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第四世14
罵走了韓孟書,謝玄殺回頭看烏皎。
她瞅一眼自己,然後縮著脖子裝老實。不知道是不是被他嚇到了,也不說話——謝玄殺心中的氣消散大半,本來,他也隻是跟自己生氣罷了。
謝玄殺衝她走去,烏皎轉轉眼珠想了想,緩緩的把目光移走了……………
“躲什麼,”謝玄殺歎了口氣,手臂一伸,把烏皎抱進懷中,揉了揉她頭發,低聲說:“與我生氣了?”
烏皎抬頭看謝玄殺一眼。
謝玄殺沉下臉色的樣子,和大師父的冷厲有的一拚。烏皎因為太皮,有多年被揍經驗,一看到這種神色,下意識的習慣不頂風上——按照經驗換算,跟大師父她會被更加打開花,換成謝玄殺,那他們可能會互毆的。
而看這一眼,發現情況變了。
他眼中的沉鬱冰冷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柔軟,是心疼,是一種後悔和反思下,帶著刻意討好的溫柔。
——這個烏皎也很有經驗!大師父暴揍她之後也有差不多的神色,但冇有這個溫柔。
她頓時就來勁了:“我冇有生氣,我哪敢生氣,生氣你會打我的,你看,都打紅了!”
她一邊嚷嚷著,一邊舉起剛才被謝玄殺拍過的手背。
謝玄殺看去。
紅是不可能紅一點的,自己的力氣自己知道,就算被後怕和心疼衝垮了理智,他的本能也不可能對皎皎下重手。
但謝玄殺也不敢說什麼,就勢握住烏皎的手,很輕很輕地揉:“對不起皎皎,是我混賬。我錯了,不委屈了。”
烏皎皮實得很,委屈什麼。但謝玄殺這邊態度軟了,她覺得自己更有理了:“當然是你錯了,你本來就不該發脾氣,我是因為擔心你,好心好意來救你的,你......”
她頓住。
一滴淚在她手背上,溫度燙的驚人。
烏皎懵了,還冇弄清楚怎麼回事,謝玄殺長臂一攬,再次把她按在自己懷裡,彎下背脊,臉埋在她肩窩上。
他鐵掌冰涼,而另一隻手,溫度竟差彆不了許多。
他微微抬頭,用側臉蹭了蹭她麵頰,過了會,又蹭一下,然後慢慢埋首在她肩膀。
很快,她肩膀那處衣料慢慢涸濕了。
烏皎茫然了好一會,才想起來抬手回抱謝玄殺的身體,在他後背上輕輕拍撫兩下:“好啦,好啦......哎呀,冇事的,都過去了。”
他冇抬頭,濕熱的呼吸穿透布料:“是麼?”
“是......哎!”
烏皎一把推開謝玄殺,怒問:“你怎麼咬人呢!”
謝玄殺不說話,含著水色的眼睛發紅地盯著她。
烏皎揉揉肩膀,總覺得謝玄殺剛才那一口咬牙切齒的,咬的很重,說不定已經把她皮肉咬穿了。
她越想越不樂意,拽下那側衣領,費力看去,卻還是看不見。她問謝玄殺:“你看看,是不是給我咬破了?”
謝玄殺是真“......”
他看一眼她那處瑩白溫潤的肩膀,喉結滾動了下,寒著臉,兩指提起她衣領給她拽上去:“冇咬破。
“真的假的......”
“皎皎。”
謝玄殺一手捧起她臉頰:“皎皎,我不是想和你發脾氣,是我覺得自己冇有做好,一時著急,才對你那麼嚴厲。”
烏皎覺得謝玄殺對於危機安排得挺好啊:“你哪裡冇做好?”
謝玄殺:“我不應該讓你今晚有機會進我的營帳。”
他微涼的手掌撫著她麵頰,拇指輕輕摩挲:“皎皎,我求你聽我的話。再也不要把自己置於危險之中,我受不住。’
烏皎解釋:“冇有你想的那麼危險,我心裡有數。那畢竟是熊啊,我是確認自己能做得到,是能救你而不是給你添亂,才衝進來的。”
反正這是亂世,很多東西都無跡可尋,就算瞎話編的邪乎點,謝玄殺也查不到:“我從小就很招小動物喜歡,久而久之,自己研究出了一些哨聲指令,野獸我也碰見過的,從來都冇出什麼事。如果不是有把握,我不可能冒冒失失出手。”
謝玄殺說:“我知道。”
他還記得那頭白狼。
“那你......”
“皎皎,你能解決,和你處在危險中,這是兩回事。如果為了救我,令你以身犯險,對我來說不如將我這條命拿去。”
烏皎不讚同:“這是什麼話,難道因為危險,我就不管你了嗎?”
謝玄殺:“對我而言就是這樣,你的平安比我的命重要。”
烏皎怔怔望他。
謝玄殺心一軟,音色更低沉:“皎皎,你相信阿兄好不好?無論身處何等險境,我都有自保的能力。你隻要待在安全的地方,等我回去見你就好。”
他慢慢低頭,額頭貼上她的,手撫在她後腦,低聲說話時,震顫的磁性嗓音格外溫柔。
“如果你因為保護我,而受到任何傷害,對我來說,就比殺了我還要殘忍。皎皎,殺人不過頭點地,你若受傷,就是用鈍刀子一下一下割我的肉。”
這話有些重。
但謝玄殺逼著自己說完。
要說舍不得,他比世間任何一個人都舍不得,可不把話說重,他隻怕她冇心冇肺的不往心裡去。
終於,烏皎說:“我知道了,阿兄。你也要對我有信心,今天是我覺得冇危險,才跑過來護著你;如果闖進你營帳的是幾個持刀歹徒,就算我擔心你,也不會傻傻跑來給你添麻煩。”
謝玄殺偏頭親親她麵頰,聲音低低:“以後什麼都不可以,我能解決一切,你不必以身犯險。”
定好了規矩,他問起另一件擔心的事:“皎皎,你怎麼發覺今晚異常的,是不是有人和你說了什麼?”
他三令五申不許任何人對外透露半句,若是有人抗命,對她泄露了什麼,他必須儘早把這隱患除去。
烏皎說:“冇有人跟我說,是老馬心裡不得勁,找我陪他聊天解悶,偶然提起後麵有個巴南林曾有棕熊出冇,我就一下子猜......證實了我的猜想。”
好險,差點說漏嘴了。
看一眼謝玄殺,他眼中含著淡淡的笑意。
烏皎繼續說:“我一想,這不正是和方卓軒的種種奇怪對上了嗎——他一連多日裝病的床都下不來,冇有人會往他身上。可是他懂藥理,不會不知道你這樣的傷勢,必用的藥材中定有一味天蘭朽,它會對野獸產生莫大的刺激,幾裡之外,也會被吸引來。”
“隻是不確定他何時動手,我放心不下,趕緊過來看看。”
謝玄殺沉默聽完,無聲歎了口氣。看看烏皎,當真一時癡迷,一時心疼。
伸手捏了捏,忍不住再次低頭淺吻。
烏皎被他氣息溫熱的吻弄得迷迷怔怔,忽然想起正事,拍拍他:“阿兄,事已至此,你打算怎麼處置方卓軒?”
謝玄殺默了默。
正常來講,自然是殺。
即便是方卓軒,犯下此等罪行,意圖謀害他性命,他也不可能仁慈惻隱。
可望著她乾淨的眼眸,卻有些舉棋不定:方卓軒不是常人,與他有親緣關係,被他一手養大。皎皎心腸柔軟善良,若見他連外甥都能直下殺手,心中會不會對他有所微詞?覺得他殘忍狠辣。
思來想去尚無定論,謝玄殺隻溫聲道:“我先去審一審他,你在此處休息一會,我很快就回來。”
謝玄殺一離開,烏皎臉上的純良柔軟就掛不住了,臉色頓時沉下來。
這麼個玩意,還有什麼可猶豫的,不論是什麼原因,對自己有養育之恩的舅舅下殺手,而且這舅舅還剛剛為了救他痛失一臂,這種畜牲必須剁碎!
要是在魔界,管謝玄殺呢,她早提刀去殺了。
可在這......方卓軒畢竟是這個世界的男主,在她離開之前,他還不可以死。
烏皎深深呼吸兩口,壓下胸腔內的一腔義憤,冷靜下來琢磨:看謝玄殺方才的樣子,應當還念有一絲舊情,就算處置再嚴厲,至少會留方卓軒一條命。這樣......也好,省的她費心又違心的去勸說了。
前帳已收拾妥當,撞壞的帳門氈毯臨時遮擋,地上狼藉被緊急清理開,接著幾個人麵色鐵青地將方卓軒拖上來。
他被五花大綁,重重按跪在地。
方卓軒哆哆嗦嗦,麵色慘白張皇,額上冷汗涔涔。他腦袋微微抬起一點,又生生頓住,反複兩次後,才小心翼翼抬頭看了眼前方靠坐在太師椅上的謝玄殺。
此時已是夜半,他未東玄甲,隻穿了一身雪白衣衫,長發半散著,像個仙姿玉質的世家貴公子。那隻冰冷凜冽的鐵手鬆鬆搭在扶手上,五根手指自然垂落彎曲,指尖泛一層森然寒光。
“舅、舅舅......”
立於側前的韓孟書臉色鐵青,一手指頭指出,怒喝一聲:“你還有臉喚一聲舅舅!”
“你這狼心狗肺,忘恩負義的畜牲!你父母早亡,是主帥這個舅舅將你一手帶大,為了你不被餓死,冒著死罪去搶了官府貪下的米糧!這麼多年他將你帶在身邊,照料飲食起居,傳授武藝兵法,視你如親子親弟!此前更是為了救你性命慘失一臂!你竟也下得去手——"
麵對這些喝問,方卓軒無力反駁。
他犯下的罪天理難容,謝玄殺沉得住氣一言不發,可其他人卻忍不了半分:
“方卓軒!你為何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主帥是你在世唯一的親人,對你恩重如山,你怎能恩將仇報下此毒手?!"
“竟然用野獸殘殺此等惡毒的手段,簡直連畜牲都不如!”
方卓軒渾身發抖,飛快瞟一眼陰影裡沉默的謝玄殺。
“不是的,不是的!我......我冇有!韓統領,舅舅!我冇有想害死舅舅啊!”方卓軒涕淚橫流,“我就是......就是一時豬油蒙了心!鬼迷心竅了!但我真的冇有想要舅舅的命!”
“這一次連奪七州之地,我、我統帥全軍,連連大捷,這才知自己竟也有天賜的軍事之才........我隻是,我隻是不想那麼快將兵權還給舅舅,僅此而已!真的冇想害死舅舅......我怎麼敢有這樣的想法?諸位叔伯,諸位兄長!你們應該還記得曾經在北荒,舅舅入山打獵也曾搏鬥過黑熊,隻是受了些
傷但也全身而退!我、我………………”
“我就想......就想讓舅舅受點傷,不用很重,就、就躺上一段時日就好。等舅舅傷重休養的時候,我......我就能替舅舅掌管營務,帶兵打仗……………”
所有人都不敢置地看著方卓軒。
直到謝玄殺發出一聲輕笑。
方卓軒嚇得噤了聲。
謝玄殺掀了眼皮,目光森冷平靜:“無妨。你繼續說。”
方卓軒終於意識到,自己說錯了什麼話,或者是,說了什麼笑話。他的話冇人信,即便信了,也不覺得他值得被原諒:“舅舅!舅舅求你相信我,我真的真的冇有想過害死您......我隻是想讓您暫時不能理事......我甚至想過,如果真的不幸叫您傷了,我也一定會好好奉養——”
“住口!”
韓孟書厲聲打斷,手按在刀柄上咯咯作響:“讓主帥受傷,你好取而代之?!還說什麼奉養,簡直是喪心病狂!”
他轉向謝玄殺,抱拳跪下:“主帥!此子狼心狗肺,行此悖逆之罪不容赦,屬下請令嚴懲!”
眾人齊齊跟隨:“屬下請令嚴懲!”
謝玄殺終於起身,緩行幾步停在方卓軒麵前。
方卓軒驚恐的望著他,目光隨著他緩慢蹲下,而漸漸與他平視。他看著謝玄殺伸出手,指尖極輕地彈去了他臉頰上一塊沾著的,不知是泥還是什麼的汙跡,動作甚至稱得上溫和。
方卓軒囁嚅:“舅舅......”
謝玄殺道:“今晚你險些害死的,不止是我。”
“你應該感謝烏皎,感謝她毫發無損。否則此刻,我不管你是誰的血脈,必定將你剝皮拆骨,叫你萬劫不複。”
方卓軒瑟瑟發抖。
“但即便如此,你也應該為你所犯的罪行償命。”他頓了頓,略作沉默,繼續道,“所以你還要感謝她,因為她,我才決定饒過你的性命。’
謝玄殺站起身:“廢了他的腕脈,打斷他的腿。此後軍中一切都與他無關。方卓軒,我不要你的命,也會養著你,算是對你身上那一半謝家的血,儘最後一點心力。”
謝玄殺回到營帳前,裡麵燈燭已熄,黑漆漆的泛著一股涼。
時辰確實是太晚了,皎皎應當已經回去歇下。
謝玄殺在外麵站了會。
人群儘散,月光慘淡淒冷。方才那熙熙攘攘的背叛,爭論,忽然變得寡淡。
謝玄殺胸膛裡空蕩蕩的,此時此刻,在這個孤獨輕寒的深夜,喧囂散去,他是這樣思念皎皎。
思念她的溫暖,思念她的甜淨。
謝玄殺向遠處遙遙望去,見烏皎所在的營帳也熄著燈,猶豫幾番,到底冇忍心此時過去打擾。他輕歎了口氣,轉身回自己帳中。
一進門,他氣息一凜。
裡麵有人。
謝玄殺目光陡然一銳,悄無聲息上前,神色一頓轉為錯愕。
虛暗的光影裡,烏皎摘了銀環,散著的長發在枕頭上蹭得微微蓬亂。她將他的被卷成一個厚實的圓筒,手摟著,腿騎著,睡得四平八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