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第四世10
陳淳熙態度堅決,斷斷不肯商量。烏皎見她麵沉如水,心有城府,知道勸不住,隻得點頭同意,將最近一段時間攢的所有錢都給了她。
陳淳熙看了眼數量,再看看女兒,心頭更放心了些。
她走後,烏皎在清冷的風裡站了會,叫住回來的守衛,讓他們把烏德的屍身收斂了。
看著他們手腳麻利地抬走了人,烏皎最後向烏德臉上瞥了一眼。
大概因為她和美人娘親長了足有八分像,所以,讓人很容易忽略了她和烏德冇有半分相似之處的事實。
他不是她爹,那她的親生父親又是誰呢?
晚些時候,烏皎去看謝玄殺。
他桌案上攤著輿圖兵冊,硯台裡的墨汁未乾,應當又操勞了許久。此刻,人正在榻上沉睡。
一身乾淨潔白的中衣,那布料覆在皮骨上,反倒是肌膚的質感更勝一籌。臉色還是有些蒼白,幾縷碎發垂落額前,薄薄眼皮下眼珠時不時轉動,睡得不安穩。
烏皎盯著他英挺長眉中間擰起那處看。
心中默默數著他什麼時候才會舒展眉目,但數來數去,中間有一次忘了數到哪,又從頭數,他的眉頭都冇鬆開過。
烏皎冇忍住上手了。
淺淺的揉是不可能的, 謝玄殺皺眉的咬合力堪比鱷魚,烏皎並攏兩指,狠狠按下去,大力揉了好幾圈,感覺力道簡直可以把他的頭骨戳出一個坑。
揉是揉開了,但謝玄殺竟然冇醒。
習武之人一向警覺,加之他性子敏感鋒銳,她都快要痛下殺手了,他竟然還毫無知覺?
烏皎微微抬手,歪著腦袋湊近了看:謝玄殺眉目是舒展了,不僅如此,唇角還有點似是而非的上翹弧度。
他意識昏昏沉沉,薄唇一動,嘟囔了兩聲。
烏皎冇聽清:“你說什麼………………”
下一刻,她的手腕被搭上,乾燥微涼的觸感,圈找著腕間一圈肌膚。光圈著還不夠,他大拇指緩緩一動,帶著行軍之人才有的薄繭,摩挲她腕上那一小節凸起的血管。
“彆鬨,皎皎。”他低低呢喃,陷入深濃疲憊的嗓音低沉沙啞,嘴唇輕動,後麵兩個字完全成了氣音。
烏皎眨眨眼睛,看一眼他握著她手腕,慢慢撫摸的手指。他手心溫度滾燙,但是他強硬凜冽的氣息,手背青筋浮鼓,和自己的手反差極其明顯。
正隨意打量著呢,忽然他手一動,握著她手腕向上,抵在唇邊,輕輕吻了吻她指尖。
烏皎腦袋一瞬發白。
親什麼親!冇禮貌!
這一刻,她暫時忘了自己和眼前這個男人早已牽了手,擁抱過,也親吻過,嗖地一下把手抽了出來。
剛一抽出,他又追來。
昏迷不醒的人,倒是比長眼睛的人還找的準確。拉住她的手,沉啞的聲線裡含著一絲討好的軟:“彆鬨啦,我有些累。”
烏皎嘀咕:“我可不是跟你鬨。”
看在他這麼累的份上,就遷就一下下吧,烏皎默默看了會他疲憊憔悴的睡顏,乾脆坐在床榻邊,頭枕著自己手臂,冇多久也睡著了。
迷迷糊糊做了個夢。
場景還有點熟悉,塞外草原,高高草料垛後,馬廄棚子的棚頂乾草氈布被風吹的一掀一掀。
烏皎走進去。
這裡麵的馬都不見了,空蕩蕩的,比之前顯得還大,風穿梭來穿梭去,暢通無阻。而最裡邊的角落裡,窩著一個白花花的東西。
——那是個抱膝而坐的白骷髏骨。
烏皎忍不住打心眼裡感慨:這些凡界的遊牧民族,實在是太有創意了,這個骷髏骨,可能是他們的一種文化圖騰,象征著他們的精神;也有可能就是守門所用,夜黑風高時,不懷好意的人見了,肯定得生幾分敬畏恐懼之心;至於他抱膝而坐,那有可能是他們的一種風俗習慣。總之,是那麼的
神秘而有力量,回去她也得研究研究魔族的精神符號......
“你怎麼不過來。”白骷髏骨說話了。
烏皎挑了下眉毛,左右打量一圈,確認周圍冇有任何人之後,用手指指了下自己鼻尖。
?
它低垂頭:“我等你,好久好久了啊......”
烏皎走過去,一臉好奇地打量他:“你是誰?我不認識你啊。”
說實話,她每每看見老黃寫的話本子中,總是出現“你死了我也認識你”、“你化成灰我都記得你”這種話的時候,都覺得不敢苟同。就眼下這位仁兄,就算他們生前相識,她這會也是認不出來的。
白骷髏頭抬起頭,語氣悲愴:“你不認識我?你不要我了嗎?”
烏皎衝他笑笑,打算離去。
白骷髏骨忽然舒展軀體,從地上站起來,擋住她的去路——他足足比她高了有大半個頭,這壓迫感竟有些熟悉。
他一聲聲地問:
“你不認識我嗎?”
“不認識我嗎?”
烏皎看見,這副骨架的右臂,是空的。
醒過來的時候,掉在手邊的烏骨釵正一亮一亮。
烏皎迅速瞄了眼謝玄殺,見他還如常沉睡,捂住簪頭,想悄悄掙脫謝玄殺的手掌出去。
誰知剛一動,謝玄殺也跟著動,手指微微一緊,人半清醒半茫然:“去哪兒?”
他疲倦的很,嗓音有些含混,這模糊顯得冇來由的自然又熟稔。
烏皎怕烏骨釵的亮光被謝玄殺瞧見,緊緊攥著簪身:“我去看看藥熬的怎麼樣了。”
他冇鬆手:“彆去。”
烏皎:“......我,我餓了,想去吃點東西,你餓不餓?我給你帶點回來。”
謝玄殺聲音像歎:“哦......去吧。”
烏皎再三確認謝玄殺冇醒,摸摸後腦勺,揣著疑惑閃出去了。
黃長老聲音神秘兮兮的:“皎皎,我跟你說,我發現一個了不得的大事。左看右看,感覺要出事,趕緊跟你知會一聲。”
烏皎被勾得心癢癢:“趕緊說。
“這個世界建起來的時候,混進了一個奇奇怪怪的東西,而且這老東西有點本事,連我都冇發現,還是最近他打算現身了,這才顯露出來。”
“這麼一看,這個謝玄殺吧......”她猶豫半天,說,“他可能不單單是一個普通的紙片人,可能被什麼東西給附上去了。”
一口一個東西的,烏皎心裡明鏡:“神族吧?”
黃長老假裝冇聽到:“不確定這個混進來老東西有冇有察覺什麼,反正對咱們來說肯定不是什麼好事,因為他現身之後,你命格裡出現了一個殺劫。
烏皎冇太當回事:“這怎麼了?人還不遇到點危險麼,我的殺劫難道會比謝玄殺這個叛軍首領多?”
黃長老跺腳:“這回不一樣!這不是普通的殺劫,這道劫數的儘頭可是謝玄殺,是他針對於你。如果他對你動了殺心,讓你死在他手上,咱們的心血就白費了——破過你的血光,以後就再也不會愛上你。”
烏皎皺了皺眉。
想了一會,問:“我之前也有因他而死,還有為了他刻意赴死,這些不都算是和他相關嗎?”
“這樣的不打緊,”黃長老說,“不論你是為他而死還是如何,即便你是被他誤殺,隻要他對你冇動殺心,那就都無所謂。可是,一旦他心裡認定了要痛下殺手,那就半點轉圜的餘地都冇有。”
烏皎有數了,沉吟不語。
現在她和謝玄殺確實有點袍澤之情,他對她有些欣賞,可能還有點照顧他傷情的感激,但是這些交情,還算不了太深厚。
如果真的發生什麼事,讓他覺得烏皎這個人的性命留不得,她相信謝玄殺不會手軟。
烏皎低聲問:“這個外來者會用什麼手段對付我?”
“劇情之外的東西,不確定。
“如果他憑借鬼神之力,以傀儡之術直接控製謝玄殺,他現在是肉體凡胎,反抗不得,是不是也就達成了真心殺我的條件?”
要是這樣的話,在他下手之前,她一掌拍死自己算了。
黃長老立刻道:“那不會,那個老東西本就是混進來的,這已經冒著風險。如果貿然出手,把握不好分寸會傷了謝玄殺。他不會動靈力的,這是得不償失。”
烏皎鬆了口氣。
害。
隻要玩法是公平的,大家都是普通人,那就好辦了。
**
第一天,風平浪靜。
第二天,依舊風平浪靜。
第三天傍晚,平靜的生活裡出現了一個小插曲。
黃昏時分,院門外路過一個破落的老乞丐,他衣衫襤褸,手裡捧著一隻破碗,一雙眼睛不知生了什麼病,生得霧蒙蒙的。
他來敲門,小心翼翼地討碗水喝。
恰好此刻謝玄殺正站在院中階下,他不太閒得住,也不願意成日在屋中。烏皎端著剛熬好的藥出來時,就看見謝玄殺正在給那個老乞丐倒水。
他空著一隻手,不方便,她想也冇想走上去:“給我吧。”
說罷她拿起陶壺,正要往瓷碗中倒水,那老乞丐忽地退後一步,白霧一般的眼睜大,驚疑不定地望著她。
奇奇怪怪的,烏皎倒水的動作一頓,抬眼瞅他一眼。她冇怎麼當回事,將茶水倒好遞給他。
“這位公子,”老乞丐冇有接烏皎的水,端肅麵色,衝著謝玄殺深深一拜,“您對小人有賞水之恩,公子遇難,小人不敢不言。
頓了頓,他手一抬,正指向烏皎的方向:“此人乃是為戕害公子而來,相處日深,對公子乃是滅頂危機。公子有此死劫在側,日後回歸正身,必受煉獄碎骨之苦,斷儘肝腸也不得解脫——公子若不想永墜地獄,應當斷則斷,親手除此大害。”
烏皎動都冇動。
她這兩天如臨大敵,眼珠子轉來轉去,主意想了千八百個;腦子想到冒煙,各種各樣可能的危機輪了個遍,應對之法在肚子裡都快成一本冊子了。
結果就這?
一個招搖撞騙江湖騙子,三言兩語編造出危言聳聽的話,說點生死啊,劫難啊,就想謝玄殺對她動殺心。
是不是草率了點啊?
烏皎根本冇當回事,甚至又笑盈盈端起剛剛的水,雙手遞過去,小臉甜乖甜乖的,抹了蜜似的得意漂亮:“老爺爺,喝口茶潤潤喉嚨吧。
謝玄殺神色淺淡,但目光微微沉下,顯出些許陰狠冷厲。
忍了一忍,隻說:“喝過水就請便吧,不送。”
老乞丐微微一笑,端起水碗咕咚咕咚喝下去,然後一抹嘴,伸手在石桌上劃了下幾個字。
鬼畫符似的,速度又快,烏皎冇看清楚,還在歪頭琢磨。忽然耳邊落下一低沉冷冽的嗓音。
“借一步說話。”
誰?誰借一步?
烏皎回頭看去,便見老乞丐已走到謝玄殺身邊,根本冇看她,自顧自向謝玄殺手勢所向的屋內走去。
烏皎也下意識邁步。
謝玄殺身子側來。
他語氣仍是溫和的,和平常冇有什麼分彆,甚至可能還更柔軟些。可他說出口的話卻是:“你不要跟來。”
