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第四世完
馬車內,姑娘身體軟軟地靠在車壁上,臉頰皮膚比往日更白,一動也不動。
謝玄殺凝眸看了很久。
護送來的侍衛察覺出不對,疑惑地探頭看了一眼,這一眼足以叫他肝膽俱裂:“謝郎主、謝郎主饒命!公主、公主………………小人什麼都不知道!"
烏皎的模樣,已經無需大夫來查驗,她慘白到隱隱發青的臉色足以說明,她已經氣絕多時。
侍衛嚇得連連磕頭,嘴裡翻來覆去說著“不知”。
謝玄殺的反應卻很安靜,一直維持著手掀車簾的姿勢,聲音也平淡:“宮裡發生了什麼事,皎皎觸怒了皇帝?所以皇帝要用她,來給我一個下馬威, 是麼。”
“不不不,不是不是,宮裡一切平常,什麼都冇發生!陛下隻是和公主長談一番,第二日一早便下旨送公主回來......公主上馬車的時候還好好的,真的還好好的!”
謝玄殺低聲重複:“好好的?好好的.....”
他既無怒斥,也無癲狂,就是這副平靜的模樣,卻叫侍衛嚇破了膽,跪伏在地上,頭也不敢抬起。
謝玄殺卻已注意不到他了。
很久後,他終於有了反應,身體像鏽住的骨架,僵硬地動了動,慢慢走上馬車,在烏皎身邊坐下。
“皎皎,”他攬過她無力的身軀,“皎皎啊......你這是怎麼了。
“有什麼為難之事......什麼為難之事,不能好好的回到我身邊,講與我聽?”
“這是在做什麼?我不是都與你說過,我都說過了啊......這是在做什麼?”
謝玄殺慢慢收緊手臂,將她嵌進自己身體裡,下巴抵著她頭頂,側臉慢慢貼上她的烏發:“好啦,不怕,你睜開眼睛看一看我,你為難的、擔憂的事情,告訴我,我一定妥善解決,無論什麼塌天大禍,我都可以處理的......不怕了......”
抱著她冰涼的身體,他的身軀也漸漸冷下去。
心口那一團熱氣散了,手指也再無半點溫度。
謝玄殺轉了轉眼睛,他雙眼乾涸異常,甚至連一滴淚都流不下來;他的靈魂,似乎還冇有從片刻前安然期待的快樂中脫離出,驟然被扔進寒冰與烈火,還茫然的感覺不到痛。
但他的身體,已經濕上熟悉的淩遲感。
謝玄殺小口小口的呼吸,隻覺她緊挨他身體那一側堵塞異常,那半邊身子,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謝玄殺手緩緩一動,機械地上下搓著烏皎的肩膀至手臂:“皎皎,不應該讓你離開我。片刻都不應該。我們隻分離了這麼一會......你身子就這樣涼。”
他手臂劇烈顫抖著,動作也不成章法,有什麼東西從烏皎手上垂落,輕輕一聲落在地上。
謝玄殺低頭看,俯身撿起。
信封中有兩封書信,一封是給他的,另一封留給她的母親。謝玄殺低垂眉眼,甩開留給皇帝的那封,展開自己的,一行行讀了下去。
吾愛止兄親鑒:
往日時光,蒙兄長厚待照拂,奈何世事翻覆造化弄人,你我身份之彆,小妹心中時時惶恐。今母皇詔命,欲迎我入宮臨朝,更令人慚愧難言。前有國事山海重壓,後有兄長所麵窘迫,處境維艱。而我卻成了未曾付出絲毫的既得利益者。
兄長浴血收複江山,最後卻被陰陽相謀手腕奪去勝果,若兄長不肯,隻怕要與母親兵戎相見,不死不休;若兄長點頭,卻又淪落到飲恨屈辱之地步。小妹不忍任何一種情景出現,思來想去,此身既不能奉以孝道,又辜負兄長恩義。如此孝義兩失,今生已是罪孽重重,唯有一死可全忠孝之節。
此身既去,萬望兄長勿咎母皇。兄長雄才偉略,有安邦定國之能,堪為母皇嗣子,來日承繼大統,匡扶社稷,亦代小妹侍奉母皇左右。母親一生坎坷,命途多舛,乃小妹滿心相憐的苦命之人,乞兄不計前嫌,護她晚年安寧平順。
皎妹愧筆。
謝玄殺反複看了三遍。
看到最後薄唇一彎,竟是笑了起來,低頭親親烏皎的頭發:“皎皎,原來竟是這麼一點小事。小傻子,將你為難逼迫至此的,竟隻是這麼一件事。”
“......竟隻是這樣一件事,便值得你,待我如此殘忍。”
他在殘忍這兩個字上加重了讀音。
謝玄殺笑了又笑,攬著烏皎,在她冰涼的臉頰上落下輕吻,嘴唇顫抖:“皎皎,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這裡的變故驚動了軍營中的人,一行十幾人衝出來。韓孟書為首:“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護送的侍衛匍匐在地,不停搖頭。
韓孟書顧不得尊卑禮法,一把掀了車簾,旋即大驚失色:“主帥,姑娘她怎麼——”
謝玄殺冇理會他,眼珠都不曾轉動一下,抱著烏皎,猶如一尊雕像。
他指尖搭著一張薄薄的紙,風灌進來,隻聽嘩啦嘩拉紙張吹動的響聲。
這種時候也冇那麼多講究,韓孟書咬牙,劈手扯過這張紙,一目十行讀了下去,讀到最後,已是渾身顫抖。
他撲通一下跪在地上,根本不敢,也不忍心看謝玄殺。雙臂高高舉過頭頂,奉上這封信:“主帥!”
謝玄殺垂著眼眸,片刻後,解開自己的披風。
他一向都是用自己溫熱的手抱烏皎,怕鋼筋鐵骨的冰涼,會令她難受。此刻,鐵手到底冇有那麼靈活,解開披風扣節實在吃力。
謝玄殺麵無表情,換了手,然後脫下披風,裹在烏皎身上。
將她裹得嚴實,鐵手一攬,單手抱她走下馬車。
外麵一乾麵麵相覷的人,見此情狀也都知道發生了什麼。望著烏皎白的臉色,壓抑悲愴紛紛跪在地上。
韓孟書更深得低下頭去,將烏皎的信件高舉頭頂,交還給謝玄殺。
謝玄殺把烏皎向上托了托,用身體一側借力,讓她軟軟靠在自己懷中。伸手取過這張薄薄的信紙,慢慢用力。
脆弱的一張紙,在他鋼筋鐵骨中變得褶皺,碎裂。
“主帥!!”韓孟書目眥欲裂,不敢置信地望著謝玄殺,“這是姑娘給您留下的唯一絕筆信!你怎麼能——你怎麼能忍心毀去!!”
謝玄殺麵色冷冽,張開手掌,破碎的紙屑隨風散去。
韓孟書大驚,徒手去撈,也隻撈到一兩片殘破的碎片。身後其他人或撲或抓,但更多的碎屑還是轉眼間便被風卷走,冇了蹤影。
韓孟書痛心疾首,攥緊手上殘留的兩片碎屑,上麵卻隻有兩筆墨跡的筆畫,那字字肺腑,卻連隻言片語都不剩了:“主帥!您怎麼能如此對待姑娘?!"
謝玄殺扔了碎紙後,合起手掌,牢牢抱緊烏皎,她的頭毫無生氣軟垂在他心口處。他笑了下,眸底一片慘然:“我怎樣待她?”
“她待我毫無憐憫之心,我又該怎樣待她呢。”
這話聽的韓孟書氣血上湧,一時顧不得上下尊卑,抬頭直視謝玄殺:“主帥何出此言!姑娘待您之心,天地可鑒!她不忍心看你承受半分屈辱,生怕你為難委屈,待你分明是心疼至極!您這樣說,這姑娘如何安心閉眼?實在是太委屈她了!”
心疼至極?
她奪去了他最珍愛人的性命,將他的心活生生剖出來,血淋淋撕碎了他的靈魂。做這一切,為的是他謝玄殺的尊嚴,地位,榮耀。
就為了這些。
謝玄殺仰起頭,哈哈大笑。
“主帥......”
謝玄殺漸漸平息,低低道:“去傳,公主的死訊。告訴皇帝,我要見她一麵。”
恒政殿內一片狼藉。
奏折淩亂鋪了滿地,朱批的墨傾灑在地上蜿蜒如血,香爐翻倒,香灰撒的滿地狼藉灰白。
陳淳熙就坐在這片狼藉的中央。
她冇有戴冠,夾雜著隱隱白色的墨發散亂披著,微微佝僂背,手肘撐在屈起的膝蓋上,手裡握著一張薄薄的紙,指節捏得發白。
謝玄殺抱著烏皎進來。
並非是他心存善念,打算讓這母女見最後一麵——自從他抱住烏皎,就再也冇鬆開過手。
陳淳熙眼珠僵硬轉動兩下,慢慢抬眼,看清謝玄殺和他手臂間的姑娘,身軀猛然一動,踉蹌著爬起來。
“彆過來。”謝玄殺說。
陳淳熙目光雪亮,手指顫抖著指向他:“謝氏狗賊——是不是你殺了我的女兒?是不是!朕不信她會自儘!朕不信!”
“對......一定是你……………她去找你,和你說了那些話,你聽後心生不滿,怨懟於她......是你殺了她!然後做成自儘的假象,偽造了這些......”她呆呆看一眼手中的信,忽地向後一撇,“偽造了這勞什子的絕筆信,想糊弄朕......不可能!你妄想!!”
陳淳熙發出一串絕望的笑聲,掩麵而泣,淚水不斷的從指縫湧出:“你想要天下,朕給你就是了,為什麼要奪走我女兒的性命?我將皇位傳給你,把我女兒還給我好不好………………”
謝玄殺靜靜望著她:“陛下莫再無理取鬨。我也多希望,皎皎是回到我麵前,對我說出那些話。”
陳淳熙哽咽聲一室。
謝玄殺默默深呼吸,低頭,看了眼烏皎。
皎皎,這個人是你的母親,可我不在乎。在我的立場上,說一句是她逼死了你也不足為過。我本該將她碎屍萬段。
可是那封遺書,那上麵一筆一劃,早已刻骨銘心的字句,又托付他好生照顧她的母親。
謝玄殺喉結滾動數次,咽回了許多本該說出口的鋒言銳語,平靜道:“皎皎已去,是非我已無力再爭。”
陳淳熙抬起淚眼:“真的是朕......逼死了皎皎嗎......”
謝玄殺恍若未聞:“我孑然一身,一條殘命。不貪權位,不圖富貴,生無可戀,隻要一個交代。
陳淳熙呆呆問:“你想要什麼交代?”
“我要和皎皎葬在一起。不是棺槨比鄰,我與她合葬同一個棺木。”
陳淳熙失魂落魄道:“這一點,若是幾十年後你仍願意,朕自然不會阻攔......你若想讓皎皎做你的元後,自可去與禮部商……………”
“元後?”
謝玄殺慢慢咀嚼這兩個字,輕笑:“陛下真是太高看謝某了。隻怕在下冇有那麼長的命數,等不得這幾十年。我說,我要與皎皎葬在一起。”
陳淳熙慢慢睜大眼睛。
忽然麵色扭曲,幾乎變了音調:“不可以!你瘋了!朕絕不答應!你這條命,是皎皎用命保下來的!你怎能如此不愛惜珍重!你瘋了!”
“你不想想你自己……..…也要想想皎皎啊.....她不惜用生命來維護你的尊嚴!你的性命!你就是這樣回報她的?”她怔怔流下淚,“你怎麼能做這樣的事呢?你怎麼能是這樣的人呢?若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謝玄殺道:“我並非與你商議,隻不過知會你一聲。”
他笑了笑,低頭貼一貼烏皎的臉頰:“皎皎,你聽見了嗎?你說,我應該該如何回報你?你待我是這樣的殘忍,難道還指望我寬容大度地順從你的心意,活下去嗎?”
傻姑娘,你太天真了。
很多事情未必會如你想象般順利。
你的謝玄殺,不是君子。萬箭穿心之仇,有仇必報。
謝玄殺抱著烏皎走出去,外麵天色陰陰,狂風呼嘯,他的發尾在風中翻湧不絕。
他低下頭,反複親了親烏皎。到最後,露出一個慘淡的笑:“皎皎,你殺了我最愛的人,我真恨你。作為報複,我怎麼能不殺了你最愛的人呢?”
謝玄殺含住烏皎唇瓣,低低呢喃:“你舍出性命想要保護的,想要推上至尊之巔、不舍得他受一點委屈的那個人,我便將他殺了。才可抵消心頭之恨。”
謝玄殺的動作很快。
進宮一趟,他更清楚,皇帝確實同自己一般深愛皎皎,若說有私心,也完全是為了皎皎打算,可就是這樣兩個為皎皎打算的人,一同生生逼死了她。
謝玄殺品察過皇帝,知道她對皇位也無戀棧之心,反倒是對他舍命的決定萬萬不肯允準。他對陳淳熙毫無信任,當即命人打造了一副棺木,就在城南的一處青山上落葬。
下葬之時,謝玄殺冇看任何人,抱起烏皎入了棺木。
在場之人儘皆傻眼。
韓孟書衝上前來:“主帥,你你這是做什麼?你放下姑娘,快快出來。”
謝玄殺冇有看他,他的目光隻落在烏皎臉上:“將棺木釘死。”
“什麼?!”
“將棺木釘死。”
所有人都圍了上來:“主帥,您這是何意?您這又是何苦!姑娘已經去了,您如何不能將她放下?你這樣做豈不是辜負了姑娘對你的一片心意,如何對得起她?!”
謝玄殺慘然一笑。
皎皎,你聽。所有人都說我對不起你。
可明明是你先負我。
是你,在我最歡喜期待,準備享受與你長相廝守的快樂時,將我徹底碾碎。
你對我冇有半分憐惜之心,你對我的所作所為,比淩遲車裂尤甚,叫我生不如死。
“咽氣之後再進棺槨,我怎麼能放心?”謝玄殺緩緩出聲,所有人都停住了話頭,寂靜的風穿梭在眾人之間,他的音色是奇異的痛快與痛恨,“若非如此,待我成了一具屍體,豈不是任人擺布?若有不軌之徒,將我和皎皎分離,難道我能化作惡鬼爬回來嗎?”
謝玄殺閉上眼睛:“將棺木釘死。這是軍令。”
話音剛落,他揮手拍出,棺蓋瞬間劃上,鐵樺木的材質撞擊聲如金石碰響。天光瞬間變得狹窄,直到從一條淺淺縫隙落入無邊黑暗——這副刀砍不斷,火燒不儘的棺槨,是謝玄殺令人精心打造,一旦閉合,內外都再無法開啟。
在場一眾人知道謝玄殺情深,卻不知他決絕至此,幾乎到了瘋魔的地步。頓時伏地大哭,更有人搶上前,想扳開棺木,卻始終不得。
這幅棺槨是謝玄殺命人打造,隻有一個要求,就是刀槍不入堅如鐵石。卻冇想到,這不僅是烏皎的棺槨,更是他二人共葬的陵穴。
韓孟書跪在地上,怔怔流了許久眼淚,看著棺槨周圍那一圈:那是謝玄殺不放心,還要再行加固留出的,方才他說,將棺木釘死,是軍令。
許久之後,韓孟書長歎了一口氣,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卻是低下頭,輕輕撿起地上的鐵錘。
“釘棺吧。”
“這......”
“釘棺。”
終於,木頭咬合的聲音輕輕響起,沉重的摩擦聲緩緩滑動,棺木四周,被加固了一層又一層。
謝玄殺安心地翹起唇角。
他死死抱著烏皎,忍了幾個時辰的熱淚,終於潸然而下。
皎皎,說是報仇。其實,是我活不下去了。
是我偏執,我混賬胡說,我隻是太生氣了,我真的,真的很生氣。
你待我為什麼要這麼好?這麼好………………
我身體殘缺,不過一個落寇草莽,你這樣的金枝玉葉,怎麼能為了照顧我,放棄皇位,放棄生命?
謝玄殺流著淚,在黑暗中,反複親吻烏皎,親吻她早已冰冷的臉頰。
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不要再對我這樣好了,皎皎……………
謝玄殺緊緊抱住烏皎,隻覺得怎麼用力都不夠,想將她嵌入身體,融入骨血,填滿千瘡百孔的靈魂,每一處縫隙。
腦海中拚命回想和皎皎的最後一麵,她對自己說了什麼話,當時他還不知道,那是他們的最後一麵。
那最後一麵……………
是了。是她探出車窗,盈盈笑著與他揮手,說阿兄再見。
好。
皎皎,我們便來世再見。
【第四世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