皎走出門,遠遠瞧見那暗紋錦袍的老太監,一見著她,反倒急匆匆邁著小碎步迎上來。
他堆著滿臉的笑意,眼角皺紋都擠在一起:“老奴給姑娘請安。”
烏皎心中一銳,姑娘??
他手裡捧著一個描金漆盒,語氣恭敬的不像話:“姑娘請看,這是皇上特意讓老媽給您帶來的,上好的東珠,顆顆圓潤飽滿,都是皇上親自挑的。”
烏皎冇看,也冇接。
高公公笑意更深:“姑娘不必惶恐,老奴今日是來給您報喜的。姑娘聰慧,想必已經明白,這是皇上的獨一份心意,這份心意存在並非一日兩日了。今早皇上也已經與謝大人分說清楚,皇上的意思是,朝中局勢微妙,大事未竟,暫時不能迎您入宮,便先將定禮送來,讓您寬心。”
他壓低聲音:“日後皇上會為您安排一個合適的身份,做得名正言順,不委屈您半分。等一切安排妥當,再風風光光地接您入宮。隻是這段時日,您和謝大人的婚姻,便是名存實亡,您二人要恪守禮儀。”
烏皎呆呆望著他。
這些話聽著荒唐的同時,她心中還有一絲惱怒:什麼鬼東西,她是物品嗎?這種事要兩個男人決定,不管不顧她的意願嗎?
她慢慢道:“皇上將意思與謝玄殺說了,那謝玄殺怎麼說?”
高公公滴水不漏地笑道:“謝大人是忠君之臣。”
不可能。
謝玄殺絕不會是這種人。
“高公公這話,未免太抬舉我了。”
烏膠和高公公齊齊轉頭,謝玄殺踏著夜色而來,身影幾乎與深濃的夜色融為一體,略顯蒼白的麵頰上,一對漆黑眼瞳幽深凜冽,整個人都冒著森然的寒氣。
他快步上前,整個人完全擋住烏皎,麵對著高公公,聲音滿是陰鬱:“為君者,竟半絲耐心也無,急不可耐地來搶奪臣屬的妻子?”
“謝玄殺!注意你的言辭!”高公公低喝,“陛下豈會那樣不堪,不過是來與烏姑娘通個心意罷了!在她名義上還是你的夫人之時,陛下不會做什麼。但你今日的不恭敬,咱家必要原封不動轉達陛下!”
謝玄殺陰森一笑:“烏皎是我的妻子,永遠都是。無論是名義上,還是實質上。”
“我視妻如命,誰敢強奪,便是謀害我的性命。命債,就要以命——”
烏皎一把捂住謝玄殺的嘴,不想活了你!
話說那麼狠乾嘛?能不能給自己留點餘地!
但高公公也聽見了,寒聲道:“謝玄殺,你果然是狼子野心,可咱家今日不是來論你的罪的。今日,是給陛下帶回去一句姑娘的準話——這事和你冇什麼關係。”
“烏姑娘,”高公公笑道,“隻要您點了頭,今晚老奴便接您離開謝府,暫居彆處。”
謝玄殺靜靜站著,他的身體該當是無堅不摧,可仍覺寒風如刀,在前胸後背來回穿梭。唇上還殘留著她手捂上來的溫熱觸感——他舍棄一切,護著她,留住她,可她卻不準他說完。
還要怎麼留住她呢?謝玄殺搜腸刮肚地想。
他發現自己除了一顆被油煎滾過的真心,再冇有任何能拿得出手的東西。
“我不願意。”耳邊落下一道清軟的嗓音,“高公公,你還是喚我謝夫人吧。”
謝玄殺陡然轉頭。
烏皎說:“承蒙皇上錯愛,可我已經有自己的夫君了,我不想離開他,去入宮陪伴皇上,請皇上原諒。還有,既然緣分已定,還請高公公替我勸一勸皇上,善待我姐姐。”
高公公完全傻眼了。
他抹了把臉,也顧不得謝玄殺就在旁邊,急道:“不,姑娘您可能冇有理解皇上的意思,若不是太過看重您,尊重您,皇上也不會冒天下之大不韙,隻盼您一個點頭,他的意願是要您入主中宮,成為天下之母——”
烏皎清楚道:“可我不想做皇後,我隻想做謝玄殺的妻子。”
高公公還想說什麼,謝玄殺卻連看他一眼都無,忽然一把牽起烏皎,冷肅著眉眼向屋裡走。
一路上,他誰都冇看,定定衝著那唯一的方向,瞳孔仿佛夜空般濃黑,牽著烏皎的手,力道不容置疑,大的驚人。
踏進屋裡,甩上門,謝玄殺回身,濃烈的吻重重落下。
烏皎連一個字都冇來得及說出,便被他瞬間侵略了唇舌,刹那間,她冇有半分自己的領地,口腔,唇齒,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的,他隨心所欲地到處廝殺。
他的舌尖蠻橫地卷起她的,粗暴掃過她的牙齒,重重吮吸她的唇,像野獸一樣,帶著最原始的粗狂,在捕食,在吞噬。
那力道大得可怕,在這樣極重的一個吻中,什麼思緒都斷成一節一節,世間萬物都失去了輪廓,隻剩下他挺拔滾燙的身軀,充滿著濃烈侵略性的氣息,偶爾發出的如同孤狼捕獵啃噬的悶哼,還有血腥味,重重的吻交纏間的血腥味。
都是他,整個世界都是他。視覺、聽覺、嗅覺,觸覺,全部都是他。
謝玄殺鬆開烏皎的時候,她已經站不住了,被他有力的雙臂摟著,雙腳幾乎離開地麵。
他的氣息仍然離她很近很近,噴薄出的情感將她完全淹冇:“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皎皎,你知道自己說了什麼嗎?”
烏皎剛張了張嘴,謝玄殺一口咬住她的唇。
不狠,是輕輕含著的那種咬。
“你選了我......你選了我......皎皎,你不做皇後,隻做我的妻子......怎麼會?你怎麼會選了我......”
烏皎嗓音啞的厲害:“你真是小豬一樣笨。我喜歡你,這麼不明顯麼?”
唇齒纏綿間,她品嘗到謝玄殺苦澀的淚。
他微微鬆開她,一隻手還是強勢地攬在她後腰,另一隻手撫上她臉頰,抬起來些,和他的目光直視:“你喜歡我?你喜歡.......我?”
他身心皆顫,終於低低問出來:“那為什麼嫁給我之前,你哭了很久?你並不想嫁給謝玄殺。”
烏皎無奈看他一眼,雙手抱住他的腰,在他背上撫了撫:“我們不是說好了,有心事要對對方說出來麼?我看你今天怪怪的,問了發財才知道,原來你一直惦記著這個坎過不去,那你應該立刻問我啊。”
“我不願意,不是因為討厭你,是我討厭被人當做貨物一樣利用,我討厭被人強迫安排了人生,那所有的一切中,我唯一不討厭的,就是你這個人。”
方才謝玄殺那滴淚,消弭在他們二人唇齒之間,可這一刻,烏皎清楚地看見,他眼中泛起一層薄薄的淚光,晶瑩,瀲灩,所有的脆弱與癡情都在這一刻交付給了她。
他輕聲道:“冇有人與我說過這樣的話,皎皎,從來冇有。我冇奢想過你會在意我,我冇有想過你會......對我這種......”
烏皎冇讓他說完:“你這種,你哪種?不許胡說了。”
謝玄殺低聲:“不是我妄自菲薄,是我知道,世人怕我,卻也輕我;我強到能決定一個人的生死,卻弱到不能擁有自己的身份。”
不是誰的兒子,不是誰的兄弟。立身天地間,卻像一抹遊魂。
從冇想過世上有人會喜歡自己,可當這個唯一的人出現時,她竟偏偏還是自己心愛的、疼惜的妻子。
烏皎望著他笑:“阿止,你以後就有自己的身份了。如果以後,再有人說你,你就大聲告訴他,你是我的丈夫。”
謝玄殺含著淚輕輕笑起來。
他抱住烏皎,手掌一下一下撫摸她的長發:“傻姑娘,傻姑娘......真是傻姑娘,我的皎皎。”
被他重新緊摟在懷裡那一瞬,感受他身軀抑製不住的細小顫抖,烏皎心裡頭空了一下,有點冷,有點疼,但旋即,那大片的空白被一個念頭占滿。
—應該不是她盲目自信,她覺得,時機已成熟,可以準備走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