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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五世2

2026-10-16 作者: 棲風念

謝玄殺轉瞬回過神。

眸中警惕之色漸漸轉深, 一言不發地盯著她,直到她將手中的大包裹放下攤開來,裡麵全是傷藥和紗布等醫用之物。

——不是來殺他的人。殺此刻的他, 不用這麼麻煩做這樣全套的戲。

謝玄殺屏住的氣一鬆,神經也鬆弛下來,又盯著人看了兩息。她衣衫儘濕,緊緊貼合身體曲線。

他忽而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陡然撇開眼。

下一刻她卻湊近了,小小聲道:“喂!我去拿個藥的功夫,你怎麼把這些東西用手摳出來了?我拿了工具的!”

她一手舉著一個鑷夾,另一手握著棉布包的用具:“本來很好處理的傷口,你這樣一亂動,這不是壞事了麼!”

謝玄殺:“你……………..”

“噓,”烏皎上手捂他嘴,“你彆說話,船上的人都睡著了,彆讓他們聽見動靜發現你。要是我阿娘和嬤嬤知道,肯定把你丟下船。”

她小手微涼,柔軟,碰觸到自己肌膚那一剎那,激起一陣小小的顫栗。

謝玄殺向後躲了下。

但躲開了,那溫軟輕柔的觸感卻仍黏連在他唇上,頰邊似乎還能感受到她四個細嫩指腹碰觸的感覺。

謝玄殺抿了下唇,冇再開口。

其實,他聲音當然不大,習武之人慣用腹語,以氣講話時,比普通人壓低聲音發出的音量更小,烏皎隻是不想讓他說話而已。

她不想讓他問問題,有些東西禁不住問,而且一段關係上來就是盤問,也不太好,她想先踏踏實實做點實事,留個好印象。

烏皎拿起剪刀,用手指了指,又提起謝玄殺濕漉漉的衣衫示意了下,在謝玄殺的默許下,她一點點剪開他的衣服。

衣衫儘除,他似精鐵鍛打的緊實肌理顯露出來,線條結實漂亮,隱隱蘊含力量感。但這也是一具傷痕累累的身體——前胸後背傷痕交疊,數道新舊夾雜的刀劍傷,偶有兩道鞭傷,還有幾處烙印。尤其是心臟那處皮膚,有一道小而深的蛇形傷口,泛著詭異的青黑。

烏皎怔了怔,抬頭看謝玄殺一眼。細婉的長眉擰起,眼睛裡盈盈碎光,看看他,再看看他的傷疤。

謝玄殺察覺她視線,很快低下頭,喉結滾動了下,伸手。

烏皎小聲:“乾什麼?”

謝玄殺示意她:我自己處理。

烏皎搖搖頭:“算了吧,你老實待著。”

她用清水清理了謝玄殺的傷口,上止血藥粉,用紗布包紮起來。因為怕讓人聽見,故而動作很慢,這股子慢,更放大了她下手的溫柔憐惜。

謝玄殺沉默配合著,偶爾舔一下乾裂的嘴唇。

很久後,他不經意一瞥:隻見烏皎細白的手指上沾了點點血汙,那刺目暗紅乾在她肌膚上,她一直冇顧得上擦去。

“你......”

“嗯?”烏皎抬眼,“什麼?”

謝玄殺說:“冇什麼。

她不知道他是誰,自然不覺他身體裡流淌的血臟。

謝玄殺無意識咬住下唇,一直到烏皎包紮結束才反應過來,鬆口時,唇上一道深深的牙印。

“洗手。”他說。

烏皎口頭上應著,但隻是拿起濕布擦了幾下:“你餓嗎?這裡有吃的。”

謝玄殺搖頭。

烏皎說:“那你先在這休息,船上不比家裡,我冇辦法拿乾淨的衣物給你,會被發現的。船上有兩個儲物間,這一個不常有人來,你安靜待著就不會有危險,若是真有人來,離老遠就能聽到腳步聲,你就躲到這個......”

謝玄殺低聲道:“我明日走。”

烏皎疑惑:“走?你要走去哪,在海上你冇有船,能怎麼走?”

“不用你管。’

這裡隻是個船尾的儲物間,連床板也冇一張,謝玄殺就靠在角落的麻袋上,烏皎蹲在他身邊想了一會,雙手抱膝勸道:“我也想好好照顧你,可是除了這裡,我冇辦法把你安置在房間中,你不知道......”

她小口歎氣:“我阿娘絕不會同意我救人,她連我看熱鬨都不準,我是趁他們睡著了,偷偷潛下水把你救上來的。”

謝玄殺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目光落在她臉上,看久了,心底泛出一種刺骨的情緒。

她烏瞳清亮澄淨,溢滿純粹的善意,可他心中的感激卻淡,甚至那情緒並不是感激。

看著她,他似恨非恨,似怨非怨。心臟仿佛被按揉擠壓,幾乎要暴漲開的沉悶鬱結——他許是在日頭下做鬼太久,血臟,連心都是臟的。

“我並非嫌棄這裡條件不好。我不明白,你為何救我。”

他微微直起身,身高大,即便蜷縮在角落裡也手長腿長伸展不開,將她團成一個團的身子完全籠罩,眼皮半垂看人時更顯冷漠:“海上激戰,死傷無數。你隻救了我,為什麼?”

烏皎早有準備,懵懵地問:“不是你讓我救的嗎?”

她學著謝玄殺墜船時揮刀劈砍的那幾個手勢:“這不是海路上的手語“求垂手相助,必有重謝'麼。”

“當時情況都那麼緊急了,你墜海,那些人還咬著不放,你又受傷手勢打的也不是那麼標準。但我想,你肯定是遇到難處了,而且都已經求到我們頭上,裝看不見,也不太好。”

烏皎抿了下唇,低下頭,聲音發悶:“我阿娘不想沾染這些事,不是因為冷漠,我們都是老實本分的人家,她隻是不想節外生枝。”

謝玄殺默默無言。

海路行船確實有很多手勢暗語,他也懂得一些,但當時情況混亂,他隻求保命,根本顧不上其他。

他打量她,一個人做事總有目的,表麵的目的,本質的目的。可她,她又有什麼目的?

若要他的命,袖手旁觀就夠了。

求財,此刻他一無所有。

若是認識他,衝他的身份......那更該唯恐避之不及。

看來看去,穿透她乾淨的瞳仁直達深處,也隻是因為誤解。年紀小,抹不開麵,冇辦法了便去救了他性命。

謝玄殺道:“我明日走,不會拖累你們。”

烏皎抬眼看他:“我不是抱怨,隻是跟你解釋一下,我救了你,肯定會對你負責到底的,至少負責到靠岸。”

謝玄殺道:“你可知我是誰。”

烏皎搖頭:“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你就是我在海上救的一個陌生人,我有能力將你安頓在自己家船上安生躲幾日,等靠了岸,我們就再無交集。”

謝玄殺彎了彎唇角。

話說的很清楚,也很涼薄。

他明明一動未動,聽到“再無交集”四個字,傷口如被牽扯般的抽痛了下。

“我們要往京城去,過幾日船會在福運碼頭靠岸,那裡人多船多,你到時偷偷下船就好。”

謝玄殺還想說什麼,烏皎先對他搖搖頭,摘下脖頸間掛著的一個精巧海螺:“你就彆再倔強了,茫茫大海,遇到了便是緣分。我已經和海神娘娘禱告過,她會把你安全送到岸上。”

她將海螺遞到謝玄殺麵前,見他冇伸手接,便直接放在他微擾的手指間:“你拿著,海神娘娘會保佑你。”

海螺微涼,一落手裡,全身所有的感官都墜在那處肌膚上。

謝玄殺目光轉去,她仰著頭,對他笑了笑,便起身悄悄向外走。消失之前,還回頭對他說了句:

“我明天找機會給你送飯吃。”

烏皎一走,謝玄殺累的向後靠去,眼皮幾乎有千斤重。

他身上各處傷都被包紮得極妥帖,無需他再動手。冇想到這輩子,他還能得到這樣的待遇,竟有人願意碰觸他的身體——當然,這是對方不知道他真正身份的情況下。

謝玄殺又往角落縮了縮,雙臂環抱住自己,這裡空間逼仄,卻正是他習慣的。

腦中的念頭如風吹絮,碎成一片一片,下一刻,他一歪頭沉沉睡去。

他夢回了那個無數次的熟悉之地——四麵皆是堅實的木壁,空間狹窄,隻夠容納一兩個人,甚至連起身都不能。

可他不想出去,在這裡,他覺得無比心安,恨不能困死在這一輩子。

因為這個做了無數回的安寧夢境,也因為他生的見不得光,站在太陽下,像隨時會化成一灘黑水的鬼,他喜歡陰暗逼仄的地方,越狹窄,越不透氣越好。

他安心地在夢裡呆著,不知過了多久,忽然上頭的蓋子被人掀了去,明晃晃的日頭照進來。

他被人左一把一把地推搡。

“這汙穢的孽種,是皇室最大的醜聞!陛下今日不答應老臣誅殺此賊,老臣寧願一頭撞死在這大殿之上!”

“老臣這條命,便算在他謝玄殺頭上!”

“他這身肮臟的血脈,有什麼資格與臣等同處在朝堂之上?陛下若礙於太後遺命,請陛下將他逐出京去!”

“本官與何人都配合得當,隻是見了野種穢珠,實在不知該用何麵目做事,請謝大人回去換個人來吧。”

“你瞧,那人便是謝玄殺。”

“生了副芝蘭玉樹的皮囊,可一想他渾身的臟血,真是叫人作嘔......”

“他怎麼還有臉活著?”

“他怎麼還不去死?”

謝玄殺慢慢握緊拳頭,喉嚨被掐住般發不出聲,可心底的聲音越來越大——我為何無顏活著,我為何要去死?出身非我能決定,我做錯了什麼!

他一個激靈醒過來。

窗格透進刺眼的日光晃在他眼睛上。

原來夢中的蓋子被掀是天已大亮,而萬人推搡,是這船隨著水波搖搖晃晃。

謝玄殺盯著外麵看了一會,疲倦地捏了下鼻梁。

下一刻,他手指一頓,保持著捏按鼻梁的動作,耳尖動了動——外頭四麵八方混雜的水流,有一道不對勁,是艘船,正向這裡行來。

冇過多久,外麵有了動靜。

“前方船家請慢行,冒昧打擾,我乃鎮撫司門下校尉,奉命接應謝大人。我等得到傳報,昨夜大人行船至此遭遇伏擊,敢問夫人,可有見到海上異樣?”

謝玄殺目色沉冷,手指微動。

若真有人接應,必是秦硯。但這不是秦硯的聲音。

一婦人聲音穩穩道:“未曾見過,一路行來風平浪靜。”

“那夫人可曾見過巨型船艦,或是我們大人的行蹤?”那人沉吟,從手下那裡取過一卷畫軸,刷一下展開,“我們大人姓謝,謝玄殺,夫人當知曉其中利害,若有消息,還望不吝告知。’

謝玄殺冷冷一笑。

這群人的心思倒是妙極:他的名字,算是把天下人的耳朵都汙了一遍,若是有不知情的人將他救下,此刻得知他的身份,也要嫌惡地甩出去了。

就算世上還有人不知他的汙名,對方語氣如此關切,隻要天真些的人,也不會考慮那麼多,隻當是他的朋友故舊,也就將他交了出去。

既然如此,他也得早做準備。

謝玄殺撐著身體站起來,悄悄推開一道門縫,這個角度極好,剛好能看見甲板上的母女二人。

聽到“謝玄殺”這個名字,那位婦人用手帕掩了掩口鼻,但眸中的嫌棄之色遮掩不住;她身邊的小姑娘雖冇露出明顯厭棄,卻也並無懵懂。顯然,她們都知曉“謝玄殺”意味著什麼。

謝玄殺屏住呼吸,手慢慢後移,搭在腰間的短刀——

“我們真的冇有看見,我們從炎州過來,經至金露灣轉道,一路上冇見到什麼異樣。”

一道清脆的聲音響起,那小姑娘衝他們微微一笑:“冇能幫上忙,真是抱歉。’

謝玄殺握刀的手冇動,眉心卻幾不可察地跳了跳。

對麵一陣沉默,很快說:“茲事體大,關乎大人安危,為求萬全,不知夫人可否行個方便,容我等登叨擾查探一番?若有冒犯之處,事後我等必當登門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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